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黑霧鬼國春風眷海棠(二)
寒天宗位於人界的北境, 冬日來得快,冬期也長。
風一冷,雪就落下來了, 大多門內弟子都不會用靈力去禦寒, 冬天來了也不過多添兩件衣裳, 修煉完之後回去抱著暖爐。
雪鷹翱翔在天際, 發出一聲長嘯, 直往天際衝去。
下方便是寒天宗內的問道長階。
長階一共是四百九十九層, 將寒天宗一分為二, 上面是門主及其他大長老,還有門內名望的尊者和其親傳弟子所居住之地,乃是寒天宗之內資質最好, 享受著最高待遇的一群人。
問道長階之下, 則是人界各處收來的孩子和一些資質較差的弟子。
雪虐風饕,長階上堆了厚厚的雪層。
謝歸聽到夏國遇難的訊息時就匆忙跑了出來, 忘記穿棉袍,隻身著單薄的竹青長衣, 踩著厚厚的積雪一層層往上。
他將雙手攏在袖中, 瑟縮著肩膀, 凍得渾身發抖,面容白無血色, 更顯得他身軀單薄。
鞋襪都溼透, 冰涼的雪水滲進來, 他雙腳早就凍得沒了知覺,連帶著脖頸脊樑都僵硬著。
謝歸趕忙動身,凍僵的身體發出咔咔的聲音,他膝行幾步猛地抱住那弟子的腿,央道:“這位師兄,你能不能幫我向師尊們說一說?夏國如今正遭受……”
樹藤變幻莫測,攻勢疾如閃電,宋小河被包圍在其中,身姿無比輕盈地躲閃,手中的長劍每一次的揮動,都會帶動周身的寒風,漸漸在她四周形成獨特的寒域,樹藤無法再近身。
宋小河裝死被發現,心道不能再這麼下去,若是真讓謝歸耗盡了體力,那她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倒也是奇怪,分明是未開刃的木劍,劍鋒鈍鈍的,卻能輕易將樹藤給砍斷。
如此一來,她便頻頻受傷,雖不致命,但也疼得厲害。
肺部的疼痛緩解許多之後,宋小河又揚起木劍。
勁風瞬間過境,圍繞在宋小河的周身,釋放出強大的神力。
謝歸落在她面前,她立即抬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又捂著心口說:“等會兒!先讓我休息一下,我跑得太累了,喘兩口氣先。”
“此事我管不著。”他一下就踢開了謝歸,冷漠回頭,“請回吧。”
謝歸孤身一人離開宗門,回了夏國。
說完她收劍,撒腿就跑。
宋小河喘一口氣,又縱身一躍,舉起的木劍裹挾著天風,朝謝歸刺去。
“求求宗門,救救夏國吧——”
她攥著木劍,起身時擦了一下嘴邊的血,胳膊,後背還有腿上的傷都讓她疼得齜牙咧嘴。
她看了一眼旁處奮力與妖屍們戰鬥的各派弟子,心裡也謹記著沈策之前的叮囑。
謝歸在雪地裡掙扎了好一會兒,力氣幾乎耗盡,才起身慢慢下了長階。
在四面樹藤刺過來的剎那,她以木劍捲風,側身躲閃時,劍刃砍上樹藤。
謝歸的招數很是奇怪,能從地下召出比妖蛇還要靈活的樹藤來,纏著宋小河的四肢,不論砍斷多少都會再生,瘋狂消耗宋小河的體力。
謝歸併不阻攔,看著她跑遠的背影,隨後一躍而起,在空中看著地上奔跑的宋小河。
謝歸抬手,數條樹藤破土而出,瘋狂舞動著,在片刻的時間裡就抽條至兩丈之高,藤條上還長滿了尖利的倒刺,從宋小河的四面八方刺來。
日頭落下時,才有一個年輕的弟子出來,對謝歸道:“師尊和長老們今日不在,你改日再來吧。”
但她心裡明白,方才的戰鬥最多算是小打小鬧,現在才是一決生死。
崇軒三十年,凜冬。
待他費力地踏上最後一層階梯, 彷彿有那麼一絲活氣又從體內湧出,匆匆往前走了幾步, 彎折凍僵的雙腿往地上一跪,一個響頭磕下來。
宋小河雙手握住劍柄,凜然喝道:“春風不度玉門關!”
她乘著風跑得飛快,一口氣都不停歇,時而踩著荒敗的牆壁跳上屋頂,從一排排破落的屋宅處翻過,直到跑了幾條大街,距離那些仙門弟子足夠遠時,她才慢慢停下來,扶著滿是龜裂的牆喘氣。
“弟子母國正遭遇妖怪侵襲,還望宗門能夠施以援手,來日弟子願做牛做馬,努力修煉,報答宗門!”
她看起來有些狼狽,但並無甚麼明顯傷痕,最多在地上滾的時候沾上了不少灰塵。
有片刻的安靜,之後宋小河就睜開眼睛從地上爬起來,“可惡,我裝得那麼像,竟然叫你看出來了。”
他看上去也是個十分好商量的,果然沒有動手,等著她恢復氣息。
方才與謝歸交手,宋小河就感覺自己打不過他。
“弟子謝歸求見!”
宋小河先是雙手結印,低聲道:“煉獄八寒。”
天風自八方匯聚而來,以宋小河為中心,迅猛的風渦在眨眼間便形成,一時間周圍飛沙走石,破敗的殘屋粉碎,皆被風捲入空中。
百年光陰翻過,他已不記得當初爬了多少次問道長階,只記得那年的雪尤其大,總是壓在他的肩頭,沉得很,讓他無法再直起脊樑。
在此處不方便大展身手,宋小河就轉頭對謝歸罵了一句,“此地風水對我不利,我才落於下風,你敢不敢跟我去別的地方,看我怎麼收拾你。”
謝歸看著廢墟里躺著的少女,靜靜等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公主殿下,裝死是沒用的。”
年輕公子的跪在大雪之中,聲音從清朗喊到嘶啞,大半身體幾乎被雪埋住,額頭上已然磕得血紅一片,給潔白的血上染上絢麗的顏色。
絕不能讓別人發現她擁有業火紅蓮的能力。
問道四百九十九層長階,他一步步走下去,腳落在地面上時,身後的腳印大半都已經被雪掩埋,長階仍舊乾乾淨淨。
她衣袍翻飛,長裙飄擺,四條小辮更是亂舞著,唯有握劍的身姿站得穩穩當當。
謝歸雙手猛然一揮,無數藤條從他身後迸發而出,如一條條蜿蜒的細蛇,前赴後繼地纏上宋小河的雙臂。
她的木劍一刺過去,劍刃立即就被藤條給纏上。
“春寒料峭!”
她揚聲高喊。
頃刻間,劍刃捲上赤色的微芒,纏上木劍的藤條就飛快凝結上白霜,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凍得壞死。
然而那藤條的數量實在是太多,前面的結上白霜,後面的又洶湧上來,密密麻麻相互交纏,慢慢吞噬宋小河手裡的劍。
她雙手緊緊攥住劍柄往外抽,卻又因為在空中無法著力,使勁好幾次都沒能將劍從藤條中給抽出來。
謝歸面無表情,雙指併攏,往上一指,又兩條樹藤從土中刺出,一條直直往宋小河面門而去,一條自她背後甩下。
宋小河只記得在戰鬥之中丟失武器乃是大忌,卻不記得危險時刻也要懂得取捨。
就在她猶豫要不要丟下木劍的瞬間,樹藤已然甩至身後,正中她的脊背。
瞬間,強烈的疼痛自後背傳來,宋小河便是不想鬆手,也被這股迅猛無比的衝擊力給甩飛,木劍脫了手,她整個人都被抽飛出去,狠狠摔到地上,翻滾了好些圈又拖行了幾尺遠才停下。
脊背上的疼痛幾乎讓她直不起身,然而危險就在眼前,由不得她一直躺在地上。
正強撐著爬起來時,樹藤接連刺來,她忍著痛意向後翻滾,看著樹藤兇狠刺入地中,將地上硬生生連出一道裂縫。
宋小河看見木劍被藤蔓給吞沒,眼睛霎時瞪大,下意識想要將劍召回,但想起她根本不會召劍術。
這木劍是師父送她的武器,雖然不是甚麼厲害的靈劍,但也是宋小河唯一的佩劍,她平日裡都寶貝得不行,走哪都帶著。
萬萬不能讓那些藤蔓折了她的寶貝!
宋小河已然顧不得身上的疼痛,大步奔跑上前,喊道:“把我的木劍還給我!”
謝歸雙袖甩出紛飛的花瓣,五彩繽紛,與風融在一起,猛然朝宋小河奔騰而去。
漫天的彩色花瓣隨著狂風捲起來,形成壯麗的風景,將宋小河淹沒其中。
而那些看起來漂亮而柔軟的花瓣,卻好似一場刀片雨,只輕輕觸碰便在割破了她的衣裳,在她臉上,手臂上,腿上留下銳利的傷口,化作鎖鏈一樣的東西纏住她的手腳。
謝歸看著在花瓣雨中被颳得傷痕累累的宋小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而後念道:“萬木。”
大地顫動起來,僅存的斷壁也化作齏粉,地上開始出現裂痕,如蜿蜒的蛇一般疾速開裂,朝四周蔓延出去。
下一刻,宋小河周圍的地面猛然刺出堪比柱子粗的樹藤,呈一個圓形將宋小河困在其中,而後頂端纏結,猛地旋轉絞緊,將宋小河絞入其中。
謝歸將拳一握,所有樹藤在同一時刻絞死,極速縮小,如此強悍的力道,任何東西在其中都能被絞成麻花。
片刻後,風止,沙石落地,一切歸於平靜。
藤蔓收回,木劍掉落下來,斜斜插在土中。
謝歸看著面前絞死的樹藤,有片刻的沉思,隨後轉身便走。
卻在他剛走了幾步時,身後忽而泛起了寒意。
是一種不需乘著風,卻極速擴散的寒冷,謝歸猛地轉身,回頭看去。
就見那絞成一團的樹藤正迅速染上白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冰,壞死,萎縮。
而後露出了宋小河的身影。
她站在其中,血從細密的傷口中流下,姣好的面龐恍如浸在霜雪之中,染上一層雪晶。
宋小河從枯死的樹藤中走出。
寒霜染上了她的手臂,攀著衣襟往上,連帶著白膩的頸子也覆了雪。
她看著謝歸,說:“謝歸,你知道萬木逢冬是甚麼結果嗎?”
謝歸道:“所以,我厭惡寒冬。”
爆炸聲憑空而起,震響天際。
宋小河沒有依靠手訣,催動全身的靈力釋放出的神力,在空中極速擴散。
鬼國中一直都是春季,但在這一刻,凜冬侵襲,刮骨的寒意滔天。
正與妖屍戰鬥的各門派弟子立即就感受到寒冷的襲來,抑制不住開始發抖,僅僅片刻工夫,所有人身上開始結白霜。
便是在良宵道館的步時鳶也感受到了這疾速而來的霸道寒冷,搓了搓手,揣入袖中。
她仰頭,呵出一口白氣。
宋小河的身體也正在遭受寒冷的痛苦,從結了霜的指尖開始一路蔓延到脖子處,骨頭裡似乎都凍得結上了冰。
她卻仍未停止動作,不斷朝謝歸靠近。
頻頻的爆炸聲便是謝歸召喚出的樹藤甩在地上的聲音,她在躲閃的同時只要用手觸碰到樹藤,那些殺傷力兇猛的樹藤便會在極短的時間裡結冰枯死。
宋小河的身影在樹藤間翻飛,所釋放出的強大神力已然纏上了謝歸。
他的耳朵脖頸凝起晶霜,手掌也僵硬起來,宛如冬季裡的樹木,面板開始泛出青黑的顏色,雙眉緊皺,浮現出痛苦。
宋小河不斷往前靠近,一腳提起插在地上的木劍握在手中,剎那間,赤紅的光芒自宋小河的身上爆發。
長劍卷寒霜,天風破萬木。
所有樹藤在頃刻間凝結成冰,停止所有攻勢,宋小河奔跑起來,腳步落下之處,大地染上霜色,朝四周蔓延而去。
她眨眼間就到了謝歸的面前,躍到空中,長劍高高舉起。
謝歸不閃不躲,右手泛起青光,木枝抽條,在光中凝結成一柄鋒利的短刃,隨後雙袖疾速飛舞出藤蔓,瘋狂纏上宋小河的身體。
她大可砍斷藤蔓後退,躲過這一擊。
但宋小河清楚,她的身體要到極限了,極寒之力吞噬了她的四肢,往著心口蔓延而去,她堅持不了多少時間了。
必須在這一擊,殺掉謝歸!
瘋狂在宋小河雙臂上卷積的藤蔓沒能阻止她刺出的劍。
木劍在刺入謝歸胸膛的一剎那,她的心口上也被利刃穿透。
謝歸的臉上沒有痛苦,情緒始終平靜著。
他的黑眸裡倒映了宋小河狼狽的面容,然後啟聲輕輕道:“開始贖罪吧,公主殿下。”
劇烈的痛楚自心口蔓延,宋小河已然失去了所有力氣,連木劍都脫了手,往後退了幾步,想要強撐著站穩,卻一下摔倒在地上。
意識在飛快地流失,在閉上雙眼前,宋小河心想,我方才那一劍是不是扎偏了?怎麼謝歸看起來一點都不痛呢?
空中的寒意消失了,那就代表兩個結果。
要麼是宋小河打贏了,要麼就是她打輸了。
雖然心裡早就知道宋小河的輸面比較大,但沈溪山御劍而來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宋小河時,心頭還是狠狠一震。
旁邊插著木劍,周圍是惡鬥過的痕跡,沒有其他人。
沈溪山收了劍跳下來,幾步來到宋小河的身邊,踩著地上的血半蹲下來,也完全不在意衣襬染了鮮紅。
她心口上一柄短刀幾乎齊根沒入,鮮血洶湧,將她的衣裳浸透。
她的手臂還覆著霜,身上各處也有細小傷口,躺著一動不動,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表明她還未死。
蘇暮臨見狀早就嚇得魂都沒了,落地就跪在地上,爬了幾步哭起來,“小河大人!你怎麼了?是誰把你傷成這樣!”
若是擱在平常,沈溪山早就給他一腳讓他閉嘴了,但不知為何,此刻的他心情有些微妙,以至於無法分心思去管其他事。
他低頭看著宋小河。
她雙眉緊皺著,似感覺痛苦,看得出來是身上的傷讓她很難受,汗水浸透了鬢角,碎髮粘在白嫩的臉上,讓她變得相當脆弱柔軟。
平日裡總是朝氣滿滿的宋小河,雖然讓沈溪山感覺吵鬧,偶爾也會嘲笑她是個笨蛋。
可現在躺在血泊中,微弱地喘熄著,滿面痛苦的宋小河,卻讓沈溪山心中湧起強烈的不適之感。
他皺起眉。
蘇暮臨撲到宋小河的另一邊,眼淚淌了滿臉,悽聲喊道:“小河大人!你快醒醒啊!你不是可以變成龍的嗎?為何還躺著!”
如此一提,沈溪山才發現宋小河的不對勁來。
先前在酆都鬼蜮那次,魔神襲擊她之後,她躺下後不久就出現了龍體,前後不過幾句話的工夫。
然而現在,血流了那麼多,她的生命在一點點地流逝,她卻仍然沒有要變成龍的跡象。
沈溪山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觸手的冰涼傳遞至掌心,他催動神識探入宋小河的身體。
因為先前就來過一次,所以這次沈溪山很快就找到了她體內那道封印所在之處。
只見那封印已經完全修復,裂痕消失不見,緩緩懸在半空流轉著,沒有絲毫破碎的跡象。
沈溪山猶豫了一下,隨後嘗試攻擊封印,仍舊沒有用處。
封印不破,龍魂就不會釋放,宋小河的傷勢也無法得到治癒。
那麼她一旦斷氣,就真的死了。
沈溪山加大力度衝撞封印,卻也知道這封印十分霸道,先前就將他的靈力鎖得死死的,現在他自然也是無法撞破。
耳邊傳來蘇暮臨的哭聲,他迅速將神識退回,一把揪住蘇暮臨的領子,問他:“你身上有雷符嗎?”
蘇暮臨被他突然一拽給嚇得打了兩個哭嗝,匆忙道:“有、有啊,我自己畫的。”
“去找個地勢高的地方,往這引雷。”沈溪山送了他的衣領,吩咐道。
“往這?”蘇暮臨失聲驚叫。
“宋小河是死是活,全看你這道雷能不能召來。”沈溪山道。
“我……”如此重的擔子扣下來,他縮了縮脖子,下意識退縮。
沈溪山掃他一眼,懶得跟他囉唆,只道:“再說一句廢話我就把你牙齒全敲了,快去。”
蘇暮臨嚇得不行,心裡大罵虎落平陽被犬欺,趕忙爬起來跑了。
沈溪山再低頭看宋小河。她的氣息比方才還要微弱,寒霜開始大肆往她的面板上爬,靈力正在消散。
這正是瀕死的前兆。
他沉著眉眼,俯身將手臂穿過宋小河的後背,只感覺她的身體像是沒有骨頭一樣柔軟,似乎稍微力道重一點就能夠傷了她。 沈溪山將她半抱在懷中,讓她靠在自己的手臂上,一手將她兩隻手腕捏在掌中,同時另一隻手凝起金光,握住她心口的刀柄。
宋小河感覺到了疼痛,下意識要動彈,卻被沈溪山緊緊桎梏住,不准她動。
接著金光包裹住她心口的傷,沈溪山眸光一凜,動作極快地將短刃一下拔出。
血頓時噴湧,濺在沈溪山的臉上,有一點正紅巧落在他的雙眉之間。
宋小河因為疼痛發出小聲的哼哼,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沈溪山低著頭,垂眸看著宋小河。
她的手不知何時抓住了沈溪山的衣襟,緊緊地攥住,兩隻手因為覆在上面的寒霜化了,變得溼乎乎的。
他衣服上已經全是血,掌中泛著金芒,不斷運送進宋小河的心口處,用靈力給她續命。
沈溪山的靈力也相當強悍,在宋小河的心口盤旋,與她體內的業火紅蓮相撞,靈力翻湧上來,宋小河皺著眉,嘴角溢位了血。
她感到難受,忍不住想要掙扎。
沈溪山知道現在一撤手,宋小河馬上就死了,於是只能收緊手臂限制她的掙扎,低聲道:“別動,馬上就好了。”
也不知道宋小河能不能聽見。
沈溪山沉著氣,眉眼平穩,情緒很是鎮定。
心道蘇暮臨你千萬別讓我失望。
蘇暮臨打小就是族中的廢柴,沒少受欺負,從未被委以重任過。
他從懷中摸出了自己畫的雷符,在城中奔跑,四處張望,不斷尋找著看起來地勢高的地方。
卻忘了這時候的鬼國正是危險的時候,妖屍遍佈,見人便發起兇猛的攻擊。
蘇暮臨一下就被三具模樣奇形怪狀的妖屍給攔住。
他轉身要跑,卻沒想到這妖屍比先前的那些要厲害得多,一躍就追上了他,在他後背撓了一爪子。
就這一下,蘇暮臨後背的衣裳被抓了個稀巴爛,光潔的脊背出現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血液噴湧而出。
他慘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跑。
沒跑兩步就被甚麼東西重重踩在了肩膀上,背部的肉扭曲起來,扯動傷口,痛得蘇暮臨整個面容都猙獰扭曲,淚水直接狂飆。
一隻利爪從他後腰處直接捅了個對穿,蘇暮臨低頭,看著從肚子裡伸出來的,染滿了血的黑色爪子,那一瞬間的痛楚讓他幾乎失聲。
他轉身,奮力揮出一爪子,手掌在剎那間覆上雪白的毛,指甲變長,雙眸變為琥珀色。
一雙毛茸茸的白耳朵從髮間長出,牙齒也變得尖利。
妖屍的反應很快,立即撤回手往後躲,蘇暮臨的爪子只堪堪從妖屍的側臉抓過。
他捂著傷口往後退了好幾步,痛得渾身都在抖,獸形也只維持了片刻,很快就消失不見。
人形與獸形的融合形態,才能將體內的力量發揮到最強,天下獸族皆是如此。
但蘇暮臨無法做到這件事,方才也不過是怕死的心達到了極點,急眼之下才幻化出來片刻。
他捂著傷往前逃,被妖屍從後面踹了一腳,這一下差點把他脊樑骨都踹斷,整個人飛出去狠狠摔在地上,撞破了幾重石牆才停下,被廢墟掩埋。
蘇暮臨噴出一口血,一些砸在他身上的碎石塊讓他爬不起來,身上各處都劇痛無比。
雷符也在摔倒的時候脫了手,不知道甩去了哪裡。
血液在飛快地流出來,這種感覺蘇暮臨很熟悉。
像上次一樣,是快要死的感覺。
“小河大人……”他喃喃出聲,手奮力地往前扒拉了一下,握了滿手的塵土。
“宋小河是死是活,全看你這道雷能不能召來。”
沈溪山那個惡人的聲音又浮現在耳邊。
蘇暮臨的淚落在了地上,變成一個小小水坑。
他費力地睜著眼睛,從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一雙腳在靠近。
是妖屍嗎?
蘇暮臨想,他死了就算了,萬一害了小河大人怎麼辦?沈溪山那個惡人雖然平日很兇也很危險,但關鍵時候還是很可靠的,他應該能救小河大人。
他離家之後,人界彷徨許多年,後來誤入鬼蜮再沒能出來,直到沈溪山的出現,點亮了他的尋龍珠,他才跟著沈溪山來到仙盟。
費盡千辛萬苦,尋得宋小河。
蘇暮臨的願望還沒有實現。
他再次嘗試起身,想將身上的石板頂開,但背上和腹部的疼痛讓他完全使不上力氣。
正哭得可憐時,那雙腳停在了他面前,然後衣襬落在地上,是有人蹲了下來。
隨後蘇暮臨就覺得背上一輕,石板被人給掀開了。
他費力地抬頭,就看見謝歸正低頭看他。
“你這個惡人……”蘇暮臨看見他,心口就猛地一痛,一種被欺騙的難過湧上心頭,正要開口罵,卻見他將雷符遞到面前來。
“你……”蘇暮臨驚異道:“你為何要這麼做?”
謝歸的身上沾了妖屍的血,還有未融化的寒霜。
他心口有赤紅的傷口,血染了衣襟,看起來很狼狽,但他的面色卻溫和,“你先前救了我兩次,我也救你兩次,了卻因果,互不相欠了。”
蘇暮臨將雷符接過來,又低著頭說:“你騙了我和小河大人,本身就是一種虧欠。”
謝歸沒有應聲,等蘇暮臨再抬頭時,他已經走了。
蘇暮臨想起正事,此刻也顧不得找甚麼地勢高的地方了,手撐著斷壁慢慢站起來,而後催動自身的靈力念動法訣。
雷符發出刺目的白光,湧起狂風來,瘋狂吸收蘇暮臨的靈力。
他忍著身體的劇痛,咬緊牙關不斷往雷符輸送。
微小的白色電光在他手指間流竄,憑空而至的大風將他的長髮吹得紛飛,傷口的血更是兇猛地往外流。
風越來越大,厚重的烏雲迅速聚集而來,大片大片地飄在頭頂,遮住了天光。
天地間猛然暗下來,風聲咆哮。
夏國所有人都發覺了這一出異像,紛紛仰頭驚呼。
程靈珠負了重傷,抬頭看見這一層層的烏雲,原本就被妖屍折磨的鬥志此刻立即崩潰,揚聲高喊,命仙盟獵師停止戰鬥,找地方躲藏。
仙盟一旦萌生退意,其他門派弟子的鬥志更是不堪一擊,立即抱團奔逃。
一時間狂風大作,塵土飛揚,天地混沌至極。
天穹的雲層形成了巨大的漩渦,如同一條巨龍盤旋在雲層之上,銀白的閃電在烏色的雲中流竄,雷聲宛若巨龍的低吼,一陣陣傳來。
沈溪山抬頭,就看到那雲層漩渦的中心,正對著他。
臂彎裡的宋小河已經是隻有進氣沒有出氣了,沈溪山輸送了大量的靈力,也只是延緩了她死亡速度而已。
好在蘇暮臨沒讓人失望。
蘇暮臨腹部劇痛,心口一股氣湧上來,強忍著沒噴血。
身上所有靈力幾乎都灌入了這道雷符之中,他拼盡全力,夾著雷符高舉,大聲喊道:“九天神雷,皆聽我令!”
“召來——!!”
“轟!”
震耳欲聾的雷聲在天穹之上炸響,幾乎是將整個蒼穹硬生生劈裂的架勢。
緊接著雲層極速湧動起來,一道雷猛然從天際落下來,裹挾著千軍萬馬之勢,天地間被照得驟亮,猶如烈陽高照,白晝盡現。
所有人都看見了這道劈裂天地的雷,震驚的叫聲淹沒在雷聲之中。
寒天宗長老連帶著鍾氏眾人,還有程靈珠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神雷落地,迅猛的氣浪翻飛,整座鬼國都在被波及,方圓百里都被強勁的雷法波及,所有妖屍在頃刻間灰飛煙滅。
雷落之地,正是沈溪山的頭頂。
他調動全身的靈力,以金光護身,光芒大作的瞬間,他抬掌,將神雷之力化為己用,融合在金光之中,突地打入宋小河的體內。
只見她猛地吐了一口鮮血,正正噴在沈溪山的衣襟上。
下一刻,她體內的封印被神雷擊潰。
宋小河的身體幾乎是立即就發生了變化。
傷口開始極快地癒合,身體的寒霜褪盡,頭上緩緩生出一對龍角,雙手的指甲染上黑色,變得尖利。
沈溪山低頭看著她。
片刻後,宋小河睜開眼,那雙原本黝黑的雙眸暈開一抹金色,混在一起,異常美麗。
不同於上次她變為龍女狀態時那般毫無意識的模樣,這次的她凝聚目光,看著沈溪山,而後開口:“沈策?你怎麼在這?”
她一下子彈坐起來,下意識摸了摸心口,發覺傷口已經癒合,說道:“結束了嗎?謝歸呢?”
沈溪山沒應聲。
然後宋小河就發現了她的手長出了黑色的指甲,頓時無比驚奇,“這是甚麼?我是被妖化了嗎?”
她又轉頭問沈溪山:“你是何時來的?你這身上怎麼那麼多血?受傷了嗎?方才我與謝歸打了一架,他捅我一刀我刺他一劍,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沈溪山看著喋喋不休的宋小河,這才有些緩過神來,幾不可察地鬆一口氣。
後脖子傳來陣陣熱意,他未注意,說道:“你差一點就死了。”
宋小河察覺到身體的傷勢全無,說:“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所以我說差一點。”沈溪山站起身,身上幾乎被血給浸透了,他念了個清塵訣,將血跡給清理乾淨,又問宋小河:“身上可有不適之處?”
宋小河也跟著站起來,拔起地上的劍,說:“沒有啊,完全好了,就是不知道為甚麼指甲變黑了,難不成是謝歸的刀上淬了毒?”
她還沒意識到自己頭上頂著一雙龍角。
蘇暮臨跌跌撞撞地跑來,他吃了治療傷勢的靈藥,也將腹部的傷口已經被他給簡單包紮了一下,後背衣裳被抓爛之後他乾脆脫了上衣,打著赤膊來找宋小河。
遠遠就看見宋小河站著跟沈溪山說話,走到近處就直接跪在地上,舉臂高呼,“龍神大人——!”
宋小河被他嚇一跳,轉頭就見他這副慘模樣,驚詫地瞪大眼睛,“你怎麼傷成這樣?”
“無礙無礙,多謝龍神大人關心!”蘇暮臨這時候倒是不在乎傷勢了,滿眼都是她那雙龍角。
宋小河左右看了看,說道:“你們可有看見謝歸?”
沈溪山道:“我來時他便已經跑了。”
“哦。”宋小河應了一聲,語氣有幾分低落,“他吃了我一劍,怕是已經死了吧。”
“還沒呢。”蘇暮臨趕忙說:“我能聞到他的氣味,還活著。”
沈溪山看他一眼,就道:“你方才見到他了?”
“你怎麼知道?”蘇暮臨說:“我剛剛差點被妖屍打死,他突然出現,把雷符撿了還給我,就走了,說甚麼我與他之間的因果已了。”
沈溪山沉吟片刻,說道:“帶我們去找他。”
蘇暮臨轉頭看宋小河,見她也點頭,於是往空中嗅嗅,然後在風裡尋找謝歸的位置。
他帶著兩人行了兩條街,來到了城門之處,果然在城門邊上看見的謝歸。
他正靠著門坐在地上,血流了滿地,手裡握著陰陽鬼幡,靜靜地垂著頭,像是死了。
聽到三人的腳步聲,他又抬起頭來,目光晃了一下,落在宋小河的身上。
謝歸要死了。
宋小河心裡很清楚,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抬步走過去,問道:“謝歸,為了這些賠上性命,值得嗎?”
謝歸緩緩站起身,身體似乎已經到了極限,卻還是將脊背挺直了,緩慢道:“百年前,殿下當勇士,我當懦夫,於是殿下`身死,轉世輪迴,我卻苟活百年,仍無所為,這條命早已不值錢,沒甚麼值不值得。”
“只是公主殿下。”謝歸看著宋小河,雙眸充滿了誠懇,飛速流逝的生命讓他看起來極為脆弱,聲音也輕緩,“他們困在這裡年歲久矣,你可憐可憐他們,放他們走吧。”
“他們?”宋小河疑惑:“他們是誰?”
謝歸不答,目光偏移,不知落在了哪裡。
宋小河立即偏頭看去,就見方才還是一片空曠的城門前,陸續出現了夏國子民的身影,密密麻麻。
他們皆靜穆盯著宋小河。
“是誰將你們困在這裡?”宋小河又問了這個問題。
然而卻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嚴三谷站在最前頭,輕聲說:“公主殿下,放了謝仙師吧。”
由他起了個頭,其他人跟著附和起來,一時間央求她放過謝歸的話語此起彼伏。
風聲停了,周圍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求情過後都不再說話。
宋小河忽而轉頭,望著面前這扇已經十分破舊的,高大的城門。
她忽然意識到了甚麼。
她方才來到這裡的時候,就隱隱能夠感覺到了。
她抬步走過去,站在門前,正是在壁畫之中,她提燈出城時所站的位置。
宋小河抬手,將掌心貼在城門之上。
只見下一刻,城門上湧動起閃耀的金光來,散發出濃烈的色彩,宋小河感覺到體內的神力與這光芒有了共鳴。
很顯然,這城門上的力量來自她的體內。
“是我嗎?”
宋小河轉頭,看向眾人,眼眸中滿是茫然無措,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夏國子民滿目悲愴,仍舊是靜靜地看著她,不言語。
宋小河在這一瞬間全明白了,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難怪謝歸雖然一直在針對她,但從他的眼睛裡,宋小河從來沒有看到過敵意和仇恨。
難怪先前問夏國百姓是誰將他們困在這裡時,他們拒不回答,只說自己是殘魂,不再怨言。
“是我……”宋小河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一一掠過,忍了又忍,終是沒能忍住,濃烈的愧疚淹沒了宋小河的心,然後化作眼淚,落了下來。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溼潤的臉頰,小聲問道:“是我將你們困在這裡,整整九十六年?”
生前未能護佑夏國,致使妖怪屠城將他們虐殺。
死後又將鬼國變為牢籠,將他們困在這裡近百年時間。
即便如此,當忘卻前塵的宋小河重返故土,夏國子民仍舊捧著滿心的喜愛與敬仰,對她喚一聲,公主殿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