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黑霧鬼國春風眷海棠(三)

2024-01-20 作者:風歌且行

第五十四章 黑霧鬼國春風眷海棠(三)

“他們的時日不多了。”

這是兩年前步時鳶第一次出現在謝歸面前的時候, 說的第一句話。

謝歸一直以為,當年只有他一人從夏國的災難之中活了下來,但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公主身邊的那位高師。

她精通一手卜算之術, 通曉天機, 算出了前塵事這才來尋到謝歸。

步時鳶說, 夏國子民的魂魄在世間停留太久, 黑霧也逐漸在消散, 僅憑謝歸已經無法再庇佑他們, 若是不將夏國封印打破, 所有魂魄都要在世間消散,再無轉世的可能。

但是近百年來,謝歸用了不知道多少方法, 無論如何都打不破夏國的那道封印。

概因百年前臨渙提前開城門, 打破護國結界,擾亂了良宵公主的計劃, 無奈之下她只得提前出門迎戰。

只是傳送陣法消耗了她太多靈力,她知道那一戰, 自己必輸。

死前她想再為夏國做最後一件事, 便獻以己身為夏國再添一層防護結界。

誰也沒想到, 她所釋放的靈力被眾妖分食,結界並沒有攔住它們, 當屠戮發生時, 夏國就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籠, 將所有闖入夏國的妖怪連帶著夏國千千萬萬子民的魂體,一併鎖在了夏國之中。

步時鳶既然能推算出全域性,不可能不知此事,所以她對沈溪山說,莫要去幹涉宋小河的事。

他拿出一個錦帕,遞給宋小河,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說:“我教你如何收回這道封印。”

宋小河將錦帕塞進袖中,隨後按照沈溪山所言催動靈力。

然而只要有人在乎,這些眼淚就是值錢的。

“相當於多活了九十多年,還不用再為柴米油鹽發愁!”

不僅要她了卻前世業果,也是為了讓她將體內的力量完全融合。

“你只需殺了宋小河。”步時鳶對他道:“其他之事,自有定數。”

“死之後還能在夏國,對我們來說是幸事呢!”

她曾說過,這是宋小河必須瞭解的一樁因果,指的正是良宵公主死前將靈力化作牢籠,把所有夏國子民困在此處之事,解開了封印,業果自然就了結。

龍之力壓制了業火紅蓮,如此一來,宋小河就再也沒有被極寒之力反噬的風險。

可最關鍵的地方在於,宋小河吃了那致命的一刀之後,體內的龍魂封印沒破,差點死了。

就看在宋小河現在那麼傷心的份上,沈溪山心想,那他就稍微說兩句安慰的話吧。

鬼國這一場局,與其說是謝歸設下的,倒不如說是步時鳶才是背後的主導者。

一路走來,宋小河對沈溪山的依賴已經遠遠超出了剛認識的那會兒,她用一雙難過的眼睛看著他,分明就是想聽他說些甚麼。

宋小河經常哭,有時候她走在路上摔一跤,或是被師父打了下頭,稍微痛了點她就會落眼淚。

一切事情兜兜轉轉,最後的結果便是,宋小河體內的龍之力與業火紅蓮相融,在化身龍體時也能有自我意識,若是日後勤加練習,她或有可能掌握龍之力與業火紅蓮兩種力量。

然後就看見了從步時鳶身後探出腦袋的宋小河。

沈溪山看著她低著頭,不斷地揉眼睛,淚落不下來,全在她的手心手背上,很快就蹭花了一張臉。

就說嘛,謝歸心想,公主殿下那麼厲害,怎麼可能是凡人呢?

步時鳶為了宋小河,竟如此煞費苦心。

“都過去那麼多年啦,我們早就不在意了!”

步時鳶是這樣對他說的。

“對呀公主殿下,再說此事也與你無關呀!”

沈溪山站在邊上看,基本已經將所有事情都看明白了。

直到步時鳶找到了他。

一開始謝歸也並不明白,為何要破夏國封印須得先殺宋小河,直到宋小河頂著一對龍角出現時,謝歸才恍然大悟。

宋小河哭得輕喘,眼睛和鼻尖揉得通紅,看起來很傷心。

這是其實一場,步時鳶為宋小河謀劃的局。

於是他便在人界飄蕩多年尋找方法。

“如今都多少年過去了,開了城門的罪人守在廟前當了那麼多年的活死人,屠了夏國的妖怪也被皆煉為妖屍,功過與對錯,再去追究還有何意義?”沈溪山偏頭看了城門一眼,眉梢微挑,用一種很是無所謂的語氣說道:“你的前世已經做得足夠多了,現在解了這道封印,了卻前世因果,這些舊事日後便與你再無關聯。”宋小河好哄,聽了之後心裡果然好受許多,點了點頭,帶著厚重的鼻音說:“那你告訴我如何解開這道封印。”

她還告訴謝歸, 他會再見到公主殿下,起初他還是半信半疑。

謝歸掌握了陰陽鬼幡的使用方法, 將所有妖怪煉為妖屍,卻無法解開封印。

宋小河接過柔軟的錦帕,擦了擦臉,又擦了擦手,抬起紅彤彤的眼睛,看著沈溪山。

沈溪山道:“催動體內的靈力,待當年所釋放的靈力與你共鳴時就將靈力回收,然後擊碎城門就可。”

百年前的慘劇,翻過那麼多的歲月,再去追究誰對誰錯已然沒有意義,謝歸只想讓鬼國的黑霧散去,讓困在這裡多年的夏國子民轉世輪迴。

“一切命數早已註定。”

夏國百姓你一言我一語,將十七歲的宋小河圍在中間,笑呵呵地寬慰她。

所以唯有殺了宋小河的人身,龍魂之力再現,她才有能力將夏國這百年封印解除。

是以當宋小河的極寒之力在空中擴散時,沈溪山馬上尋去,借蘇暮臨召來的雷法衝破封印。

直到那座被廢棄了三百年的老城中,漫天的風沙裡,有人敲響了門,謝歸去開。

沈溪山向來不是聽人調遣的性子,這是其一;“天命註定”四個字壓下來的時候,沈溪山就有了反骨之心,道自己所為皆憑心,那麼不論出現甚麼樣的結局便都是註定,其實心裡已然打定主意要干涉宋小河之事,這是其二。

驟然間,她感到體內有一股極其渾厚且無比強大的力量在四肢百骸盤旋。

這並不是來自業火紅蓮的神力,這股力量洶湧磅礴,甚至將業火紅蓮都死死地壓制住,彷彿是一種很早之前就存在她體內。

宋小河滿心疑惑,卻並未停下動作,靈力一催動,金光便覆在她的周身,散出溫潤的光芒。

很快地,城門也跟著泛起金光,遼闊的天空,殘破的屋舍,視線中的所有東西都浮出了微弱的金芒,與宋小河產生了共鳴。

這便是良宵公主死前散在夏國各處的靈力。

宋小河心念微動,開始將靈力回收。

無數金芒從四面八方飛來,融入她的身體之中,眾人沉默地看著面前這壯麗的景觀。

直到最後一絲靈力的回收,宋小河才緩緩睜眼,巨大的力量充斥在體內,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適。

宋小河看到了體內那個粉碎的封印,已經猜到這是她體內那個被封印的龍魂所蘊含的力量。

只是先前在酆都鬼蜮,她身死之後龍魂現身的那段時間,宋小河根本沒有自我意識,更沒有記憶。

但現在的她卻是十分清醒的。

她也明白為何業火紅蓮這等上古神器能夠安然無恙地留存在她的體內。

是因為龍魂的力量太過強大,將業火紅蓮的極寒之力死死壓制,所以宋小河一直都安然無恙。

有人打碎了封印,將龍魂的力量和業火紅蓮的神力融合在一起。

宋小河心想,這是不是就意味著日後她若是遭遇甚麼不測再釋放龍魂,就不會失去意識了。

她緩步上前,一抬手,掌中覆滿金光。

宋小河將手掌貼上屹立百年,滿是風霜歲月痕跡的城門,正當她想著如何擊碎這扇遮風擋雨許多年的城門時,卻聽得一聲悠長的吱呀聲。

隨後無數裂痕自宋小河的手掌處擴散,往上蔓延,極快地攀爬,不過片刻工夫,城門便佈滿龜裂。

那摧枯拉朽的聲音彷彿是告別,隨後整座大門化作齏粉飄散。

謝歸站在漫天的塵埃之中,仰頭看去。

下一刻,環繞夏國百年的黑霧散去,大片的天光照下來,朝陽懸掛於東方,漫天紅霞,美如畫卷。

雪落了。

紛紛揚揚的大雪,從天空中輕盈落下,所有夏國子民的魂體開始變得透明,他們齊齊跪下,再朝他們的公主殿下最後一拜。

哭聲不絕於耳,眾人向宋小河道別,長達百年的折磨,在此刻結束。

宋小河哭得抽噎不止,一張錦帕溼透了。

蘇暮臨站在她身後,也扯著嗓子哭嚎。

眾人之中,唯有沈溪山的情緒平靜,面上沒甚麼表情,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宋姑娘。”

謝歸突然喊道。

宋小河轉身,恰一陣清風徐來,將謝歸的長髮拂起,衣袍微擺,他即便滿身狼藉也仍舊站得端正,雙手交疊對宋小河行了一禮。

直起身時,他的臉上帶著一抹溫和的笑。

正如當初黃沙城之中的初見,謝歸又變成了那個說話輕慢,聽到誇獎就會紅了耳朵的溫潤少年郎。

他道:“正如你所說,前緣散盡,如今你只是宋小河。”

所以,別為這曾經發生過,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傷心難過,更別將這些無可奈何之下發生的錯責攬在自己身上。

一些沒說出口的話,謝歸透過那雙眼睛傳達給了宋小河。

她明白謝歸的用意。

正因如此,她才更覺得難過。

“謝春棠。”宋小河怔怔地看著他,“你的手……”

謝歸抬起雙手,只見他的五指正慢慢幻化成枝條藤蔓,開始朝兩邊伸長蔓延。

雙腳也變成樹根,開始往土裡鑽,謝歸的身體正飛快地變成樹木。

他仰起頭,眸光映了漫天的白雪,耳邊盡是風聲。

生命在流逝時,謝歸又想起了崇軒三十年的冬天。

那年的雪下得特別大,被後人稱為“百年不遇的雪災”,良宵公主設在城中的傳送陣法不知因何原因不能用,萬千百姓困在城中,謝歸當了懦夫,帶著陰陽鬼幡和妹妹逃出了夏城。

風雪鋪了百里路,謝歸將妹妹背在背上,用厚厚的大氅緊緊裹住,在重傷之下強撐著在呼嘯的風雪中走了一天一夜,到達了那座村落。

謝歸憑著一口靈氣撐著身體,而他妹妹生來體弱,長時間的寒冷和一天一夜沒有吃喝,讓她生命急速消耗,趴在謝歸的背上奄奄一息。

他揹著謝採蘊,挨家挨戶地敲門乞討,只為求一碗熱水,幾口饅頭。

只是他從村頭敲到村尾,無一人開門,大多都在門內罵罵咧咧地要他滾開。

直到最後,謝歸實在走不動了,他精疲力竭,找了一處避風的角落坐下,將謝採蘊抱在懷中。

謝採蘊用微弱的聲音跟他說話。

她說:“哥哥,我好冷。”

謝歸將她身上的大氅裹得更緊,想將胸膛裡最後的一點溫暖給妹妹。

她還說:“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謝歸沒有說話,滾燙的淚落下來,落在謝採蘊的臉頰上。

她甚麼都看不見,就伸手摸了摸謝歸的臉頰,又問:“哥哥在哭嗎?”

最後,謝採蘊說:“哥哥,我不喜歡冬天。”

這一場雪,葬了良宵公主,也葬了夏國百姓。

謝歸揹著妹妹,好不容易躲過了妖怪屠城,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閉上了眼睛,在自己懷中一點一點地沒了生息。

如今黑霧慢慢消散,夏國得以重見天光,又一場雪落了下來。

謝歸閉眼,一滴清淚滑了下來,他喃喃道:“採蘊,夏國的以後再也不會有冬日了。”

他的身體開始長出茂密的枝葉,攀著城牆瘋漲,無數藤蔓樹根蔓延出來,往周圍鋪開。

“謝春棠……”宋小河無措地看著他。

讓謝歸死亡的那一劍,正是她刺出去的。

謝歸的半個身子已然變成樹幹,對宋小河露出一個春風般的笑,溫聲說:“宋小河,珍重。”

隨後他的雙手變成樹枝,雙腳變為樹根,脊樑變成樹身,一棵立在城門邊的樹開始茁壯生長,拔高至三丈,樹枝藤蔓開始抽芽,變得翠綠,密密麻麻的樹根扎入土地,片刻功夫,一棵無比龐大的樹便出現在城牆邊。

生根發芽,樹冠長出綠葉,然後一朵朵像是以鮮血灌注的花朵在樹枝上盛開,沿著遍地的樹藤擴散,瑰麗的畫卷在眼前展開。

頃刻的功夫,宋小河的視線中便開滿了海棠花。

雪仍舊在落,城中卻是一派盎然的春景,和煦的春風吹來,於是滿樹的海棠花都搖晃起來,赤紅的花瓣在空中紛飛,好似謝歸的送別之禮。

便是化作樹木奉獻最後的生命,也好過在這涼薄的人世踽踽獨行。

春風眷海棠,此後夏國再無冬日。

籠罩夏國的黑霧徹底散盡,一抹青色的光凝結在海棠樹的旁邊,慢慢凝聚成一個姑娘的模樣。

她身體縹緲,眼睛上繫了一條錦布,顯出形後並未說話,而是飄到樹的邊上,俯身趴上去,將臉貼著樹幹,久久不動。

“謝採蘊。”宋小河喚她。

那姑娘聽到聲音,就直起身,緩緩朝宋小河的方向看來,輕聲回道:“公主殿下,謝謝你放了夏國子民,解除封印,也讓我得以自由。”

宋小河問她:“你是被甚麼困住?”

謝採蘊道:“我並非被困,是哥哥說需要魂魄為祭,化作結界為夏國子民遮陽,只有我死在了城外,所以只有我能化作黑霧結界,保夏國子民免於魂飛魄散。”

宋小河眼睛都哭腫了,一聽這話,淚又要落下來。

沈溪山看不下去了,拿了張新的錦帕按在她臉上,又對謝採蘊道:“原來如此,你辛苦了,你兄長在臨死前,有東西留給你。”

他對宋小河說:“把他給你的錦囊拿出來。”

宋小河起初還沒反應過來,然後才想起先前在赤地時,謝歸曾將他要送給妹妹的木雕交給了她。

於是她趕忙將那錦囊拿出來,遞到謝採蘊的手中。    謝採蘊聽到是哥哥給的,手有些顫唞地開啟,往裡面一探,摸出一個小巧的木雕蘭花。

她笑了笑,說:“九十六年,一千一百五十二個月,哥哥欠我的木雕全在這裡了。”

她將錦囊繫上,握在手掌中,貼近心口,許久都沒說話。

沈溪山道:“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公子請講。”

“你兄長為了給你報仇,害了那個村子的所有人?”

謝採蘊聽聞,緩緩側身,用手撫上樹幹,說道:“當年兄長敲遍所有家戶的門也沒能討得一碗熱水,我凍死之後,他的確設下了一種妖邪陣法,讓村中年紀大的人皆患上不治之症,為的便是要讓村民為我立像,日日跪拜,還將那與妖怪勾結,喝了妖血的臨渙取了精魄,讓他變作活死人,守在廟前幾十年。”

“只是後來哥哥便去人間遊歷,尋找破解夏城封印之法,沒再理會那些村民了。”

“我明白了。”沈溪山應了一聲。

宋小河聽得雲裡霧裡,哭腫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沈溪山,“你明白甚麼?”

“後來讓村民敲碎木像開啟養屍之陣的另有其人。”沈溪山道:“你沒發現村中的妖屍與進入赤地以後的妖屍有很大不同嗎?”

宋小河一細想,立馬就能分辨出來。

村中的妖屍十分不堪一擊,隨隨便便就能殺死,而赤地的妖屍無比兇猛,顯然不是一個檔次。

“為何會如此呢?”

“因為赤地之後的妖屍,都是謝歸用陰陽鬼幡煉出來的,所以戰鬥力極強,而村中那些另有人所為,煉屍手法低階,所以煉出來的都是些廢物。”沈溪山道。

“我可能知道是誰。”蘇暮臨也用核桃似的眼睛看他,說:“就是那個名叫莫尋凌的,他先前跟我說過煉妖屍的方法!”

“他死了。”宋小河道:“被我殺了。”

沈溪山聽後並未對此事做評價,甚至都沒問她是不是在吹牛,只是對謝採蘊道:“往事已了,你也該去轉世了。”

誰知謝採蘊聽後,一下子抱住了樹木,說道:“我不走,哥哥的魂魄在這裡,我也會在這裡。”

“你兄長已修出靈體,在此處長個十年八年再化人形便是樹靈,你只是一縷魂魄,不去轉世很快就魂飛魄散。”沈溪山道:“待他重返世間,找上十個八個新妹妹,然後把你忘得一乾二淨。”謝採蘊畢竟還是個小姑娘,一下子就被嚇白了臉,“哥哥不會的。”

沈溪山道:“你那時已經不在了,如何知道他會不會?”

謝採蘊露出難過的表情,宋小河就勸道:“去輪迴吧,屆時你兄長重返世間,會再去尋你的。”

她道:“當真嗎?”

宋小河道:“自然。”

謝採蘊沉默,猶豫許久之後,最後展開雙臂抱了抱粗壯的樹幹,道了句:“哥哥,記得來找我。”

又對宋小河,沈溪山二人各行一禮道謝,隨後魂體消散,帶著錦囊消失不見了。

一陣風來,吹動著樹冠嘩嘩作響,海棠花紛飛,像是謝歸在與妹妹道別。

所有人都走了,周圍變得安靜下來。

“沈策,”宋小河拽了拽沈溪山的衣袖,仰頭看他,“你方才說謝歸再修煉個十年八年會變成樹靈,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沈溪山毫不留情道:“業火紅蓮的力量霸道,謝歸中了一劍,魂魄必定被極寒之力重傷,莫說十年八年,便是上百年都不一定能夠修復。”

宋小河癟著嘴,又要顯出難過的樣子來,這眼淚一出,還不知道要淌到甚麼時候呢。

沈溪山就道:“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

宋小河現在最愛聽到的就是他這一句話,表情立馬放晴了,滿目期冀地看著他,“甚麼辦法?”

“先前在來的路上,那隻小狐狸不是給了你一顆乳牙嗎?”

宋小河一聽,趕忙從玉鐲裡翻出那顆乳牙,就聽他道:“燒了它,把小狐狸叫過來。”

她催動靈力,掌中躍起一縷火苗,隨後將乳牙放進去燒了。

火焰並不大,但很快就把那顆小牙燒沒了,化出一縷黃煙,在空中轉了轉,落在地上,一個漂亮的少年郎便出現。

那少年見到宋小河時,露出極其震驚的表情,細聲道:“宋仙師,你……”

宋小河也很驚詫,繞著少年轉了兩圈,驚道:“先前給我牙齒的狐狸不是個姑娘嗎?”

那少年便紅了耳朵,說道:“仙師有所不知,我們狐族化作人形後可隨意變換男女,我本是公的,只不過常年聽戲,喜歡戲中旦角,所以在修成人形之後多數以女郎示人。”

“原來如此。”宋小河道:“滿月,我喚你來是有一事相求。”

滿月便立即道:“宋仙師有何事儘管提,我必當竭力去辦。”

沈溪山就站在樹邊,輕輕拍了拍樹幹,說道:“這裡有一個重傷的殘魂,你收入體內滋養著。”

宋小河沒聽說過這種事情,好奇地問:“這是甚麼說法?可行嗎?”

滿月也走到樹邊,抬手覆在樹身上,掌中泛起溫潤的黃光,隨後他收回手,說道:“可行的,這世間只有人族才能一體一魂,我們獸族修煉的不管是靈、妖、仙魔,都可在一體多魂。我修靈道,滋養這種殘魂比其他種族更有優勢。”

宋小河又學到了點東西,又問:“那對你沒有甚麼影響嗎?”

“不會。”滿月說:“殘魂在我體內是沉睡狀態,只要我分些靈力滋養就好。”

“要養多久呢?”

“快的話五年到十年,慢的話或許要二十年甚至更久。”

不管是五年十年還是二十年,只要謝歸能夠重新轉世就已足夠。宋小河的心情在這一刻才有了些許的好轉,她抓著滿月的手道:“那你就幫下這個忙吧,日後若是有甚麼我能幫到你的地方,就儘管開口。”

滿月一下紅了脖子,說道:“能夠幫到宋仙師是在下的幸事。”

蘇暮臨對這種出現在小河大人身邊的獸族很是不滿,用一雙紅腫的眼睛瞪他,說:“那你還不快點。”

滿月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趕忙將雙手凝聚靈力,從樹上將殘魂引下來,凝聚成一團淡青色的光芒,然後按入自己的心口處。

其後滿月心口處散發出青光,轉瞬即逝,他轉頭對宋小河道:“已經好了。”

宋小河嘆了一口氣,道一聲多謝。

她並不知道這對謝歸來說是不是最好的結局,只是這已經是她力所能及的所有事了。

海棠樹依舊茂盛,冬雪也未停,宋小河送走了夏國子民,安置了謝歸,低落到極點的心情稍稍緩解了些。

巨大的疲憊侵襲了她的意識,都沒來得及與滿月道別,宋小河往前一倒,正好就一頭栽進沈溪山的懷中,腦門磕在他胸膛上。

沈溪山下意識用雙手扶住,才不至於讓她摔倒在地。

宋小河的龍角慢慢消退,手指甲也恢復正常,呼吸平穩,顯然是體內的結界開始修復,她又陷入了沉睡之中。

沈溪山低頭看了她幾眼,有一會兒的沉思,然後稍稍彎腰,一把就將宋小河給抱了起來。

她身子骨輕,身體又柔軟,十分輕易地就被他抱在懷中。

宋小河歪著頭,腦袋往他懷裡縮了縮,像是自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表現出極其依賴的模樣。

她只露出半張恬靜的側臉和白皙的耳朵,眼睫毛上還有細碎晶瑩的液體,溼漉漉的。

鬼國裡發生的這些事,的確讓她太累了。

沈溪山想,他就偶爾發發善心,把宋小河帶回去。

滿月臨走時又拿出了一顆乳牙,在滿臉敵意的蘇暮臨和神色平淡的沈溪山之間看了看,然後將乳牙遞給沈溪山,說道:“煩請沈仙師將此物轉交給宋仙師,若下次再有事需要在下相助,燃燒這顆牙即可。”

沈溪山對於這種拿自己換下的牙當做傳信物的行為很難認同,但還是代宋小河暫時收下。

雲開霧散,鬼國的事了結,陰陽鬼幡也到手,沈溪山便理會城中的各門派的弟子,徑直帶著宋小河離開了這座城。

宋小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記得自己做了個夢。

夢中她身負重傷,似乎瀕死,周圍也全是血淋淋的屍體,求生的意志讓她吊著最後一口氣。

在近乎絕望的時候,她依稀看到面前出現了一雙腳。

宋小河費力地抬頭,就看到面前站著一個滿身是血的少年,穿著村子裡最常見的衣裳,赤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臂膀和骨骼。

再往上,便是一張漂亮的面容。

正是沈溪山。

宋小河便在與他對視的那一刻醒了。

神識回籠,她才發覺自己已經不在夏國,而是躺在靈域石的客棧之內。

她下床,腳落地的時候,守在門口的蘇暮臨就聽到了動靜,趕忙敲門,“小河大人,你醒了嗎?”

宋小河伸了個懶腰,嗯了一聲。

她身上的衣裳已經換過,手臉也是乾淨的,顯然是有人悉心清理過了。

她穿上鞋出門,蘇暮臨就趕忙湊上來,跟在宋小河的後面,一邊下樓一邊向她說明這幾日的情況。

“小河大人,你這次只睡了三日,咱們已經從鬼國回到了村子裡,各門派的弟子也陸續回來,我先前去看過人數,基本折了大半,其他也各有負傷。尤其是鍾潯之那小子,得知謝歸死後悲痛過度還哭暈了過去。你身上的衣裳是雲姑娘給換的,她說等你醒了可以去找她拿些吃的。陰陽鬼幡也被仙盟回收了,如今正在……”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頓了片刻才又道:“在仙盟的人手裡。”

宋小河打著哈欠下樓,就聽見大堂專供茶水的雅間裡傳來鬨鬧的聲音,像是很多人聚在一起說話。

她頓時感到好奇,偏頭張望了一下,見那雅間擠了不少人,聽眾人的聲音,好像很是興奮。

“是甚麼事啊?”宋小河忍不住問。

“是……”蘇暮臨不情不願地回答:“是沈溪山來了。”

宋小河原本還有些懶洋洋的神色頓時精神了,雙眸一亮,染上欣喜,“小師弟來了?!他何時來的?”

“昨日午後。”蘇暮臨轉移話題:“小河大人不餓嗎?先去吃東西吧。”

宋小河想了想,覺得吃東西和看小師弟之間還是很好選的。

她轉身往雅間走去,果然就聽到鬧哄哄的聲音裡偶爾出現“沈獵師”一詞。

宋小河趴在門邊,悄悄探出一個頭,往裡一看,果然就看見沈溪山被擁在人群的正中央,笑容若春雪,耐心地聽著眾人說話。

宋小河心說小師弟有時候就是脾氣太好,太有禮節,這麼吵鬧的環境他也有耐心坐得下去,更何況還有許多根本就不是仙盟的人,合該冷著臉把他們都趕走才是。

正想著,忽而有一人問他:“沈獵師憑一柄朝聲劍聞名天下,不知今日我等可有幸能夠見識到沈獵師的劍?”

宋小河這才猛然想起來,朝聲劍斷在了酆都鬼蜮。

更重要的是那劍上的玉佩還被沈策拿走了!

她在雅間裡張望了一下,沒看到沈策的身影,於是趕忙打算去找他。

卻不想剛一動身,人群中傳來清朗的聲音。

“小河姑娘。”

雅間霎時靜下來。

宋小河茫然回頭,就看到所有人正回頭看她,而坐在中央的沈溪山也站起了身,對她彎眸一笑,柔聲細語道:“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要問你。”

那笑容好似一汪涓涓清泉,湧入宋小河的心裡,來回盪漾,生出滿心的喜歡來。

她痴痴地盯著沈溪山,說:“好啊。”

沈溪山對眾人一頷首,隨後走出雅間,對宋小河道:“隨我來。”

宋小河仰頭看著他,近距離貪心地多看幾眼,然後樂顛顛地跟在他身後。

當然,宋小河還不至於色迷心竅給忘了正事,她一邊走一邊左右張望,尋找沈策的身影。

一路上碰到的人投來各種目光,還有不少人與沈溪山攀談,他皆是微笑著頷首為應,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宋小河找來找去,也沒看到沈策,於是悄悄對蘇暮臨道:“你去把沈策找來。”

蘇暮臨看了眼在前面走的沈溪山,心說那我得有多大的能耐。

但他沒敢說出來,只點頭應了,轉身溜走。

雖說一直在東張西望,但宋小河像條小尾巴一樣緊緊跟著沈溪山,完全沒有落下距離,沈溪山原本還擔心她跟丟,結果回頭一看,人還老老實實的在身後。

沈溪山將宋小河帶去了一處偏僻安靜的地方,周圍終於清靜下來了。

他轉身站定,就看到宋小河站在他對面,睜著一雙大大的杏眼,眼中滿是歡喜,耳朵尖也紅紅的,直勾勾地盯著他。

沈溪山就問:“小河姑娘在找誰?”

宋小河回答:“沈策,我的一個同伴。”

沈溪山眉尾輕動,“找他所為何事?”

宋小河想了想,還是如實說了,“先前你的朝聲劍斷在了酆都鬼蜮,劍柄上的玉佩被他拿去了,所以我想去找他要回來還給你……”

不知為何,沈溪山聽到這話後心情竟然變得極其微妙。

作為沈策,他有點生氣這一路與宋小河共患難共生死,交情到了如此地步,她竟然還會為了一個男人從他手裡摳東西?

而作為沈溪山,他又想,宋小河當真就如此喜歡我,竟為了我連有過生死交情的同伴都不給面子。

一時間他不知道該不該生氣。

“不必,玉佩我已丟失,誰撿到便是誰的。”沈溪山道。

“不行!那玉佩不是凡品,怎可輕易丟掉。”宋小河頗為堅持,攥著拳頭說:“再說了,不問自取即為偷,我決不允許我宋小河的朋友是個小偷!更何況他先前品行就不端,現在好不容易改正了,不能讓他回到從前。”

沈溪山的眉眼染上粲然的笑意,更襯得眉間硃砂精緻,仙姿玉容。

他道:“他如何品行不端了呢?”

宋小河說起此事就來勁,“那可有的說了,當初我被罰到外門時,他……”

為了爭取與小師弟多相處一段時間,宋小河從那一根砸在她腦門上的樹枝說起,細細將沈溪山當初的“惡行”說給沈溪山自己聽。

沈溪山面上笑如春風,一副極有耐心地聽著她講話的樣子,實際上快被氣死。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