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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頌微歸不歸(二)

2024-01-20 作者:風歌且行

第八十一章 頌微歸不歸(二)

“頌微絕筆, 留於子敬。”

“待你啟封此信時,我恐怕已經行至命途之終。”

“凡人生老病死,乃世間鐵律, 我早已清楚我的結局, 唯二的憾事, 一是負天恩所託, 二是將你獨自留在人世——”

沈溪山手持著那封梁頌微所留絕筆。

梁頌微雖表面看上去冷心無情, 實則骨子裡卻是有一股溫柔的, 他留給梁檀最後的東西, 並非冷冰冰的字型,而是一段他親口遺言。

信中夾的符籙將他的聲音緩緩傳出,沈溪山便用靈力將他的聲音擴出去, 平靜淡然的聲音頓時飄滿了偌大的鐘家城, 於是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封留於幾十年前的信。

梁檀更是在聽到的第一時間衝出來,於眾目睽睽之中現身, 半浮在空中,對沈溪山喊道:“把東西給我!”

作為這場禍災的罪魁禍首, 他的出現立即引起了群情激奮, 叫罵聲此起彼伏, 紛紛聲討梁檀。

“師父!”宋小河也高聲喚他。

梁檀卻充耳不聞,死死盯著沈溪山手中的東西, 紅著雙眼道:“這是他留給我的?”

靜靜聽了一會兒,那雙努力睜大的眼睛就流出清澈的淚水,順著臉頰一顆一顆地往下落。

鍾慕魚大驚失色,趕忙爬起來追趕,追了兩步沒能抓住,不可置信地回頭,“你竟真的給他?!”

他既然選擇在百鍊會施展陣法,啟用日晷神儀,就根本沒打算回頭。

本以為過了那麼多年,有些記憶該漸漸模糊遺忘,卻沒想到如今想起來,那是那麼清晰刻骨。

彷彿滾燙得灼燒著手心。

如今這封信的面世,讓他意識到,梁頌微是給他留了東西的。

梁檀對沈溪山道:“將東西給我,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這是最後的籌碼!”鍾慕魚氣急,方才乞求時落的淚還掛在臉上,看起來無不諷刺。

沈溪山聳聳肩,一抬手,就將手中的信給送了出去。

梁檀聽她說這話,勾出一個冷笑,輕蔑極了,“鍾家害人之時,可曾想過我兄長的無辜?”

寒天宗和鍾家的人都躲了起來,他們陷入這種危險陣法中,唯一的應對方法就是等各個門派的援手和仙盟的人來。

所有關於梁頌微的東西,梁檀都好好地留著,還曾為此感到生氣。

她雙膝一彎,跪在地上,悽聲哭道:“梁檀,我知道鍾家做了天大的錯事,但是鍾家其他的弟子都是無辜的,這城中那麼多門派的弟子也都是莫名被牽扯進來,你千萬不要糊塗啊!就算是你恨鍾家,恨寒天宗,也該放過這些毫不相干的人才對。”

是兄弟倆的父親在時間彌留之際說的話。

隨後她發現,這不是師父的淚,而是下雨了。

鍾家人現在還以為,只要他們有足夠的強權,就能將梁檀壓下去,不管是威逼利誘,還是乞求討饒。

這個無情的人,情緒少有波瀾,對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的人,專門留了一封信給他。

當年兄弟倆才五歲,孃親早死,父親病重難以支撐,在死前為兄弟倆冠了字,而後撒手人寰。

與她夫妻的三十多年,梁檀的恨更是一日比一日深,銘心刻骨,豈能是幾句話就被勸解?

然而這些招數對於現在的梁檀來說根本就沒用,因為從他開啟陣法的那一刻,就已經抱著必死的決心。

宋小河仰著臉站在下面,快步跑過去,一抬手,就將師父的淚接在了掌心裡。

後半句乃是:“是以不論修行弟子是何等資質,只要有一顆為大道的赤子之心,那眾人便是平等的,便是居於末微之流的人,也要努力發揮自身存在於世間的意義。”

他動作慌亂地將梁頌微的絕筆接在手中,寶貝似地放在耳邊,眼睛瞪著大大的,認真地聽著。

沈溪山譏笑,並未作答。

那櫻花林中留存著梁頌微幻影的符籙, 原本是鍾慕魚所制,後來她嫁給梁檀後便將那小宅院給棄了,是梁檀悄悄摸摸地用櫻花林將小院藏起來,把那張符籙給儲存下來。

更何況,梁頌微當年已經知道他會透過日晷神儀穿梭時空回去,清楚自己的結局,更明白梁檀失去他之後的痛苦和入骨的執念。

這其實不是梁頌微所言。

梁檀怨他恨他,時常咒罵。

“本來就是他兄長留給他的東西,你有甚麼理由留下?”沈溪山反問。

然而梁檀恐怕不會那麼傻,等著人來收拾他。

當年梁頌微隕落, 梁檀發了瘋地搜尋他的蹤跡。

鍾慕魚自知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若是在這個時候不能讓梁檀心軟,那麼鍾氏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了。

鍾慕魚道:“是我祖父和父親一時做錯了事,他們自當會受到懲罰,但鍾氏族中弟子何罪之有?你忘記頌微當初所言了嗎?這天下的弟子,勤勤懇懇入門修煉,只盼著有朝一日能夠走上道途,為匡扶天下,為人間正道……”

他恨鍾氏,不僅僅是他們害了梁頌微致使他失去了至親,更是恨他們狂妄自大,刻意抹去梁頌微的存在,恨鍾慕魚是非不分,幫著家族做惡。

除卻那個雷玉葫蘆外,梁頌微沒有任何東西留給他。

但他仍然像是對這世間完全沒有了留戀,輕而易舉地死在雷劫之中,這般了無牽掛地離開。

於是梁清的字,便是頌微。

他們在等青璃來,處理這混亂的場面。

魂魄沒找到, 他就搜尋梁頌微的遺物,一些他以前用的衣物碗筷, 平日裡煉器時做的東西,哪怕是失敗的半成品也全都被梁檀給儲存下來。

“住口!你還有臉提我哥?”梁檀衝她吼。

梁檀的眼中滿是恨意,一時間竟有些怨毒,他狠狠地盯著鍾慕魚,啞聲道:“你怎麼敢將他留給我的東西藏了那麼多年?”

天上聚起了厚重的雲層,雷聲隱隱響起,一場小雨淅淅瀝瀝地落下,像是預示著這場春日即將結束。

“師父,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宋小河站在春雨之中,仰臉問梁檀,“他們做錯了事,會自食惡果,你又為何要做這些呢?”

“你常說,這世間因果迴圈,種善因才能得善果,天道會收拾那些作惡的人,你總教我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切莫為世間的惡迷失自我,為何到頭來,你卻走到了這般地步?”

梁檀將梁頌微的絕筆收入袖中,低頭看宋小河。

小丫頭第一次被送到他身邊的時候,還不到一歲,比小猴子也大不了多少。

一晃十多年過去,宋小河從那個拽著他褲腿蹣跚學步的孩子,長成了這般模樣。她伶俐又愚笨,活潑又孤單,她是梁檀在苦海中苦苦掙扎的一塊浮木,梁檀拽著她,不至於淹死在苦海之中。

只是梁檀的執念實在太深,每日每夜,持續三十多年。

他有必須要完成的事。

他對宋小河道:“小河,你已經長大了,是時候還你自由。”

宋小河壓抑著嗓子裡的哭聲,認真地說:“在師父身邊,我一直都是自由的。”

梁檀滿目悲愴,“可是我不自由,我被困了許多年,就等著這一日,小河願意成全為師嗎?”

宋小河哭著說:“我只想要師父別離開我。”

梁檀不再說話,顯然這是他無法答應的要求。

宋小河想不明白,如若師父想要當年犯下滔天惡事的鐘家和寒天宗得到懲罰,何不將證據呈堂,讓仙盟來處置?

過去無法改變,就算是他啟用日晷神儀告訴了師伯後來之事,師伯仍舊魂飛魄散。

當結局已經註定時,師父更應該用聰明一點的辦法將惡人繩之以法,何至於拼個魚死網破,將那麼多無辜的仙門弟子牽扯進來,將自己也變成了大惡人。

沈溪山在這時走到她的身邊,手裡撐了一把傘,為她遮了淅淅瀝瀝的春雨。

宋小河轉頭看他,眼裡灰濛濛的,聲音沙啞,“沈獵師,你說這是為甚麼呢?”

她沒有問出心中的問題,但沈溪山卻猜得一清二楚,他一開口,語氣裡就不自覺添了幾分柔和,“你知道這腳底下是甚麼陣法嗎?”

宋小河搖頭。

沈溪山抬腳,在地上踩了兩下,鞋底落在地上的赤色陣法上,被映了半身的紅光。

地上的咒文一直在用緩慢的速度轉動,彰顯著陣法一直在運作,所有在其中的人一旦催動靈力,就會被飛快地吸收。

沈溪山道:“這是涅槃陣法。”

知道宋小河應該是沒聽說過,他解釋道:“這六界之中,最難做到的三件事,便是時光回溯、起死回生、陰陽顛倒。就算是九天之上的神族,也對這三件事無可奈何,但也非絕無可能。日晷神儀能夠時光回溯,永珍羅盤能夠顛倒陰陽,而涅槃陣法,則能起死回生。”

說到這,宋小河也好像明白了,她驚愕道:“你是說,師父想讓師伯重回世間?”

“正是。”沈溪山道:“這才是你師父真正想做的事情。”

甚麼復仇,甚麼讓真相大白於天下,這些都是次要的,梁檀真正想要的,就是要讓梁頌微復生。

所以這涅槃陣法無比龐大,將整個鍾家城囊括其中,不斷抽取著所有人的靈力,直到日晷神儀都關閉了,也沒停下。

“師伯會復生嗎?”宋小河不明白這其中的關竅,問題顯得有些天真了。

沈溪山道:“逆天道而為,從古至今能夠做到的人寥寥無幾,且涅槃陣法並非用靈力就能驅使,若要復生,必須獻祭。”

獻祭一詞,讓宋小河臉色煞白。

到了這個時候,宋小河其實已經明白了。

師父傷害了很多無辜弟子,又偷了仙盟的日晷神儀,抽取那麼多人的靈力,已經再無可能回頭。

“所以涅槃陣法,也叫獻祭之陣。”

沈溪山說。

宋小河一下子慌張起來,衝梁檀大叫,用力地揮舞著自己的雙臂,“師父!師父!不要啊!”

梁檀卻恍若未聞,他看著地上赤紅如血的陣法,知道這是陣法吸夠了靈力,可以開始啟動了。

下方叫罵聲一片,眾人此時不敢輕易使用靈力,只能動動嘴皮子聲討他。

這於一貫被冷嘲熱諷的梁檀來說也無關痛癢。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否則等青璃來了此處,事情怕不會這麼容易了。

梁檀雙手結印,念出長長的一串咒語。

忽而狂風四起,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將梁檀作為一個風渦的中心,圍繞著他瘋狂起舞。

呼嘯的風讓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發出驚叫,所有人的衣裳頭髮被吹得一團糟,只得先找建築避風。

沈溪山的傘也被卷得稀碎,他鬆了手,任傘被捲走,在空中飄搖,而後抽出劍,說道:“要辦正事了。”

地上的陣法開始加快旋轉速度,陣法上的人不僅僅是靈力被抽取,陣法散出的光芒將他們籠罩,只見所有人的面板開始變得蒼老,頭髮染上銀白。

他們的生命也開始流失。

宋小河聽見了四處傳來的哀嚎和驚恐的叫聲,哭聲很快響起,與風的咆哮和聲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聲響。

苦難這才真正地降臨在陣法之內的每一個弟子身上。

宋小河嚇得六神無主,她從未想過自己師父有一日會變成殘害無辜生靈的魔頭。

“師父,停手啊!”宋小河哭著央求。

梁檀置之不理,狂風在他身邊形成了漩渦,紅色的光芒順著風的紋路,匯聚入他的體內。

沈溪山持劍躍起,彷彿踩著風步步登高,長劍在一瞬間溢位金光,如貫日的長虹,直奔梁檀而去。

吸收了太多靈力的梁檀,此時已非常人所能應對,便是面對沈溪山的攻擊也從容不迫,掌中凝聚起光芒,直直地從正面接下了沈溪山的這一劍。

劍尖抵在他掌心的幾寸之處,咆哮的風也變得凌厲,如刀子一般刮在身上。

梁檀一發狠,用力一擰,沈溪山的劍就寸寸碎裂,隨後一聲清脆地炸響,劍鋒徹底爆開,鋒利的碎片在沈溪山的側臉,脖頸處都留下血痕。

沈溪山動作十分迅速,無片刻停頓地又抽出了一把劍,臉上和頸子的血痕也瞬間消失。

劍仍然是凡劍,但在沈溪山的手中卻發揮著驚人的威力。

劍鋒無比尖利,沈溪山下手也不輕,與梁檀在空中展開一場大戰。

旦見天地昏暗變色,春風呼嘯不止,金光與紅光相互碰撞,瀲灩的光芒在厚重的烏雲下呈現出瑰麗的畫卷。

強悍的靈力撞出一陣陣氣浪,在空中四散。

梁檀的符籙在空中胡亂飛舞,沈溪山的劍也快得肉眼幾乎捕捉不到,每次兵器的相撞,空中的威壓就多一分。

劍氣散開數十里,沈溪山釋放的靈力越來越洶湧,即便是躲在房中偷看的人也有些承受不住。

金光晃眼刺目,環繞在他的周身,直衝天際,成為天地之間奪目的景色。

長劍在他手中,彷彿有著能劈山斬河之勢,驚天動地。

沈溪山的靈力究竟有沒有被陣法吸收眾人並不知,只知他現在所展現的力量,已經強悍到了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地步。

他揮劍之時,能使天地變色,風起雲湧,一招一式引天地共鳴,這儼然是距離飛昇只差臨門一腳之人才能做到的事。

宋小河站在風雨之中,手頻頻往腰間的木劍上搭,每一次攥緊,卻又很快鬆開,終是沒將木劍抽出來。

她滿心焦急,緊緊盯著空中纏鬥的兩人,害怕沈溪山傷了師父,也害怕師父傷了沈溪山。

碎髮拂過沈溪山精緻的眉眼,遮不住眉間那抹赤紅的痣。

他的眼中沒有殺意,氣勢卻極為逼人,如九重天上走下的神仙,有股不落凡塵的仙氣。

若非梁檀吸收了那麼多人的靈力,這一戰,則是必敗之局。

梁檀不欲戀戰,雙掌甩出數十張符籙,將沈溪山團團圍住,其後他雙手結印,喝道:“起陣!”

地上的陣法快速轉動起來,赤紅的光芒猛然拔地而起,直衝雲霄。

巨大的力量如滔天海浪一般翻滾,宋小河瞬間就如斷線的風箏,被衝出了老遠,退了十多丈,她催動靈力穩住身體,雙腳落在地上滑行數尺才停下,在地上留出兩道長痕。

抬頭一看,就見漫天的紅光,涅槃陣法直連蒼穹,似乎將整個天穹的雲都染上了紅色。

沈溪山也被這股強悍的力量逼退,收了劍落在宋小河身邊。

跟梁檀打了一會兒,廢了他四把劍,手裡這把也有了裂痕不能再用,他隨手丟掉,說道:“來不及了,陣法已經吸收了太多人的靈力,阻止不了。”

要破陣,只能找到陣眼毀掉壓陣之物,或是用蠻力擊碎此陣,可涅槃陣法自上古時期傳承下來,又吸了那麼多人的靈力,根本不是沈溪山能夠強行破除的了。

陣內的其他人都成了廢物,生命的流逝讓他們都變得衰老遲鈍。

而沒有被吸收靈力的宋小河也遲遲無法拔劍。

要她出手與師父拼個你死我活,沈溪山是斷然開不了這個口的。

梁檀啟動陣法之後,此起彼伏的哀嚎聲連綿不斷,所有人發出痛苦的尖叫。

只見一抹抹白光從各處飄出來,往梁檀的頭頂匯聚。

暴風驟雨之中,萬千白色光芒在中間形成巨大的光柱,旋轉著往上,往天空湧入。

很快一個陣法就在頭頂的天穹出現,與地上的相互呼應,梁檀位於光柱的中間,雙臂展開,無數光芒從他體內散出,與那些星星點點的白光卷在一起。

風越來越大了,天空壓得很低,彷彿隨時都要塌下來衣襬。

耳朵裡盡是尖銳的哭喊和風的咆哮,洶湧的力量順著風一陣一陣撲來,將宋小河的長衣吹得獵獵作響,四條小辮狂甩。

額前的發被盡數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緊緊擰起的雙眉。

她在肆虐的風中用力站穩,連淚水都被瞬間吹散,雙眸充斥著紅血絲,死死盯著位於巨大的光柱之間的梁檀。

手緊緊地攥著劍柄,卻沒有一絲力氣抽出來。

梁檀將那麼多人捲進這件事中,為了一己私慾殘害人間生靈,將仙盟律法背得滾瓜爛熟的宋小河不可能不知他的後果。

害了人的妖,被定義為惡妖,那麼害了人的凡人也同樣如是。

作為仙盟獵師,此時拔劍迎戰,阻擋梁檀的行為,才是宋小河應該做的事。

可她腦中卻如走馬燈一般,開始翻動著前半生的歲月。

五歲時,宋小河開始真正記事,那年梁檀給她拿來一件紅色的衣裙,說這是小河的新衣裳。

六歲時,她得知自己要被送走,負氣用銅板跟人換了吃的,獨自跑進山林之中,是梁檀提燈夜巡,揹著她一步步走回家。

八歲時,宋小河要學劍,梁檀就親手給她做了一把木劍,讓她威風赫赫地帶在身上。

十歲時,宋小河被人嘲笑靈力低微,坐在櫻花樹下悄悄抹眼淚,梁檀給她打了鞦韆,讓她在櫻花樹下晃著玩。

十二歲,宋小河決定考仙盟,練劍練得腰痠背痛,遍體鱗傷,梁檀去討了上好的膏藥,給她揉著青腫的手腕。

十五歲,宋小河月考核沒過,被罰去了外門,因為是內門弟子但靈力微弱而備受欺凌,有人故意尋事借對練之由削她頭髮,宋小河哭著跑回滄海峰,那是梁檀頭一次豁著老臉,用自己的靈尊名號剔除欺負她的外門弟子。

十六歲生辰,宋小河站在櫻花樹下許下三個願望,希望自己能早日考進獵門,希望能早日與小師弟見面,也希望能與師父一直住在滄海峰。

常開不敗的櫻花,是因為宋小河問師父,為何櫻花到了冬季就會枯萎,她說這麼漂亮的花合該一直盛開才是。

於是那棵櫻花樹就不論春秋地盛放,再也沒有凋零過,落得滿地芬芳。

宋小河知道,梁檀雖然一直敲她的腦袋,罵罵咧咧說她是天底下最蠢的徒弟。

但他卻是天底下最疼她的人。

她看著飄浮在空中落淚的梁檀,心中卻全然沒有了那些大義。

斗轉星移,朝朝暮暮,十多年的歲月裡,宋小河沒有爹孃,沒有兄弟姐妹,她只有梁檀。

只有師父。

是在她教會她說第一句話,教會她走第一步路,教會她自己用筷子吃第一口飯的師父。

是看著她一點一點長大的師父。

宋小河太無助了,像在大霧之中迷路的小孩,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風雨飄搖中,她哭得斷斷續續,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可憐地喚道:“師父……”

沈溪山看著她,雨水將她的臉覆滿溼意,但淚水卻依舊明顯。

這時候的宋小河,彷彿又變成了一株野草,她知道自己要被遺棄了,所以隨著風飄擺起來,支離破碎。

他心口也蔓延著奇怪的情緒,忍不住抬手,用手背輕輕蹭了宋小河的臉頰一下,想將她的淚接在手中拿到面前來細細觀察,想知道究竟宋小河的眼淚有甚麼特別,讓他心裡也能跟著難受。

沈溪山道:“陣法啟動,我們已經無法阻止。”

或許能讓宋小河的內心少些煎熬。

正當四周哀嚎聲不斷時,忽而有一人闖進了漫天的紅光之中。

沈溪山的眼睛好使,一眼就看了個清楚,驚詫道:“嗯?蘇暮臨?他進去做何?”

宋小河的眼睛微微瞪大,往前走了幾步,果然在狂風之中隱約看見了蘇暮臨的身影在其中狂奔。

就見他不受風的影響,動作矯健而迅速,眨眼就跑到了梁檀的位置,然後猛地往空中一躍,將空中的梁檀撲了下來。

匯聚成光柱的那些白影馬上就開始往四處飄散。

梁檀被打斷施法,當即急紅了眼,抬手就揍了蘇暮臨兩拳,“放手!”

這兩拳頭並不輕,蘇暮臨被捶得幾乎吐血,死死地抱住梁檀的腰不肯撒手,大喊道:“你在作惡之前,為何不先想想小河大人?!你在她心中就是最重要的人!如今卻要拋下她去跟一個死人換命,你死了倒好,一走了之,那讓小河大人如何面對其他仙門?”

梁檀到底是宋小河的師父,若是他當真將所有弟子的靈力用於啟動涅槃陣法,獻祭自己的生命去換死人復生,不管最後有沒有成功,梁檀都是必死的。

那還活著的宋小河必定也會成為千夫所指。    現在趁著陣法還未大成,阻止梁檀然後歸還眾人剩下的靈力,仍舊可以懸崖勒馬。

宋小河心中滿是師徒之情無法動手,但蘇暮臨卻不管這些,他死死地壓住梁檀,說道:“你收手吧!人死不能復生,你做這些毫無意義!”

梁檀氣得吐血,照他的臉上狠狠打了幾下,蘇暮臨登時鼻血橫流,沾滿了梁檀的手背。

奈何蘇暮臨十分耐揍,就算是如此,也絲毫不鬆懈力道。

眼看著光柱的那些白影加速消散,梁檀也顧不得那麼多,甩出一張符拍在蘇暮臨的肩頭。

頓時他就承受了一股猛烈的力量,連帶著雙手也無法再使力,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往後飛出,摔出幾丈遠,重重地落在地上,翻了數個滾才停下。

蘇暮臨噴出一口血,心腔一陣劇痛,手臂無力,撐在地上幾次使力,都沒能爬起來。

梁檀再次飛到半空,將散開的白光凝聚。

天色暗淡,雷雲壓下來,飛沙走石,驟雨不息。

梁檀的身上開始散發瑩瑩的淡黃色光芒,從他身體的各處冒出,湧上天際。

宋小河看得分明,那是梁檀自身的靈力,他這是開始獻祭自己了。

“師父!”宋小河再也繃不住,哭喊著往前奔跑,風聲變得尖利,雨滴也兇猛,敲在她的身上全變成了密密麻麻的疼痛。

她卻不知躲閃,不知後退,大步往前,竭盡全力地呼喚,號啕大哭,“不要啊師父,不要丟下小河一人——”

這麼多年的恨,怨,悔,以及數不盡的午夜夢迴中的思念,最終凝結為一句話。

梁檀脖子上青筋盡顯,靈力的快速流逝讓他從年輕的模樣迅速變老,頭髮鬍子花白,面容佈滿皺紋。

他聲嘶力竭,衝著天際高喊,像是在問天道,又像是在呼喚兄長。

聲音從天際傳來,無比渾厚,震耳欲聾,如同鳳凰在風中泣血:

“頌微!”梁檀落下淚,哭著道:“歸不歸——!!!”

萬人的哀嚎如同齊奏悲樂,刺目的光芒如倒灌的河流,一股腦地湧向天際。

只聽雷聲滾滾,銀白的閃電如蛟龍一般在黑雲之中流竄,蒼穹出現異狀。

梁檀察覺到不對勁,猛地低頭,就見蘇暮臨不知甚麼時候竟爬起來了,手中夾著一張符籙,藍色的光芒在他的周身環繞不息。

他嘴邊的血被胡亂擦了一把,蹭得半邊臉頰都是血痕,暴風將他的長髮繚亂,衣袍翻飛,唯有一張符夾在手中穩穩當當。

蘇暮臨壓著雙眉,肅然地朝梁檀看了一眼,兩個一高一低,隔空對視。

他知道宋小河在這件事上為難,因為梁檀的緣故,這幾日她哭了太多次,耗光了所有精神,光是看著面容就覺得憔悴。

蘇暮臨的心裡沒有凡人的善惡,所以在眾人對梁檀出手的時候,他會站在梁檀那邊。

而當梁檀置宋小河於不仁不義之地時,他就必須要站在宋小河那邊。

宋小河不忍心動手,他就要成為宋小河的武器,助她解決梁檀所犯下的惡事。

“九天神雷——”

蘇暮臨將符籙拋起,縈繞著藍光的符籙懸浮在空中,被他併攏的指頭一點,大喝道:“召來!”

梁檀將這句話聽了個一清二楚,臉上出現無比錯愕的神色,喃喃道:“哥哥……”

正當他瞪大雙眼不知所措時,頭頂一聲雷聲轟然炸開。

雷雲瘋狂地卷積,在中間形成一個龐大的雲渦,佔據了視線中的天穹。銀白的雷從九重天猛然落下,如一條蜿蜒的銀龍,裹挾著天崩地裂之勢,以極快的速度重重劈下來!

震裂天地的雷聲炸響,混沌的天地亮如白晝,方圓百里仍有餘光。

這是正兒八經的神雷。

沈溪山想起宋小河第一次聽到神雷時,被震得耳朵失聰,第二次直接被雷聲震聾。

他一個用力撲上前,將哭著往前奔跑的宋小河撲倒,將她抱住的同時,雙手緊緊地捂上她的耳朵,把她摁進自己的懷中。

在這一個瞬間,他察覺自己的心,是出自本能地想保護宋小河。

不只是耳朵。

神雷落下之後,空曠的場地中央被砸出巨大的坑,地面黑乎乎的,灼熱的氣息在空中瀰漫。

光柱徹底散了,陣法碎裂,梁檀從空中落下來,倒退好幾步倒在地上,噴出一大口血。

方才他用盡靈力阻擋那一擊,幸而九天神雷斬惡誅邪最是兇猛,對上尋常凡人倒沒那麼厲害,只是聲勢浩大,否則梁檀這回早就排隊領孟婆湯了。

饒是如此,他也受了極重的傷,倒在地上幾乎爬不起來。

靈力迅速回到他的體內,梁檀從蒼老的模樣恢復年輕。

他倔強地在地上掙扎,血糊得到處都是,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哥哥,好似瘋魔了。

梁檀爬不起來,又哭又鬧,對蘇暮臨竭力伸手,“哥哥……”

卻見步時鳶不知從甚麼時候走出來,緩步來到梁檀的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在血泊中掙扎的梁檀。

他以凡人之軀接下神雷,被砸碎了脊樑骨,已然是死路一條,如今還殘留著一口氣,無非是心中執念吊著,不肯就此死去。

步時鳶的眼神是溫柔的,素手輕抬,腕子翻轉間,不知從何處飄來了一串櫻花,飄入梁檀的脊背裡。

他這才有力氣撐起腰身,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梁檀跌跌撞撞,朝蘇暮臨的方向跑去,渾身抖得厲害,幾次摔在地上又爬起來,倔強得不行。

宋小河也從沈溪山的懷中爬起,她的耳朵被保護的很好,這次沒再受到神雷的影響,聽見了師父不停地呢喃。

她大步朝師父奔跑。

就見梁檀停在蘇暮臨的面前,臉上的血淚糊在一起,渾身都沾滿了溼潤的泥土,看起來極為狼狽。

“這世間,能夠用風雷咒召來九天神雷的,只有我哥。”梁檀哭著端詳蘇暮臨,想從他的眉眼神色中,找到與自己兄長有那麼一丁點的相似。

然而沒有,蘇暮臨就是蘇暮臨。

他膽小怯弱,愚笨愛哭,整日像個狗腿子一樣跟在宋小河身邊,他與梁頌微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可梁檀要死了。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便在這彌留之際,他寧願騙自己。

“梁頌微,你是不是梁頌微?”梁檀道:“你真的轉世了?”

蘇暮臨滿臉疑惑地搖頭,“你在說甚麼?我可不是凡族。”

是了,梁頌微就算是轉世,也不可能成為魔族。

梁檀說:“可是你……”

他猛烈地咳嗽起來,血往外噴,他甚至來不及擦一下,滿口淌血地央求:“你騙我,你在騙我。”

蘇暮臨剛想說我沒騙你,我生來就是魔族,還是白狼王的後裔,結果就見一陣風吹來了滿面的櫻花,往他臉上撲了個正著。

隨後花瓣柔軟地環繞著蘇暮臨轉動,他如睏倦入夢一般,緩緩將眼睛閉上。

輕盈的花瓣泛起溫潤的光芒,竟一下從蘇暮臨的身體裡抽出一團淡藍的霧氣,被花瓣包裹著,逐漸形成一個人形。

宋小河跑來的時候,正看到這一幕。

她腳步慢下來,緩步往前走,就看見花瓣融入霧氣之中,有了一個人的模樣。

那人變著變著,就變成了梁頌微的模樣,比梁檀高了半個頭,眼角有一顆痣,正用平靜的目光看著梁檀。

他的心口隱隱有一盞琉璃燈,緩慢地旋轉著。

梁檀也怔怔地與他對視,一瞬間好像時間靜止,世間安寧下來。

不是透過日晷神儀回到幾十年前看到的少年梁頌微,而是在飛昇的天劫中隕落,時年二十三歲的梁頌微。

他臉上一貫是沒有甚麼表情的,但是看著梁檀的目光中,又帶著不易察覺的柔和。

“哥……”梁檀喚他。

梁頌微輕輕勾起嘴角,露出一個笑容來,始終安靜著。

他身體被花瓣覆住,卻又如魂體縹緲,像是隨時都會散去,梁檀想要擁抱他,又不敢。

只是折騰那麼久,終於見到了兄長的弟弟,即便是已年邁,卻也哭得像個小孩。

梁頌微就抬手,用並不怎麼輕柔的動作,在他的臉上蹭了一下,像是有些無奈弟弟都這麼大了,還如此孩子氣。

梁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又在笑。

他在這一刻,終於明白梁頌微並沒有魂飛魄散,他跪了整整三百日所求的燈起了作用,的確庇佑了梁頌微的魂魄。

只是有人將梁頌微的魂魄併入了蘇暮臨的體內,所以不論梁檀點多少次引魂香,都無法將他的殘魂招來。

宋小河聽見了師父的哭聲,也低頭跟著落淚。

“梁頌微乃是天道選中之人,天界不會放任其魂飛魄散。”步時鳶從後面走來,說道:“只是人界的氣運與發展都自有定數,天界不會隨意插手,當年梁頌微魂魄不全無法轉世,所以他在天劫隕落之後,青璃將他的魂魄送去了魔界,正逢擁有白狼王血脈的蘇暮臨誕生,青璃便與魔王商議,將他的魂魄併入蘇暮臨的體內,滋養梁頌微被天雷所傷的魂體,養了那麼多年,如今已痊癒,只等最後一魄歸體,他便可去轉世了。”

這也是為何蘇暮臨能夠畫出風雷咒,能夠引來九天神雷的原因。

梁檀笑著哭,連聲道太好了,太好了。

梁頌微沒有魂飛魄散,還有轉世,有魂燈的庇護,來生他便還是天道選中之人,只要入道修煉,飛昇便是遲早的事。

梁檀準備了那麼多年的涅槃陣法沒能成功,換不來梁頌微的復生,但得知他魂魄還在,也已滿足,再不敢奢望那麼多。

只是唯一的遺憾,就是梁頌微缺失一魄,無法開口說話,梁檀沒能聽到兄長的聲音。

“已經足夠了。”他喃喃道:“這就夠了,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即便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也笑得開心。

梁檀的身體化作細碎的光影消散,他開始與梁頌微作最後的道別。

“哥哥,”梁檀以前因為經常跟梁頌微吵架置氣,很少叫他哥哥,待長大之後,叫的次數就更少了,如今倒是一口一個毫不吝嗇。

淚珠不斷地往下淌,混著血,落得衣襟地面到處都是,他道:“我知道錯了。”

一句遲來的道歉,簡簡單單一句我錯了,是枷鎖了梁檀幾十年的心結。

“還有,我很想你。”

梁檀顫聲說。

梁頌微輕輕笑了一下,似乎在回應弟弟。

他抬手,在梁檀的頭上拍了一下,隨後花瓣被風吹散了,魂體又沒入蘇暮臨的身體中。

雨不知何時停了,風也變得溫和,天上的烏雲盡散,熾白的天光傾瀉,落在梁檀的身上。

他的身體在快速消散,完全不成形了,在彌留之際,他轉頭看著哭得抽噎的宋小河。

梁檀道:“小河,我是個壞師父,別掛念我,往後好好生活。”

這是他留給宋小河的最後一句話。

其實他想說的還有很多,就算這些年都陸陸續續教給了宋小河,但是辭別之際他還是想再重複。

只是時間不夠了。

“師父!”宋小河淒厲地叫一聲,就見梁檀的身體徹底碎了。

他的靈力分割成了數十塊,在空中飄浮流轉,像是被風揚起的蒲公英,慢慢地飄到宋小河的身邊來。

宋小河抑制不住地哭嚎,伸出雙手去抓,在觸碰到那一塊塊靈力化成的光芒時,一些屬於梁檀的記憶湧入了腦中,在她眼前翻過。

宋小河看見梁檀與濯雪結伴下山,尋找仙藥的旅途,後來得知了梁頌微的訊息,他與濯雪道別,濯雪說會在酆都鬼蜮裡等他,梁檀答應會再去找他,只是這場約定到死都沒能兌現。

她也看見梁檀行過山川,大河,在烽火戰亂中行走,跨過路邊隨處可見的屍體,躲避戰亂,賊寇,來到了閉著門的長生殿前長跪不起,是他跪了整整三百日,將長生殿的門跪開,然後在伏玉的帶領下,滿臉虔誠地供了一盞魂燈。

看見梁檀在數不清的歲月中,一次次點燃引魂香,又一次次失敗,他總是傷心,悔恨,悄悄掩面落淚。

看見梁檀喬裝打扮,去各地佈下陣法,抽取仙門弟子靈力的畫面,還有鍾慕魚滿臉淚水,苦苦哀求他放過鐘的畫面。

還看見師父在漆黑的夜點起燈,拿著針線眯著眼睛穿針,然後將衣裳一點一點縫起來,縫製成宋小河這些年來穿的每一件衣裙。

還有一些不屬於梁檀的記憶,是梁頌微在寒天宗出現的樣子,各種各樣的側臉和遠眺,那些畫面之中,梁頌微從十七八的少年模樣,長到了青年,這是梁檀離開的五年,是他從寒天宗的各個弟子中的記憶裡,探尋到的梁頌微。

梁檀十八歲下山,直到二十三歲兄長逝去,隨後的漫長時光裡,他走遍各地尋找兄長的魂魄,尋找能讓兄長起死回生的方法。

他找到了時空回溯的方法,也學會了涅槃陣法,然後回到了仙盟,娶了鍾慕魚,做一個窩窩囊囊的廢柴。

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

這些年的記憶,林林總總,全是梁檀痛苦的來源。

唯一慶幸的是,他到最後都不知道當初梁頌微是為了救他才將一魄抽出,否則以梁檀支離破碎的心,根本支撐不了這些悔恨。

宋小河抓不住師父散開的靈力,也抓不住他的記憶,在溫柔的風裡,看著師父一點點消散。

宋小河再也沒有師父了。

她放聲大哭,將所有痛苦宣洩給身邊的人聽。

沈溪山用拇指在她眼角揩了一下,說道:“別哭,你不是有一盞長生燈嗎?將你師父的魂魄收起來,待找到你師伯被抽出的一魄,魂魄完整之後,送他們二人再去投胎。”

凡人就是如此,壽命短短百年,死了,就甚麼業果罪孽都消了。

今世的梁檀散盡修為,將陣法吸收的靈力歸還,以死償清了債,轉世之後,他仍是一身清白。

宋小河哭得抽抽不止,卻還是聽了話,將玉鐲裡的長生燈拿出來。

沈溪山將燈接在手中,催動靈力注入進去,燈盞迅速變大,亮起微微光芒,開始將散在空中的靈力聚攏。

宋小河怔怔地看著,待飄在空中的光影完全被長生燈收入之後,燈芯就有了一道微芒。

“你怎麼知道長生燈可以收魂?”宋小河啞聲問沈溪山。

沈溪山低低應道:“我猜的,沒想到還真能。”

宋小河不再說話,看著魂燈將師父的魂魄完全收攏,變成了一團霧氣般的魂體後,她將燈抱在懷裡,貼著臉頰,許久都沒動彈,安靜地流淚。

天空放晴了,結界破碎,地上的陣法也消失,雖然大部分弟子都被抽取了不少靈力,但好在是最後那一道天雷落下來,打斷了梁檀的獻祭,所有人保住了性命。

畢竟靈力沒了還能再修煉,來參加個百鍊會,命沒了找誰說理去。

一場災難接近尾聲,鍾氏族人終於露頭,與寒天宗一同現身,身後還跟著一眾其他門派的領頭人。

眾人爭論不休,要鍾家人和寒天宗給個說法。

鍾懿盛走在鍾家人的前頭,旁邊是鍾昌薪親自攙扶,而鍾慕魚則跟在後側方,其他長老也分列兩旁,呈一個半圓,制度看起來相當森嚴,連走路時位置都不能亂。

鍾懿盛的靈力被抽走的太多,導致他現在仍是老得連走路都打擺子的人,臉上那狠毒的怨氣倒是沒有隨著年齡減弱半分。

他將柺杖重重杵在地上,喝道:“來人,將這惡人的徒弟給我抓起來!”

鍾家護衛應聲而動,沈溪山冷聲道:“誰敢動她,死路一條。”

鍾懿盛道:“我鍾氏固然有錯,但論其根本,害了所有人的是梁檀!此債不該我們背,既然梁檀死了,自然該他徒弟來承擔!”

“不錯,就算我們有錯,青璃上仙來了自當領罰,可害了我們所有人的梁檀,就因為他死了輕易放過?”鍾昌薪在一旁道:“既然大家要個交代,便找他徒弟要吧。”

“真是厚顏無恥。”千機派女長老在後面罵了一句。

鍾家人裝作聽不見。

眾人又吵鬧起來,相互爭執不休。

有人認為鍾懿盛說的有道理,歸根結底害了他們的是梁檀,若要遷怒,頭一個也該是他徒弟,是仙盟。

有人認為挑起一切事端的是鍾家人,若不是他們當年起了歹毒心思害人,就也不會有這場無妄之災。

千百弟子元氣大傷,人界仙門因此損失慘重,總該找一個人討回點甚麼。

問鼎人界的仙盟和百年大族鍾家,都是不錯的選擇。

自然無人善罷甘休。

沈溪山就擋在宋小河面前,看看誰不怕死敢真的上來捉拿宋小河。

他道:“在仙盟來信說明如何處置鍾氏和寒天宗之前,所有人都不得輕舉妄動,你們沒有給人定罪的權力。”

話雖然說得霸道,但也是事實,人界仙門之中,只有仙盟有資格定罪。

寒天宗眾人見狀,也不再爭執,與鍾氏眾人辭別,看樣子是要走。

沈溪山不怕他們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就算寒天宗背靠皇室,坐落在北境,罪狀確定之後,沈溪山會親自帶人去捉拿。

屆時,誰也不會成為漏網之魚。

正想著,身後卻突然傳來宋小河的輕聲。

“煉獄八寒——”

沈溪山驚得轉身,瞬間就感覺到了一股寒氣在空中蔓延開,原是宋小河收好了魂燈,將手覆在木劍上,念動了業火紅蓮的法訣,他下意識想要阻止,“宋小河……”

“萬徑,人蹤滅。”

宋小河念道。

下一刻,洪水般的寒流劇烈爆發,以宋小河為中心,掀起滔天巨浪般的風暴,極寒之力在頃刻間往方圓猛然擴散而去。

宋小河所站的地面開始結冰,一層厚厚的,紅色的冰如瞬間大肆潑灑的紅漆,在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迅速在大地上鋪滿。

宋小河此前,從未用業火紅蓮的神力達到這種程度的力量。

她的身體開始覆上寒霜,順著雪白的頸子往上攀爬,覆住了半邊臉,連帶著眼睫毛都染上霜白。

極寒之下,所有人發出驚叫聲,慌張地運起靈力逃離,然而業火紅蓮的神力如此兇悍,很快追上了他們,將他們的腳凍在原地,死死地釘住。

眨眼間,赤冰覆蓋遼闊的場地,像一朵開在地上的,無比絢爛的花。

寒意侵骨,剛被抽了大量靈力的眾人,沒有一人能夠抵抗如此寒意,陸續發出哀嚎。

宋小河將木劍拔出,踩在赤冰上穩穩行走,許是臉上染了霜,襯得眉眼淬了冰一般。

“你!你又幹甚麼?!”鍾懿盛嚇得大叫。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哭個不停的少女,身體裡竟然蘊含著如此爆發性的強大力量。

梁檀鬧出這麼大的事,他的徒弟也不是甚麼好拿捏的軟柿子。

鍾慕魚到底是看著宋小河長大,知道她是個無論怎麼修煉都無法聚集靈力的廢柴,看到她用出這樣恐怖的力量,驚得話都說不好,“小河?你、我記得、你這是要做何?沈獵師方才不是說自有仙盟會審判鍾家,給我們鍾家定罪嗎?”

宋小河的眼睛和鼻頭還是紅紅的,淚才剛剛止住,表情並不兇狠,只是冷漠非常。

她聲音帶著啞,也不算多麼有氣勢,只慢聲說:“我說過,定要讓傷害我師父師伯的人都付出代價。”

“你們,一個都別想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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