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落定
燕珝醒來,眾人自然是歡喜的。
胡太醫上前來為他診脈,雲煙站在一旁忍不住地掉眼淚,這一次,是開心的眼淚。
她真的容易流淚,覺得在這樣多人面前丟臉不好,一次次用帕子擦著,慢慢止住了淚水,卻又在看到燕珝望向她眼神的時候,又一次落下淚來。
燕珝只能嘆氣,“別哭啊,怎麼這麼愛哭。”
雲煙漲紅了臉,這麼多人呢,她哭也不能說出來啊!
見她一瞬間止住了眼淚瞪他,燕珝一笑,“生氣都比哭好看。”
付菡輕笑著,低聲對雲煙道:“別理他,他巴不得你天天為他哭呢。”
見雲煙紅了臉,燕珝知曉她臉皮薄,這會兒多少人在外頭站著,只好柔聲道:“……哭也好看,好看的。”
雲煙的臉更紅了,幾乎不能言語。
她別過臉,不去看他。
雲煙抿唇站在一旁,看了半天,還是覺得小太監手太重了,等到上藥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了,道:“你下去,我來吧。”
不過處理下傷口,就讓她冷汗涔涔。
若是……若是沒有自己,燕珝也不至於取血。
付菡直笑,拍著雲煙的背,“你也辛苦了,別記氣。”
心頭血一事,沒有多少人知曉。此處人多,閒雜人等多少雙眼睛盯著,胡太醫人精似的,隱去了此事,只是叮囑陛下要靜養,且需得一些時日才成。
燕珝剛醒,還是不要讓他太過傷神,有甚麼話日後再問便是。
燕珝看著她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笑道:“好了,看你這模樣,別給自己嚇壞了。”
胡太醫把完脈,道:“陛下已經醒來,那便沒有大礙了。只是身上的外傷還嚴重著,加之……”他頓了頓,“還是得注意,氣血損耗需得時間恢復調理,身子也要好好養著,陛下龍體不得有損。”
傷口仍舊駭人,衣裳脫下,傷口旁流出的血跡在肌膚之上,沾著血的繃帶有些粘連在傷口處,一經取下,引得燕珝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誰生他的氣,真是的。”
雲煙知曉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著自己,若不是自己,燕珝何至於取血,又何至於左肩被自己捅了個對穿。
“甚麼?”
可越是這樣,她越自責。從害怕中冷靜下來,便一次次回想著當時的場景——若是自己再厲害一點,或許李茵就擒不住她。
“這不是有云貴妃照看著嗎?”燕珝面容還蒼白著,沒甚麼血色,但面對著她仍舊帶著點淺淡的笑意,“朕總是放心的。”
燕珝好整以暇,半靠在榻上看著雲煙傾身,為自己上藥。
雲煙哭完了就不認賬,閉上嘴不說話了。
雲煙想問,那日他隱隱透出的,求死的模樣,究竟是不是因為心中的歉疚過多,以至於想要以死同明昭皇后相會。但現在已然過去,他方醒來,還是不問的好。
“就不能安靜一會兒麼?”
雲煙一慌,湊近檢視:“如何?我戳痛你了麼?這裡沒有傷啊……”
燕珝滿意得緊,目光落在雲煙關切的面容上,道:“怎麼,心疼朕?”
付徹知幾人也出了去,屋中空空,留下燕珝和為他換藥的小太監,讓他安心養傷。
雲煙被他反將一軍,但又顧及著他是傷者,咬牙將此事忘掉,恨恨道:“看在你救我受傷的份兒上……”
胸口上取血的痕跡比肩膀處的小些,也早被處理過,雲煙避開此處,小心翼翼地為其上的傷口上藥。
雲煙進了去,看著那太監為他換藥。
她開了個頭,又停住。
那小太監唯唯諾諾點頭,讓了貴妃娘娘親自來。
燕珝問道。
雲煙剛坐在榻上,正準備上手,聞言氣惱地戳了他另一側肩膀。
雲煙垂眸不理他,專心致志地將繃帶包好,才回答道:“明明是你的傷口,怎麼你自己好像半點不關心的樣子呢?”
“嘶——”燕珝好似被她戳傷了般,皺眉捂住肩頭。
但這本就是無解的,她明白自己實在是太容易因為外界影響而自我貶低,將一切都歸結到自己身上來。無論是燕珝還是付菡,甚至是方才見過一面的圓空大師,都告訴她這樣是不好的,可……誰能在這樣的燕珝之前,保持著無動於衷。
她垂下頭,默不作聲。
她方才嫌棄人家小太監,這會兒又開始嫌棄自己,手有些止不住地細顫,也不知是害怕傷口,還是害怕觸碰到燕珝。精神高度緊繃生怕碰疼了他,可藥粉覆蓋其上,燕珝呼吸的每一個變化,肌膚的每一次震顫都讓她萬般在意。
“還說你不是心疼朕。”
雲煙看著他的面容,“你那日……”
她靠近他赤|裸的肩頭,有些急促的氣息灑在肩膀,換來男人一聲輕笑。
男人慢悠悠收回視線,“口是心非。”
沒有人怪她,包括那些她以為會說她是妖妃的朝臣,沒有一個人指責她。
雲煙抬頭,正巧看見他帶著些戲謔的眼神。
無論如何,總是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雲煙送了胡太醫出去,特意多多詢問了各種養傷的注意事項,恨不得自己也學來一身醫術。
“才不是!”
她搖搖頭,“你先歇息吧,胡太醫說喝了藥是會睏倦的,彆強撐著。”
燕珝沒有說話,只是看向她。
雲煙為他身上其他的傷處處理好,見他沒有半點要入睡的意思,想了想,道:“可是因為幻夢不敢入睡?”
燕珝眼中閃過錯愕,頓了頓,“你知道了?”
雲煙點點頭,又搖頭,“妾也不知陛下究竟做的是甚麼夢,但妾去見了圓空大師,圓空大師將那同心結扔進火中,說甚麼……日後都不會再做夢了。”
她雲裡霧裡地將方才的事都告知了燕珝,燕珝垂眸,點頭,“知曉了。”
“會有甚麼影響嗎?”雲煙怕自己私自拿了燕珝的東西,還被燒燬了,怕燕珝不悅。“沒事,”燕珝唇角噙著笑意,“朕很開心。”
“怎麼開心了?是因為日後不必被幻夢糾纏嗎?”
雲煙為他倒來點熱茶,隨口道。
燕珝喝了茶,搖搖頭,沒再說話。
“確實有些睏乏了,朕想歇會兒,你……”
他看向雲煙,雲煙垂頭思索一會兒,道:“妾就在這兒,陪著陛下。”
她看著燕珝的眼神,倏然笑道:“不走。”
燕珝緩緩笑開,“好。”
他被雲煙扶著躺下,躺在榻上。
雲煙想要放下床帳,現在還是白日,怕光線影響睡眠,但燕珝道:“別放了吧,朕想醒來就看到你。”
雲煙心一軟,還是聽了他的話。
她轉過身,坐在窗邊,藉著天色做著針線。
實在是不知道做甚麼,拿來了自己前些日子在床上未曾做完的,時不時側過頭看上燕珝一眼,見他安穩睡著,又放心做自己的事。
燕珝這一覺睡得很長,到了第二日午間,雲煙才看見他睜開雙眼,黑沉的眸子投來目光。
她昨夜就歇在這屋子的側間,與燕珝很近,就怕聽不到他的任何響動。只是沒想到燕珝這次能睡這麼久,果然是傷重。
雲煙還未用膳,見他醒來,問他餓不餓,得到肯定答覆之後,雲煙讓人上了午膳。
兩人身上都有傷,午膳做的便是好消化,口味清淡的小菜,雲煙覺得那香菇粥味道甚好,盛了一碗坐在燕珝身旁,端著碗喂他。
“吃啊。”
她抬著手,燕珝卻好像不會張嘴般,直直地看向她。
“陛下,陛下?”
雲煙晃了晃勺子,別似乎一覺醒來人傻了吧?看著人會眨眼不會說話是甚麼毛病?
燕珝這才張開口,將溫熱的粥吃了下去。
“就是覺得,有點像在夢中。”
雲煙放下碗,摸了摸燕珝的額頭,“不應該呀,大師說了不會做夢了呀,怎麼……”
她的疑問被燕珝的輕笑打斷,燕珝另一隻完好的手碰了碰她,“用膳呢。”
“哎,你看我,又忘了正事。”
雲煙的注意力很容易轉移,拿起碗繼續小口小口喂著他,時不時喂幾口鮮嫩的小菜,再喝幾口粥。
燕珝小口小口喝著,享受著被雲煙悉心照顧的感覺,半點不覺得難為情。反倒得寸進尺道:“朕當時都聽到了。”
雲煙聽著這沒頭沒尾的話,莫名其妙道:“聽到甚麼了?”
她給燕珝擦擦唇角,聽燕珝道:“聽到你說喜歡朕,不止說了一次。”
“又提這個!”雲煙倉皇轉身將空碗放下,“不同你說了。”
“還有呢,”燕珝看她害羞,變本加厲道:“還有在登仙閣,朕昏迷之前,你說的話。”
“……”
雲煙自己都忘了當時她說了甚麼,聲音弱了些,“當時的話別放在心上,那是情急之下胡言亂語……”
“胡言亂語?”
燕珝皺眉,捂著傷處,面色白了幾分。
“原來都是誆騙朕的,”他瞧著真的傷心了,“說好了日後都喚朕郎君,也不沒聽見幾聲。還有那每日一個……”
他要重複,雲煙面色一僵,“好好好,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別說了。”
燕珝將手放下,坐得端正,儼然是要聽她好好叫聲郎君,然後等她給他一個親親才肯罷休。
雲煙稍有猶豫,他就皺眉:“朕可是傷者……傷者的心願也不能滿足嗎?還說喜歡朕呢……”
“好了!”
即使屋中沒有別人,雲煙也難免因著他這樣的話漲得臉色發紅,“郎君”二字剛準備說出口,便聽茯苓在外輕喚,“娘娘,娘娘?”
雲煙急匆匆叫了聲比蚊子聲音還小的郎君,便一轉身飛了出去,“怎麼了?”
刻意不去看燕珝無奈的眼神,自顧自跑出去,讓夏日有些燥熱的風吹拂著微燙的面頰,烘的人全身都是燥意。
茯苓見她臉這樣紅,怕她傷還未好,“娘娘,陛下有那樣多人照顧,娘娘還是先緊著自己的身子。”
雲煙胡亂點了頭,道:“何事?”
茯苓自來有分寸,極少在燕珝同她一處的時候喚她。這會兒叫她定然是有事。
茯苓想起正事,看了看屋中。
沉聲道:“娘娘,鄭王妃想見你。”
“見我?”雲煙反應有些慢。
“她在何處?”
她昨日才醒來,後來忙著燕珝的事,幾乎都要忘了鄭王妃,思及她,雲煙問道:“她腹中的孩子還好麼?”
她還記得鄭王妃那日投擲來的酒壺,若不是她亂了李茵方寸,只怕燕珝還要受更重的傷。而李茵那日本就沒打算放過他們,說不定還是會要了她的命。
她雖怨鄭王做了這樣的局,但對鄭王妃,心中情緒倒複雜了幾分。
雲煙猶豫了會兒,道:“我去問問陛下,若陛下沒意見,那便見吧。”
她回去問了燕珝,燕珝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道:“你只告訴她,鄭王已去,經查她並未參與其中,她若願意,日後仍可以住在鄭王府。念在她當日之舉,朕許她一世富貴,衣食無憂。”
雲煙點點頭,準備離去時,燕珝抬手,抓住了她的指尖。
“是不是忘了甚麼?”
燕珝抬起頭,看向她。
雲煙方有些沉下去的心情因為他莫名笑開,無奈垂首,在他唇上碰了碰。
“一會兒便回來。”
燕珝點點頭,看著她離去。
鄭王妃肚子裡有孩子,是以即使如今被人看守著,住的環境也不差。
雲煙來,自然沒有人攔她。她想著發生這樣的事,鄭王妃近日定當吃不下睡不好,專程囑咐廚房備了些糕點,都是鄭王妃從前同她說得讓她口舌生津的,想來她也愛吃。
茯苓提著餐盒,同她一道進了去。
雲煙聽著茯苓的腳步有些沉,知曉她緊張著她的安危,畢竟那日亂局是鄭王安排,她忌憚鄭王妃,也是情理之中。
她轉身,將茯苓手中的食盒接過。
“不用擔心,”她柔聲道:“你先出去吧,在外面等我便好。”
茯苓猶豫一瞬,最終還是點頭。
“奴婢在外面等著娘娘,娘娘早些出來。”
雲煙進了去,遠遠便看見鄭王妃坐在窗下,一臉平靜。 看見她來,也沒了從前熟悉的,帶著點點討好的神色。
聲音柔和,雙手交疊在小腹之上,神態安詳,已然有了種為人母的柔和在身上。
“娘娘來了。”
雲煙點點頭,將自己帶來的糕點都拿出來,放在小几上。
“這都是之前你說愛吃的,”她邊拿邊道:“不知道這邊的廚子做不做得出宮裡的味道。”
“味道自然是好的。”
鄭王妃看著那些糕點,“只是……不想吃罷了。”
“為何,胃口不好麼?”
雲煙知曉有些孕婦害喜,甚麼東西都吃不下。
鄭王妃搖頭,輕聲道:“妾一直都不愛吃這些糕點。妾愛酸,愛辣,愛味道重的。可娘娘喜歡吃甜的,妾在娘娘面前,便也只能吃甜的。”
雲煙因著她的話愣了好大一會兒,半晌才反應過來,道:“這有甚麼,人都有其偏好。想吃甚麼就吃甚麼呀。”
“娘娘覺得沒甚麼,是因為娘娘心善啊。”鄭王妃輕嘆,看著那些糕點。
“娘娘不知,妾這等家世不顯,還沒有丈夫撐腰的女子在宮中若想好好過日子,察言觀色便是第一要緊的。進了宮,這位娘娘愛吃甚麼,那位公主有何喜好,甚至先帝的那位貴妃所養的貓兒愛吃肉,不愛吃魚,妾都知道。”
雲煙看著她,“那過得肯定很辛苦吧。”
鄭王妃眼中盛著點點淚水,“是啊,很辛苦,好多時候辛苦地都想哭。”
“但是沒辦法呀,徐貴太妃看著慈愛,實則苛刻。妾也是家裡好好教養出來的女兒,哪裡想日日討好人,長袖善舞地逢迎著。”
她垂首,“也就是娘娘人好,沒有那些架子,妾才能同娘娘說這些。”
雲煙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靜靜坐著,就當陪伴了。
她主動問道:“孩子還好麼?那日兇險我都瞧見了,孩子沒有出問題吧。”
提到孩子,鄭王妃的面容更柔和了些,道:“這孩子一直都健康,就是那日那樣折騰,也沒調皮。”
她摸了摸肚子,一頓,抬首笑道:“娘娘不是一直好奇孩子會不會動麼?來摸摸。”
“在動?”
雲煙睜大了雙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被鄭王妃拉著,扶向了肚子。
隔著夏日薄薄的衣衫,雲煙感受著掌下那輕微的一點凸起,又不見。
“……真的在動!”
雲煙仔細瞧著肚皮,“這麼小的孩子,竟然真的動了!”
她小心翼翼地摸著,生怕碰到了孩子,比給燕珝上藥還要虔誠些的眼神讓鄭王妃笑開。
“娘娘心思恪純,從來都不見半點邪念。”
“在這宮中,真是極為難得。”
她真心實意誇讚,雲煙反倒不好意思:“十有八九還是因為蠢吧,沒有那麼聰明也就沒那麼多心思。我若同你一樣聰明,能體察人的情緒,或許也就不會總惹陛下生氣了。”
鄭王妃搖頭,“不對。你若同我這樣,那便和這世間千千萬萬的女子沒了區別,陛下怎會鍾情於你?陛下看中的,便是你這般澄澈之心。”
“別誇我啦。”
雲煙垂下頭,道:“你若喜歡吃酸的辣的也好說呀,我也愛口味重的,今日晚膳咱們便能一道吃。我去讓廚房準備著。”
“不用了。”
鄭王妃摸了摸肚子,“日後都不用了。”
雲煙愣愣抬頭,“甚麼意思?”
喉頭莫名乾澀,她似乎有種不好的預感。
“鄭王的屍首,還在否?”
她眼神流露出悲切,看向雲煙。
雲煙不知其內情,那些東西她還得問問季長川他們,但面對著鄭王妃這般模樣,她還是道:“應當是在的,王妃要如何?”
“不要如何,”鄭王妃看了看窗外正好的天色,“自我發現他頻頻有異動的時候,便料到了今日。”
“我們三人,是活不成的。”
雲煙站起身來,急促道:“來前陛下同我說了,他會留住你的性命。那日你在登仙閣救了我們,日後你想住在宮中或是鄭王府都可以,或者回孃家也成。多麼榮華富貴不敢說,但定然衣食無憂,生活安定,千萬不要有傻念頭。”
“看,陛下也說了,只是保住妾一人的性命。”鄭王妃面容平靜,好像早便知道會是這種結局似的。
雲煙動了動唇瓣,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怪她方才笨了,不知道問問燕珝,孩子呢?
像是知道她腦中想了甚麼一般,鄭王妃垂首看著自己的肚子,輕笑道:“許久之前,妾就知道,咱們同這孩子沒緣分。它來得時候不對,不對……它就不該來。”
“王爺謀逆,是誅九族的大罪,縱是陛下寬宥,不牽連他人,這孩子……也是留不下來的。”
鄭王妃聲音有些空靈,“斬草要除根,它父親的罪,它受著,也不算無辜。”
“會有辦法的,”雲煙皺眉,“待會兒我便去求求陛下,若害怕孩子長成知曉舊事心生怨懟,那還可以尋一個富貴家庭,讓其無憂無慮成長,都是……”
“不成的,娘娘。”
鄭王妃溫和又堅定地搖頭。
“此事牽連甚廣,娘娘在後宅或許不知,我卻是因為王爺知曉一些。前朝,北涼,還有王爺,甚至牽扯到大秦軍中,關係交錯複雜,想要連根拔起,便不能在此事上留情面。”
鄭王妃看著有些傷神的雲煙,“陛下是明君,但明君也有明君必定要為之事,妾知曉陛下也喜歡這個侄子或是侄女,但……不得不殺。”
“陛下不得不為的事有許多,娘娘也多體諒些陛下。”
雲煙近日本就哭了不少,眼睛很有些腫,這會兒聽著鄭王妃的話,倏地又有些想哭。
鄭王妃此事才完全地袒露出自己原本的模樣,她不喜歡討好人,所以從雲煙過來到現在,都沒有像從前那樣站起身侍候著。以往陪著雲煙吃的糕點,現在看都不多看一眼。她本就是正經人家的女兒,若不是來了宮中這種吃人的地方,想來也能安安穩穩度日,而不是日日擔驚受怕,怕自己的丈夫甚麼時候謀逆了,斬首了。
而她,和她的孩子,她的家人,都要跟著受牽連。
“王爺待我也不差,”鄭王妃的聲音很低,“我同孩子去陪他,也不錯。”
“可他應當不想見我的吧?我家世不高,對他沒甚麼幫襯,顏色也沒那麼好。他待我這麼多年,也不過是敬重二字,能有今日……我已然滿足了。”
她輕輕說著,雲煙緩緩坐下,看著漸漸沉下去的日頭。
“那日,其實我是有心想讓你發現的。”
到了這個時候,鄭王妃也沒有甚麼好隱瞞的了。
“我知曉王爺的謀劃定不會成功,他徒有勇猛,被人勸著上頭便做了,我卻知曉,陛下一直都防著他。”
鄭王妃道:“所以早在許久之前,我就將那些都擺在你面前,包括那日,其實……我就是想讓你回去。”
“我不想你出意外,娘娘,你是好人,”她看著雲煙,似有歉疚,“但那是我夫君,娘娘,他是我孩子的父親。你是陛下如今唯一的軟肋,你若回去,陛下行事便會有所顧慮,或許王爺能求得一線生機……最初你未曾聽我的話,並未要回去。”
“當時我心中還稍稍開心了下,自己都不知為甚麼,”鄭王妃嘲諷地勾了勾唇,“或許是幫著王爺做了虧心事吧,你若平安待在側殿,也不錯。”
雲煙回憶起那日種種,一幕幕都浮現在心頭。原來她聞到的香味,聯絡起來的一切,都是他們擺在她眼前的。
她還以為,自己回去能幫上燕珝,能讓燕珝早些提防。
沒想到,自己也不過是對付燕珝的一環。
因為燕珝愛她,看重她,所以她也就成了旁人對付燕珝的一環。只要擒住了她,燕珝便無計可施。
他知道這事嗎?他會知道他對她的好,變成了旁人害他的利器嗎?
“娘娘,你恨我吧,”鄭王妃聲音頹然,“欺騙娘娘這樣的人,我心中始終還是不安。”
雲煙捏著帕子,聲音有些顫唞。
“……我討厭你這樣的利用,”雲煙也極為誠實,“但說不上恨。王妃,我不恨你。”
她道:“我知你一切行為都不是自己所願,自從嫁給王爺,你自己都尋不到自己的影子。一切要麼是聽從婆母之命,要麼是順從丈夫心意。王爺謀逆的好處你不一定能得到,但王爺敗了,後果卻要你和孩子,甚至是母族一同承擔。”
“所以我對你,也恨不起來。”
雲煙自己都覺得心痛,“女子生於世間本就不易,你害我既不是本意,又坦誠相待,我也沒甚麼好再記恨的。終究……你我本就是朋友。”
“朋友……”
鄭王妃念著這兩個字,“娘娘,把我當朋友?”
她不是沒有過出嫁前的手帕交。
但她家世一般,當年的朋友在她嫁入皇室後,便慢慢疏遠了。嫁給鄭王之後,後宅的勾心鬥角,前朝的利益糾葛,婆母的苛刻之舉,讓她早就忘了,自己曾經也是有朋友的人。
她從前也是做著帕子,幻想日後同丈夫孩子過日子的單純女子。
她不想在宮裡討好誰,她明明有一副好口舌,卻用來討人歡心。
她不喜歡。
雲煙點頭,“是,我早就把你當作好友,不然,也不會勸陛下鬆口,讓你同來南巡。”
她站起身來,看向鄭王妃,“不恨你,但是也不再喜歡你這個朋友了。”
“你辜負了我的信任,”雲煙道:“我很失望。”
“對不起……”
鄭王妃垂眸落淚,“娘娘……”
雲煙看著她的肚子,忍著心頭的難受,道:“終究,我也算是這孩子的叔母。你若是想通了,我自會勸陛下留下它,不管日後富貴還是平淡,起碼會保佑它平安。”
她不知道自己這般會不會留下後患,但如今,這個孩子並不是反賊鄭王之子,而是她的朋友,趙氏的孩子。
燕珝答應也好,不答應也罷,她會盡力。
稚子無辜,好好教導,必不會走向它父親那樣的路。
“剩下的……我也沒有甚麼想說的了。”
雲煙垂首,“你我也算朋友一場,願你……找尋到你自己的路。”
鄭王妃在這世上本就無甚牽掛了,想要見她,也不過是想坦誠將自己那些日子所做的虧心之事告知於雲煙,好讓自己黃泉路上安安穩穩,不再煎熬。
她拿起一塊糕點,帶著苦澀的淚水,嘗著口中的甜膩。
“其實,也挺好吃的。”
宮中的糕點,味道不會差。可她從甚麼時候開始,忘了去品嚐食物的本味,而是日日執著於自己是在討好旁人,所以嚐到的,都是苦澀。
“本來就是帶給你的,”雲煙將糕點往她那裡推了推,“你用一些吧,別餓著。就當是……為了孩子。”
她離開前,回首看了看鄭王妃的模樣。
趙氏神情寧靜,好像她從未來過,只是身前多了些看著就幸福的甜甜糕點。
她拍著肚子,輕聲道:“孩兒,謝謝叔母,叔母來瞧你了。”
雲煙眼眶一熱,轉身走了出去。
茯苓知曉她心情不會好,一路無言陪著她。只聽雲煙輕聲道:“茯苓,你說我本來同她相識的時候就知道,她對我要麼是有目的地試探,要麼是有求於我,並非真心……”
“為甚麼到了現在,還是會傷神呢?”
茯苓默了許久,跟在雲煙身後,道:“娘娘心善罷了。”
雲煙搖搖頭。
不是心善,同心善無關。
人的心都是偏的,那日那樣多的人慘死在她面前,她除了害怕,並未有心痛。只有看到燕珝,或是鄭王妃受傷時,她才真的心疼。
可能她和鄭王妃一樣,也在明知其是誰的情況下,稀裡糊塗地交付了真心吧。
雲煙眨了眨眼,不讓自己的傷心在燕珝面前表露出來。
她回了屋,同燕珝待在一處。
燕珝也沒問她同鄭王妃說了甚麼,只是安靜地待著,時不時看一些孫安送來必須要處理的奏章。
到了傍晚,日頭真正落下的時候,茯苓快步走來,低聲說了些甚麼。
雲煙放下手中的針線,那是她之前想要給小侄子侄女做的小衣裳。
靜默地看了一瞬,道:“將這些,還有從前做的那些,都拿去燒了吧。”
茯苓點頭,將針線收走。
雲煙抬首,看見燕珝投來的目光,還是忍不住眼眶泛起了酸。
她道:“陛下,妾今日吃膩了清淡的,晚間吃些酸辣味重的,可好?”
燕珝頷首,向她伸出手,讓她過來。
“想吃甚麼便吃吧,在朕身邊,你只用做你自己,不必成為其他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