第八十二章 清檀雷法
寒冰之力不斷地擴大, 幾乎將整個鍾家城覆蓋。
宋小河的面板凝結出大片的雪霜,以至於她整個身體都散發著極其寒冷的溫度,就連站在旁邊的沈溪山也感受到寒意侵入身體, 腐蝕骨頭。
他催動靈力護身, 下意識上前一步, 站在宋小河的面前, 擋住了她的路。
宋小河將潤黑的眼眸一抬, 傷心的眼睛就落入沈溪山的視線中, 她輕聲問, “你要攔著我嗎?”
說實話,沈溪山是不太想攔的,畢竟鍾氏與寒天宗聯手作惡, 害得梁家兄弟那麼慘, 害得宋小河失去了師父。
若宋小河想要給師父報仇,誰都沒資格勸她。
只是依照仙盟律法, 所有犯了律法的不管是妖怪還是仙門之人,都要先抓回去由仙盟審判, 再定罪。
沈溪山好歹也是獵門的首席執行者, 眼看著宋小河在他面前觸犯律法, 理應阻止,但他只是動了動嘴皮子。
他唯一擔心的, 就是宋小河的身體承受不了這樣寒冰之力的釋放, 也擔心暴露了這樣強大的力量後會遭遇數不盡的麻煩。
“溪山!”
宋小河不為所動,面無表情地走到眾人面前,隔了兩丈的距離停下。
嚴仁立隱約意識到了甚麼,雖說他是大宗門的門主,見慣了風浪,不該被這一個晚輩嚇得失了形象。
卻見鍾懿盛已然凍得半死不活,臉色烏青,用體內僅存的靈力吊著一口氣。
“宋小河,莫要衝動。”沈溪山很是隨意地勸了一句。
“我知道答案。”宋小河淡聲說:“是寒天宗想得到陰陽鬼幡,但又不能對夏國掠奪,否則不僅要被仙盟制裁,還要背上同族相殘的惡名。但若是陰陽鬼幡落入妖魔手中,你們就有了正當理由滅妖奪幡,是嗎?”
於是所有人被這股強大的寒冰凍在原地,不僅是鍾家和寒天宗,連帶著其他門派也跟著害怕起來——若是宋小河在這時候大開殺戒,將無人能夠阻止。
此時的他,已然沒有了半點當初威嚴家主的模樣,完全變成了一個將死的老人。
宋小河抿了抿唇,攥著劍往前走,腳步落在光潔的赤冰之上,每一步都泛起微微紅光,好似步步生蓮。
嚴仁立一瞬間成為眾矢之的,所有人都轉頭看他。
“別急,你的賬不是這一筆。”
女長老性子烈,當即與他們對罵起來,四處頓時嘈雜一片,鬧哄哄的。
“小河!”鍾慕魚奮力地掙扎了幾下,發現自己完全掙不脫這寒冰之後,才慼慼地哀求起來,“這些年雖說我與你師父離心,可待你卻是真心,也是看著你自幼長大,就當做師孃捨命求你,放過鍾氏吧!鍾家固然有錯,但仙盟會給出公正的制裁,你就收手吧。”
其中千機派女長老性子倒是豪爽,衝宋小河大喊,“小丫頭,別聽這些人胡言亂語,少年人當快意恩仇,你就有仇報仇有怨報怨,誰惹了你,你就找誰!”
沈溪山沒應聲, 而是抬手扣住了宋小河的手腕。
宋小河一開口,周圍的叫罵聲就停下來,變得安靜了。
左曄奔來, 遠遠地喊他,“快阻止她!”
他吭哧哭起來,哀嚎道:“我才剛坐上宗主之位,我不能親眼看著這份權力被人奪走,原想著逼一逼梁頌微,讓他改個姓便能了結此事,誰曾想他脾氣那麼倔……”
他驚惶失措,臉上蒼老的皮都怕得抖動起來,“我、我哪知道那些事,崇軒三十年,距今都九十餘年了,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孩童!”
“崇軒三十年。”
她僅代表她自己。
其後就將靈力匯入宋小河的體內,淡淡的金色光芒順著她的手臂而上,蔓延至心口,就見她胳膊處的霜雪開始慢慢消融,脖子上的霜也褪去,那彷彿被凍僵的身體也軟和下來。
嚴仁立下意識朝鐘懿盛看了一眼。
死亡的氣息籠罩了嚴仁立,真的死到臨頭,常人哪裡能保持從容,更何況他又是如此貪生怕死之人。
她看著寒天宗的宗主嚴仁立,語氣緩慢地問道:“當初夏國遭遇滅頂之災,寒天宗為何拒絕謝歸的求援?”
“寒天宗有位名喚謝歸的弟子,他的母國因為陰陽鬼幡而遭遇群妖襲擊,他曾多次宗門求以援助,最後卻一個人從寒天宗離開。”
宋小河說:“我不過是將寒天宗當年的惡行告之天下罷了,我想問問你們,當初為何要害我師伯?”
嚴仁立慌了神,趕忙說道:“是、是鍾家人策劃的這件事,當初我剛接任宗門不久,手底下的人並不服我,三番五次想要奪我宗主之位,鍾懿盛便找上我說了此事,一開始我是不願意的!但我實在沒辦法……”
她站在潔淨的天地間,奪目的赤冰上,成為天光下一抹絕色。
有人喊道:“鍾家的確難辭其咎,可梁檀也造出此難,鑄成大錯,該由仙盟審判是非,不該是你肆意妄為!”
於是眾人又開始聲討那女長老。
宋小河恍若未聞,腳步不停。
可先是他們當年犯下的錯被公佈於世,後又靈力又被大肆抽取,經過了這一番折騰,心態早就瀕臨崩潰。
“去吧。”
“當年之事,我的確不知啊!上一任宗主早就入土為安,我不過上任四十年,如何能決定近百年前的事!”他失態地大喊,無法維持體面,掙扎間髮髻盡散,狼狽可笑。
呼嘯的風冷到了極致,將她的長髮衣袍吹鼓起來,刮過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膚,她卻像是毫無感覺,腳步堅定。
她將木劍緩緩抬起,身上的衣裙瞬間湧出絢爛的紅色光芒,就見她原本穿著的仙盟宗服在光中變換,換上了一件雪白短衫長裙,外面披著一件墨黑的衣袍。
沈溪山壓低了聲音,幾不可聞,卻傳入了宋小河的耳朵中。
觸手冰冷無比,像摸到了臘月的雪, 一點活人的溫度都沒有了。
也有人道:“這是你與鍾家恩怨,牽扯我們做甚麼!”
宋小河換下了仙盟宗服,意為在此時舍了仙盟弟子的身份,表明所有舉動都與仙盟沒有干係。
涅槃陣法吸走了太多人的靈力,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填補體內的虧空,宋小河所釋放的業火紅蓮又是神器之力,這超出她身體極限的力量讓前後兩者在短暫的時間內形成了壓倒性的差距。
鍾懿盛是無法開口說話了,但鍾昌薪還清醒著,大怒地罵道:“你放屁!當年分明就是你找上我父親,說自己抓到了梁檀,有辦法逼梁頌微鬆口,我們才參與了此事!你當我們都死絕了任由你歪曲事實,顛倒黑白?”
嚴仁立道:“你說這些話,可有證據?”
鍾昌薪語塞。
當年為了掩蓋此事,連梁頌微的生平都抹去了,哪還會存留甚麼證據?
不過究竟是嚴仁立的主意,還是鍾家人先謀劃,對宋小河來說已然不重要。
她不過是想問一個緣由而已。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宋小河持劍往前走,認真道:“師父說過,天下仙門成千上萬,匡扶人族氣運的責任,是我們所有修仙弟子共有的。我們為大道而生,以善束己身,以勤修萬法,以道護佑人界安寧,而不是為家族利益,為一己私慾殘害同族。”
“你想做甚麼!?”
鍾昌薪拔高了聲音,表情都扭曲起來,尖利地叫喊,“仙盟!仙盟的人死哪裡去了?!鍾氏有罪也輪不到這個丫頭來給我們定罪!”
宋小河雙手握住劍柄,耀眼的紅光捲起風浪,一層一層攀上木劍,於劍尖匯聚成風渦,在頃刻間爆發出無比龐大的極寒之力,風聲如龍神的怒嘯,震徹天地。
她抬步奔跑起來,迎著喧囂凜冽的寒風,像一柄破天地混沌的利劍,乘著朝陽般璀璨而熾熱的光芒飛速靠近。
颶風描摹了她殺意盡現的眉眼,寒氣洗滌她雪墨交織的衣裙,天光傾瀉萬丈,落在宋小河的身上。
她高高躍至半空,跨越半丈的距離,於萬眾矚目之下用盡全力喝道:
“我宋小河旦有一劍,便要為師父平憾事,血仇敵!蕩盡世間妖邪,除盡天下不公!”
“小河!”鍾慕魚喊劈了嗓子,“放過我們!我們自會有仙盟懲處!”
“不!”鍾昌薪也瘋狂掙扎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扭動著被死死凍住的雙腿,“救命,救命——!”
“我知道錯了,求求你饒了我,我真的知道錯了!”嚴仁立顫唞著聲音,毫無顏面地乞求。
鍾懿盛張了張嘴,滿面驚恐,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雙眼中映出宋小河高舉木劍的颯颯身姿。
她用力揮動長劍,紅色光芒迸發而出,形成一道劍氣,所過之地掀起悍然靈力,赤冰粉碎,塵土飛揚,如海中巨浪,猛地淹沒了幾人。
一掃而過,待塵土落地時,只聽“咚咚咚”三聲響,三顆人頭也齊齊砸在地上,卷著細碎的赤冰滾了幾圈,堪堪停下。
分別是鍾懿盛、鍾昌薪、嚴仁立三人。
他們的頭顱保持著被砍下來那一瞬間的神色,目眥盡裂,恐懼萬分,使得面容相當扭曲。
鍾慕魚悽聲哀叫:“爹——祖父——!”
千百鍾家人同悲,哭聲頓時震耳欲聾。
鍾氏家主,三十五歲接任,憑藉著心狠手辣,行事凌厲,將式微的鐘氏救活,還培養出梁頌微這等天賦卓絕的弟子,一度讓符修問鼎人界。
百歲高齡,走在人界無人不尊稱一聲“鍾老仙師”,跺一跺腳便讓長安抖三抖,就算是青璃上仙來了,也要給上三份面子。
卻輕易被宋小河割下了頭顱,臨終前更是一句遺言都沒有。
鍾家千百弟子的哭嚎聲中,其他人都保持靜默,掩不住目中的震撼。
宋小河的力量強不強大倒是另說,光有這份膽識,就足以讓人另眼相看。
然而宋小河卻沒有就此停下,也沒有拎著鍾懿盛的頭顱耀武揚威,而是運起體內的神力,徑直飛起來,躍至高空,衝著玲瓏塔的高層而去。
而後眾人就看見那座高聳的玲瓏塔被橫截削斷,堅固的牆體遙遙傳來碎裂聲響,就見裂痕猛然炸開,玲瓏塔尖四分五裂,轟然砸下來,發出巨響。
玲瓏塔的最上面一層,正是鍾氏的五道大符玉雕,當中那張,則是鍾氏引以為傲的金雷咒。
她舉著劍,猛地刺進金雷咒的玉牌之中,旦見光芒在瞬間爆發,玉牌在頃刻間爆裂盡碎。
鍾家傳承百年的鎮族之寶,就此化為齏粉。
宋小河站得高高的,將劍上附光,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招一式地打出梁檀曾經教過她無數遍的劍招,劍尖留下的光芒,在空中逐漸形成一道符咒。
赤光高照,符咒在所有人的眼中出現,宋小河收劍,將聲音擴出去:“此雷法能召九天神雷,明晝百里,誅盡世間一切妖邪,從前它叫風雷咒,即日起,它有一個新的名字。”
櫻唇輕啟,宋小河大聲道:“清檀雷法!”
雷聲炸響,自雲霄傳下來,彷彿在回應這一招雷法。
宋小河做完這些,才收了劍,從空中落下來。
極寒之力釋放太多,遠遠超出了宋小河所能承受的極限,落地的瞬間,她險些沒有站穩,一頭栽倒。
沈溪山來得及時,將她扶住。
綿延幾里的寒冰迅速消散,宋小河的身體也褪去寒意,面板還是刺骨的冰,但覆在上面的寒霜倒是消失了。
她看見鍾家人一擁而上,對著鍾懿盛的屍體跪著痛哭,也看到左曄臉色極為難看,許許多多的人朝宋小河望著。
寒冰侵襲了心口,她的意識開始渙散,宋小河抬起模糊的眼,有氣無力對沈溪山道:“沈獵師,對不住,要給你添麻煩了。”
說完,她當即暈過去,一頭撲進沈溪山的懷中。
他輕嘆一聲,一下就將宋小河抱起,悄然離開了這混亂之地。
宋小河這幾日實在是累極了,就算是睡覺也極其不安穩,總是擰著眉頭或是突然驚醒,沈溪山知道,她是該好好休息了。
他將宋小河抱回自己的房中,將她擱在床上。
宋小河暈過去之後,整個人都平靜下來,沒有了難過和眼淚,在短暫的瞬間,她變回了從前睡著時候的樣子。
沈溪山撫了撫她的額頭,將碎髮拂開,指尖點在宋小河的眉心處,金光一閃而過。
“好好睡一覺吧,宋小河。”沈溪山呢喃道。
這次百鍊會一行,不僅挖出了當年鍾氏與寒天宗聯手殘害梁頌微一事,還有破了這兩年來不斷有仙門弟子被抽乾靈力,和日晷神儀被盜的懸案,其後梁檀起陣獻祭,險些害了那麼多人的性命,最後則是宋小河不顧仙盟律法,殺了鍾氏家主以及寒天宗宗主。
沈溪山這會兒合該出去與左曄一同處理,只是他難得消極怠工,守在宋小河的床榻邊,於地上坐著,一動不動。
接下來可有一段時間要忙了,百鍊會的所有事都是由仙盟來善後,追查當年事情的參與者,抓捕,審問,定罪,樁樁件件都少不了沈溪山去執行。
且宋小河做出的這件事,仙盟會如何處罰還未知。
不過宋小河斬惡人為師父報仇,算是情有可原,再加上沈溪山在裡面勸一勸,為她說說話,上頭罰下來的應當不重。
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
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如何安撫失去了師父的宋小河。
沈溪山雖然親緣淡薄,但這幾日目睹了梁檀為兄長獻祭赴死,看見宋小河為師父不停落淚,也明白親情於他們來說,是難以割捨的存在。
梁檀放不下兄長的死,宋小河自然也放不下師父的逝去,師徒倆一脈相承。
房中點了一盞小燈,暖色的光將宋小河安寧的睡顏照亮,沈溪山在房中下了結界,任何聲音都傳不進來,耳朵邊只有宋小河平穩綿長的呼吸聲。
沈溪山靜靜地看著她。 宋小河喜歡笑,一張嘴就會露出潔白的貝齒,沈溪山想象不出來笑容在她臉上消失的樣子。
他不想看見一個鬱鬱寡歡的宋小河。
整整四個時辰,宋小河才從昏睡中醒來。
她身體各處的冰冷,以及心口的刺痛已經完全消失,四肢百骸泛著一股暖洋洋的靈力,體內的業火紅蓮也老老實實地閉合著。
龍魂的力量治癒了她。
宋小河睜開眼睛,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她一眼就看到坐在床邊的沈溪山。
而沈溪山也在第一時間發現她醒來,偏頭問道:“醒了?身體可有不適之處?”
宋小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緩緩坐起身,搖了搖頭。
“我……”
她一張口,聲音沙啞無比。
沈溪山就遞來一個杯盞,裡面是溫熱的水,送到宋小河的嘴邊,“先喝兩口。”
她接過去幾口喝完,只覺得乾澀的嗓子像是被清泉流過,舌尖上餘下一點點甜,再出口,聲音就恢復了,“我睡了多久。”
“四個時辰。”沈溪山道:“外面的事不必擔憂,有人善後。”
宋小河垂下眼眸,不再說話了。
沈溪山看著她的側臉,仔細觀察她的表情,像窺知她此事的想法,然而宋小河斂著黑眸,神色茫然,根本猜不透在想甚麼。
沈溪山就主動開口,“小河姑娘,你……可有怨我?”
宋小河微微轉頭,眸光落在沈溪山的臉上,緩緩道:“甚麼?”
“蘇暮臨能使用風雷咒召九天神雷一事,其實我早就知道,上回在鬼國中的那道雷,就是他召來的。”沈溪山道。
“你如何知道?”宋小河的語氣中微微有些疑惑。
她尚記得沈溪山當時並不在鬼國之中。
“是沈策告知我的,蘇暮臨召雷之時,他親眼所見。”沈溪山從善如流地編瞎話,又轉移話題,道:“其後回了仙盟,盟主曾問我此事,但我卻選擇了隱瞞,若是我早點將蘇暮臨能召神雷之事告訴盟主,或許敬良靈尊也能早點得知,不會再走到如此境地。”
宋小河怔怔地“啊”了一聲。
她神色看上去沒有甚麼變化,而是問,“你為何要隱瞞呢?”
沈溪山就道:“人族氣運漸衰,飛昇已經成了所有修仙之人的死穴,千百年來為了成為第一個飛昇的家族、仙門,不少人無所不用其極,蒐羅民間資質上乘的孩子,和人界各地的法寶。正如當初酆都鬼蜮和陰陽鬼幡之行,許多人明明知道那地方危險致命,卻還是前往,皆是為了爭奪其中法寶。當初鬼國現神雷的訊息傳開之後,暗地裡不知有多少仙門搜尋召雷人的下落,更有無數歪門邪道伺機而動,到處追查,為了蘇暮臨的安危,所以我才選擇了隱瞞。”
沈溪山是將話簡略了,實際上的情況要危險得多。
當時沈溪山以為蘇暮臨是妖族,再加上九天神雷之法太過招人惦記,一旦眾人知道了蘇暮臨是召雷人,麻煩將會接踵而至。
然而蘇暮臨是魔族,當真被人發現了,他所牽扯的人就太多了,更何況他當時的身份還是仙盟弟子。
屆時與他關係親密的宋小河,以及整個仙盟,還有跟他們混在一起的沈溪山自己,都會被牽連。
所以隱瞞,才是當時最好的選擇。
就像他隱瞞了宋小河身懷業火紅蓮一樣。
但誰也沒想到,蘇暮臨體內竟然是因為有了梁頌微的魂魄才能引來神雷,也沒想到其背後還有梁檀以及三十年前這樁往事。
不過終究還是沒瞞住,這一場百鍊會的事故,所有人都知道蘇暮臨能召九天神雷,宋小河擁有駭人的寒冰之力,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
沈溪山正想著,卻聽宋小河慢慢開口,“不怪你。”
她說:“就算是師父知道蘇暮臨體內有師伯的魂魄,也不會停止今日所為。”
沈溪山稍稍靠近了她,擺出一副求知的模樣,問道:“何出此言?”
宋小河盯著被褥,怔怔道:“因為師父不管是用日晷神儀回到過去,還是佈下涅槃陣法,他的目的不是找到師伯的魂魄,而是讓師伯復生,重返人間。”
“但起死回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所以師父註定失敗。”
“當年是盟主將師伯的魂魄送往魔界,就表明她和盟主都知道這件事,也知道鍾氏和寒天宗犯下的罪孽,甚至她們知道的更多,在師伯被害之前就已經知曉,哪怕她們稍微出手,或許就能救下師伯,就沒有了後面的慘事。”
宋小河說到這,眼淚毫無徵兆地從眼眶掉了下來,她飛快地用手背揩去,聲音仍是平靜,“但鳶姐說過,天界之人無法插手人界之事,我想,凡人飛昇,或是天才隕落,都是人界的氣運所致,我不怨你,也不會怨她們。”
人界七千多年沒有凡人飛昇,為了不讓人族落沒,天界創立仙盟,讓青璃上仙親自下凡任職,維護人間秩序與安寧的同時,大力栽培修仙弟子。
如此大費周章,就是為了讓人族憑藉自己的氣運,重連天梯,飛昇成仙。
不是因為神族無法度化凡人飛昇,而是天道壓了人界,至今尚無飛昇之人,就說明時機未到,若有人強行插手,必將承擔天道業果,將人族推向滅亡。
六界各分其位,有著各自的命運,絕不可相互干涉。
宋小河並不知道這些,她聽了步時鳶的話之後,只覺得這些事情若要論個對錯,也該從師父和鍾氏以及寒天宗之中論才是,與局外人無關。
看著她強忍眼淚,又為他和青璃等人開脫,就算是傷心地哭也要善解人意的模樣,讓沈溪山心頭就一片柔軟。
想把她一把抱進懷裡,撫著她的背安慰她,卻又覺得此舉唐突。
沈溪山輕聲安慰:“無妨,如今真相大白,罪人自有懲處,敬良靈尊的魂魄也收入了長生燈,待找到他兄長的最後一魄,魂魄完整之後,就能送他們二人去轉世輪迴。”
有轉世,就有以後。
梁頌微是天選之人,即便是轉世他的天賦也仍舊在,只要潛心修煉假以時日一樣能夠飛昇。
宋小河聽了之後,自己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問沈溪山:“蘇暮臨是我師伯嗎?”
沈溪山頓了一下,“是一體雙魂,你師伯只不過借蘇暮臨之身養魂而已,沒有掌控蘇暮臨身體的權力,他在蘇暮臨的體內是無意識沉睡狀態,被蘇暮臨所修煉的靈力供養著,跟滿月和謝歸相同。”
“可是蘇暮臨會用風雷咒。”宋小河又說。
沈溪山覺得這得好好解釋,於是想了一下,舉了一個更淺顯易懂的例子,“就好比是蘇暮臨將一件靈器帶在身上,平日裡用靈力滋養著,若是遇到甚麼危機狀況,他也能借用幾分靈器的力量,只是你師伯這個‘靈器’在他體內,而蘇暮臨自己也並不知情而已。”
宋小河這下聽懂了,心中的鬱結稍微少了幾分。
畢竟她之前經常揍蘇暮臨來著,還經常使喚他做事,若他真是師伯,宋小河心裡當真過意不去。
但蘇暮臨就是蘇暮臨,是白狼王的後裔,是純種的魔族,他與梁頌微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人。
宋小河不說話了,轉動著手裡的鐲子,若有所思。
沈溪山見她神色鬱郁,又溫聲道:“小河姑娘,生老病死是凡人必經之事,敬良靈尊雖抑鬱半生,後來又犯下大錯,但凡人再多的過錯,不過一死償債,他已清了債,死前又得知兄長魂魄尚於人世,是心懷滿足地離開人世,送他與兄長一同轉世,來生一樣是兄弟,你也不必為他們太過傷心。”
宋小河聽了之後很久沒反應,正當沈溪山還要再說點別的勸勸時,就見她點點頭,嗯了一聲。
她說:“我知道,師父犯了錯,人間留不住他,我要找到師伯的最後一魄,再送他們去輪迴。”
“你能想開就是好事。”沈溪山想去牽她的手,但手往上伸了伸,只落在宋小河的指頭邊上,輕輕搭了一點點,他說:“我會陪你一起。”
宋小河沒注意這微小的動作,轉頭看他,“謝謝你。”
沈溪山微笑了一下,又不著痕跡將手挪開,問道:“你還想再睡會兒嗎?”
原本只是隨口一問,但沒想到宋小河當真又躺下了,說:“我睡了。”
她乖乖將被子蓋好,只露出一個腦袋,瞧了沈溪山一眼,然後閉上眼睛。
沈溪山在床榻邊看了片刻,才轉身出了房。
他不能再守著宋小河了,在她睡覺的時候青璃親自傳信給沈溪山,表明自己已經知道百鍊會的事,正在趕來長安的路上。
按照青璃的速度,怕是快要到了,他得去拜見師父才行。
沈溪山心想,師徒關係有時候還真的挺麻煩。
又想,人界為何有那麼多條條框框的規矩?
簷廊下,步時鳶負手而立,仰頭看著枝頭上相互梳理羽毛的鳥,她嘆道:“春日要結束了。”
“是啊,人界的四季匆忙,總是一眨眼就過去了。”有一人接話。
步時鳶偏頭,就瞧見了緩步走來的青璃,沒有應聲。
只見青璃幾步上前來,忽而行了拜禮,躬身恭敬道:“小仙拜見上神。”
步時鳶眉目淡然,“在人界不必行禮。”
青璃起身,說道:“上神瞧著又憔悴不少。”
步時鳶道:“天道業果,委實負累。”
那是必然的。
青璃雖然並不知步時鳶這些年在做甚麼,但當年是她將梁清的魂魄送到青璃手中,要她送去魔界。
她干涉人族的命運,必承受其業果,其中梁清也非尋常凡人,天道所降下的業果則更為兇猛,也虧得是步時鳶有神軀,換做平常神仙,早就撐不起這業果魂飛魄散,人間也遭了反噬,不得安寧。
“上神何不收手。”青璃道:“當初您帶來梁頌微的魂魄讓小仙送去魔族,此舉干涉天命,業果難消,再如此下去,恐怕就算是您的神之軀也無法承擔。”
步時鳶倒是不在意,緩緩轉著手中的珠串,“我的棋子已落了半盤,不可能就此收手,不必憂慮,我自有分寸。”
青璃便也不再說話。
步時鳶又道:“梁清的一魄,可還留在那地方?”
青璃道:“多年來不曾動過。”
“如此,便儘快讓他們去找吧。”步時鳶道。
“是。”青璃應了一聲。
“沈溪山……”
“上神有何指教?”青璃問道。
“此人的命運你掌控不得——”
步時鳶的話剛說了一半,天空就捲起了烏雲,隱隱響出雷聲,步時鳶只好住了嘴,搖頭道:“這天道現在就時時刻刻盯著我,一句也不讓我說了,總之此人命格難馴,你少管他就行。”
沈溪山是青璃親傳弟子,她不管誰管?
青璃腹誹了一句,嘴上應道:“小仙謹記。”
步時鳶長長地舒一口氣,嘆道:“又可以休息幾日了。”
然後她往前走了兩步,身影化作輕煙消散,只剩了青璃一人。
片刻後,沈溪山踩著劍落下來,站在簷外揖禮,“弟子拜見師父。”
青璃道:“前因後果我已知曉,這裡交由左曄帶人處理,你帶著其他弟子先回仙盟,著手準備其他事。”
沈溪山頷首,問:“敢問師父,是何事如此著急?”
她道:“北方有一城名喚壽麟城,上個月出了一件靈器在那處,我派人前去回收,卻發生了怪事。”
青璃道:“他們去了半個月,不僅空著手回來,我還發現回來的那一批人幾乎都是假的。”
沈溪山一愣,“這是何意?”
“那些人面貌行為毫無破綻,但卻不是我派出去的那批隊伍。”青璃道:“有人將他們調包,目前我未查明原由,具體細節你回去後程靈珠會告訴你,你儘快休整出發去壽麟城一探究竟。”
沈溪山心知他有的忙,卻沒想到忙的是與百鍊會這些事毫不相干的。
仙盟那麼多人,吃白飯的還真不少,欠整治。
沈溪山道:“那宋小河……”
“宋小河你也一併帶回去,她的事我自有決斷。”
他揖禮應道:“弟子遵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