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甦醒
雲煙的背脊瘦弱,渾身竭力,淚水滴落在躺著的男人手上,又從他的手上滑落,洇溼了身|下的被褥。
她垂眸,看著被季長川放在手中的茶杯。
水中倒映著她蒼白的側臉,面容毫無活氣,倒像是一株枯木。
“甚麼……人?”
話語出口,像是終於獲得了希望一般,痴痴抬眼,看向季長川。
季長川看著榻上的燕珝,道:“陛下如今情況還穩定,身上的傷被處理好了,只是還在恢復中。”
“倒是你,”季長川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不讓自己有任何逾矩的念頭,“你多久未進食了,醒來之後,可有吃東西,可有喝藥?”
“我……”
雲煙被問住了,她醒來之後,滿打滿算就喝了杯茶,可她感覺不到腹中的餓意。滿心思緒被榻上的燕珝牽絆住,哪裡還有心思想自己。
只要一想到他做了那樣多,而她遲來的心意他可能還不知曉的時候,她的心就好像被一隻大掌捏住,讓她不能呼吸。
“多謝你……”聲音中帶有哽咽,“多謝你。”
雲煙強迫著自己多用些,付菡也來過看望她,原本是來勸她進食的,害怕她哭著不用膳,可進屋瞧見她一口一口往嘴裡塞著肉塊,便覺得自己是多慮了。
只有一個暗衛,她舉起撿來的刀劍,一刀便捅穿了那人的心肺,沒了呼吸。茯苓和懷著孩子的鄭王妃驚恐之下被她擊暈,她下手重,茯苓暈死過去,而不知是不是她對鄭王妃肚子中的孩子心生憐憫,敲暈鄭王妃的時候,手輕了些。
他深深作揖,身上的盔甲發出冰冷的碰撞聲響:“臣愧不敢當,娘娘,這都是臣應做的。”
季長川沉默地受了她的禮,看著她烏黑的髮絲柔順地垂在肩膀,想起當初,他也是為她挽過發的。
她也忙著,許多的人和事都等著她。
她不能再慌亂,脆弱下去了。
她害怕……她怕燕珝會真的,想要隨著明昭皇后去了。
付菡沒有再打擾她,看著她用了些便離去了。
“可是他……”雲煙差點咬住舌頭,胃裡有酸氣上湧。
她真的成長了很多,雖然這成長的代價,是燕珝的鮮血。
季長川聽著她的稱呼,唇角驀地頓了頓,半晌,釋然道:“回娘娘,那人還在城外,被臣安置著。娘娘如今這般虛弱,只怕受不住顛簸,待娘娘用過膳,臣自會帶娘娘去見他。”
所以鄭王妃才在最後時刻醒來,費力爬進登仙閣,用那酒壺擊打到了李茵的傷處,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李茵從側殿潛入,是獨自一人行事。她武功不差,又多年習舞身子輕盈,沒人發現她從後方偷偷跟上。
季長川公事公辦的聲音迴盪在雲煙耳邊,她抬起頭,看著這個許久未見的,她曾經的夫君。
等那些大臣去了,她被茯苓扶著回屋坐在桌邊,看著大氣不敢出的侍女們端上美味佳餚。
等茯苓醒來,他們已經獲救了。得知雲煙和陛下傷重昏迷,她差點一口氣上不來,又昏死過去。
“大人們放心,”雲煙咬了自己的舌尖一口,不讓自己露出半點慌亂的神色,她第一次同朝臣說話,又是一個人面對,燕珝還躺在裡面生死未卜,“陛下一定會醒來的。”
雲煙吃下幾口,才覺得胃中確實空空,面無表情地用了一碗湯,將排骨仔仔細細啃了乾淨,不讓自己再餓肚子。
良久,她點點頭。
她語氣恭敬,姿態謙卑,讓那些正憂心的朝臣心中平了許多,俱都應是。
她深深垂首,像是要對他行禮。
“娘娘放心,陛下有胡太醫守著,胡太醫妙手回春,陛下情況已經穩定住了,娘娘還是……先保重自己。”
鄭王謀逆,前朝遺孤在徐州經營多年,已然有了自己的勢力,加之北涼不止李茵一人仇恨燕珝,段述成和付徹知一人忙著軍中,一人忙著追捕剩餘逃散的餘孽,季長川在南邊待了半年也算是熟悉情況,主持著如今混亂的朝局。
她不懷疑燕珝對明昭皇后的愛,只怕燕珝想不開,就此不願醒來。
他的心裡,有的究竟是明昭皇后,還是她,雲煙已經沒有精力分辨了。她只知道,自己的這顆心裡,早就因為他而軟化。
為甚麼總是要在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珍惜?
她默了默,再度問道:“季大人,你說的那人是誰,人在何處?”
一定會,他那麼喜歡她,一定不會讓她失望的,對不對?
“那便依季大人所說。”
她已經不流眼淚了,眼中乾澀。茯苓為她拿來了熱帕子敷眼,她還對茯苓笑笑,“跟著我,你倒是受苦了。”
雲煙喚人準備了膳食,在陛下院外等候著的大臣們也都被送去用膳安置,陛下還未醒來,這些人都是朝中肱骨,絕不能再出問題。
她確實虛弱,餓了太久,即使沒有那樣強烈的感受,身子也會一次次提醒著她,她挺不住的。
可她還是害怕。
已然物是人非了。
雲煙未醒的時候,剩餘的事情都是付菡來操持,如今雲煙醒了,付菡的事情仍舊沒少。
他會醒來的,會醒來的。
“娘娘切莫如此想,”茯苓立馬道:“是奴婢沒能護好主子,讓娘娘身處險境。”
不僅是告訴他們,更是告訴她自己。
雲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情狀,出去同那些大人道:“陛下還未醒,如今又不在宮中,南巡一應事宜,還需得大人們費心。”
“不能請那位高人過來麼?”雲煙還抱著希望,“必定重金酬謝,想要甚麼……都可以。”
“娘娘,此人絕非隨意可以請來的。需得親自拜訪,方顯誠意。”
“這也不能怪你。”雲煙搖搖頭,她平和了不少,現在的情況不是她能任性的時候了。
燕珝和付菡教了她這樣多,無數次誇過她聰慧靈動,她也不能辜負他們的好意。
雲煙快速吃完,收拾好自己,去尋了季長川。
“你說的那位高人,在何處?”雲煙害怕高人會提出甚麼要求,主動道:“需不需要帶上銀票,或是現銀?還是有甚麼珍重的寶物,他可有同你說過?”
季長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這些都不需要。”
他垂眸,看向雲煙滿是對燕珝關切的眼瞳。
“他要的,是娘娘與陛下的同心結。”
“……同心結?”
雲煙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這高人怎麼會知曉她有一個同心結?可她並不知道燕珝有沒有。
“娘娘去尋便是,尋來了,便可去見他了。”
季長川說完,不曾留戀,好似二人從不相識。
雲煙頓了頓,沒有同他敘舊的心思,腳步一轉,往屋裡去了。
她是有一個同心結,從摔下山崖醒來便有,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求來的,當時季長川說,那同心結他們二人一人一個。
她也就沒放在心上,只是習慣了帶在身邊。
同心結被放在枕頭下,她翻找著,終於將自己的同心結找了出來。
茯苓跟在她身後,道:“娘娘,陛下的在何處?”
她囁嚅著唇,“……我不知道。”
雲煙腳步略有慌亂,她跑進屋中,還叫了孫安來幫著尋找,可翻遍了箱子也尋不見,夏日炎炎,額頭逐漸泛上細汗,雲煙站在屋中,“何處,究竟在何處……”
孫安也尋不到,到了這種時候,他有了主意:“娘娘,同心結又沒甚麼特別的,若尋不到,老奴去買一個,或是高人若要開過光的,去寺中求一個便是。”
雲煙也不是沒有這樣想過,但她動了動唇瓣,還是搖頭。
“不成。”
同心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不過是隨處可見,誰都能求來的美好祝願。可雲煙好像就是明白,那高人似乎知道些甚麼,他既然說要他們的同心結,那就必定是要他們自己的。
“就依高人的話,再去找找。”
雲煙下了命令,眾人也只能聽從。雲煙在屋中尋著,想起同心結這類東西,說不定在貼身衣物之中。
她不敢去翻動燕珝,害怕碰到傷口,輕觸著身上,枕下,都沒有。
微微的失落,但也算正常,他重傷,渾身是血,回來時醫治換衣都是小太監乾的,若有甚麼貼身的東西,早就會被取下來。
貼身的?
雲煙一頓,她轉過身子,將放在桌邊,燕珝慣常佩戴在身上的平安符拿了起來。
平安符有些舊了,但被愛護得很好,像是個小香囊,裡頭裝著護佑人平安的符咒。
她顫動著指尖,將其開啟。
符紙仍被放在裡面,緊緊貼著的,是鮮紅鮮紅的同心結。
他就這樣隨身帶著。
雲煙來不及有甚麼別的想法,她的腦子早就亂成一團,不過是靠著本能一件件做著事。她將其拿了出來,護在懷中,同自己的同心結放在一處,去尋了季長川。
她跑得極快,喘著粗氣,生怕晚上一刻那高人便不見了,季長川點點頭,命人套上馬車。
“走罷,娘娘。”
雲煙沒帶茯苓,茯苓身上還有傷,她帶上小菊,付徹知從軍中回來,知曉她要出去,也跟了上來。
季長川和付徹知在外騎著馬,雲煙坐在車裡,端詳著那同心結。
雲煙想法簡單,但也不是沒有想過為甚麼高人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又不進城,只能親自去尋。
但一來,她信任季長川,知曉季長川不是沒有分寸之人。二來,她的直覺隱隱告訴她,這位高人或許不僅能護住燕珝的命,還能為她……指引一些方向。
她太累了,在車中休息了一會兒,不敢睡著,生怕自己又做一些奇奇怪怪卻根本記不住的夢,讓她傷神的同時還會誤事。
車馬停下,他們輕裝簡行,一行人走得極快,出了城往一座山頭去,雲煙原本以為這樣的城池,城外應當沒甚麼人煙,沒想到出城之後安靜了會兒,便由遠及近聽到了人聲。
有些嘈雜,卻並不混亂,雲煙掀開車簾,外頭一些穿著打扮並不光鮮,甚至有些破爛的乞兒縮在並不齊全的桌椅邊,拿著破碗喝粥。
為這些乞兒們打粥的像是和尚,應當是哪處廟中的。雲煙叫停了車,讓小菊為那領頭的和尚送上些金銀,他們這樣施粥,乃是大善。
那些和尚並未拒絕,還往他們的方向微微作揖,一口一個施主,雲煙有些不好意思垂下腦袋,讓他們繼續趕路。
季長川道:“娘娘,到了。”
“到了?”
雲煙看了看此處,倒也沒糾結地方髒亂,跳下馬車,“你口中的高人,就在此處?”
季長川頷首,這下就連付徹知都愣住了,他翻身下馬,扶住一個差點要摔倒的乞兒,順便接住了他手中即將灑出來的粥,那乞兒連聲道謝。
“川兒,難不成是那些和尚……”
付徹知的聲音頓住,他看到了。
方才那施粥領頭的和尚緩緩朝他們走來,雲煙不知是誰,也不知為何付徹知的容貌變得那樣恭敬,料想應當是傳說中的高人,凝著神色等他過來。
“圓空大師,”付徹知行禮,主動招呼,“大師怎的在徐州?”
“老衲遍遊天下,行至揚州,路遇季大人,便……”
幾人敘話,雲煙心中卻焦急。
圓空大師的名字她倒是聽過,只是聽說常年待在京郊的龍泉山永興寺中,竟然到了此處。
她凝眸不語,心中突突跳著。
既然是得道高僧,說不定真有天大的本事,能將燕珝救回來。
圓空同付季二人說了幾句,便將目光投到了雲煙身上。
季長川垂眸,主動道:“圓空大師,這是雲貴妃。”
雲煙走上前來,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雲煙拜見大師。”
圓空似笑非笑地瞧了季長川一眼,“倒是個好名字。”
雲煙垂首,未曾看到眾人之間的眼神波動,只是道:“還請大師救救……”
“不急。”圓空轉身,坐在缺了一條腿的板凳上,雖然缺了腿,卻被石頭墊著,倒也穩當。
雲煙急得很,她沒經過甚麼事,瞧見燕珝那樣半死不過地躺著,只覺得心頭刺痛,淚水驟然上湧,又被她壓下。
“大師,這哪裡能不急。”
圓空氣定神閒,喝了口沒甚麼米的粥。
“陛下傷了氣血,卻未動經脈,並未傷及根本。只不過長久昏睡不曾醒來,這也不是一時半刻能解決的事。”
雲煙聽他那聲音,緩緩平靜下來。不知他如何遠在城外仍然得知燕珝的情況,但既然是大師,定然有些本事在身上,雲煙放了心,問道:
“大師既然如此說了,想必……是有破解之法?”
“破解之法麼,”圓空看她一眼,“不在我身上,而在,娘娘身上。”
“我?”
雲煙指著自己,全然不知自己有甚麼本事,能然燕珝醒來。
“老衲見娘娘額頭有處傷口,可是受過傷?”
圓空沒有接話,而是換了個問題。
雲煙壓下心頭緊張,點頭:“去年摔落山崖,醒來……便忘了許多事。”
“忘了也好,”圓空一笑,“娘娘覺得忘了如何?”
雲煙看著他那彷彿甚麼都知道的眼睛,不自主地說了心裡話。
“忘了東西……很是不安。” 記憶這種東西,在她的腦中一片空白,宛如蒙上了厚重的濃霧。
她在季長川,或是燕珝面前,表現得很好,極少詢問從前,當然,燕珝也不可能知曉她的從前。
她很少問季長川,怕他擔心。
雲煙其實很不安寧,就像風箏沒有了風箏線,被世事這股風推著在高高的天上飛啊飛,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也不知自己要往何處去,日子就這樣,隨著風的大小,她也在高空之中起起伏伏。
可她也想落地,想要踏踏實實地站在地面之上,不受風的影響,不被世事所驚擾。
她沒有從前,也看不到未來,特別是現在……燕珝還那樣躺在榻上。
雲煙眨了眨眼,如實道:“沒了記憶的時候,很不安寧。但是……”
她頓了頓,回望了一眼季長川。
季長川沒有看她,而是看向了那些乞兒,好像根本沒有在聽他們說話。
“心中許多時候,浮浮沉沉,沒個寧靜的時候,”雲煙道:“是陛下,讓我尋到了一片靜謐之處,供我棲身。”
圓空點點頭,“忘了的事情,就都過去了。聽你的意思,你也並不糾纏於從前,對嗎?”
雲煙想了想,頷首。
“我不知曉從前的我究竟是何樣的人,認識誰,和誰交好,又和誰交惡。但現如今的生活我很滿意,並不執著過去,若能想起來自然最好,想不起來……便如此也不錯。”
她道:“可能也是想要逃避,我總覺得……我的過去並不太快樂,若是想起來還不如現在,那就糟糕了。”
她扯了扯唇角,對著圓空,她很坦誠。
可能是這個和尚從最開始就給了她一顆定心丸,在看到她的同時,她就冥冥之中有種感覺。
此人真的能救他。
“面對不好的事想要逃避,是人之常情。娘娘不必因此憂慮,或是貶低自己。”
圓空抬首,“瞧見娘娘過得好,老衲也放心了。”
雲煙沒說話,他繼續道:“想要讓他醒來?”
她點點頭,“是。”
“不恨他?”
圓空聲音上揚,像是面對著自家兒孫,聲音慈祥又和藹,“他將你擄進宮,不應該……”
“恨的,”雲煙垂首,有些喪氣,“起初自然恨他,恨不得……與他同歸於盡,或是自個兒死了都成。”
季長川縮了縮拳,最終還是鬆開。
他已經沒有資格因她而產生波動了。
付徹知幽幽嘆息,抱著劍看向遠方。
這些事情,對他這種直腦筋來說,簡直是噩夢。他還是早些回去同他家娘子好好說話吧。
說起季長川也是他的大舅子,還不能揍。
雲煙的聲音有些凝澀,她像是很討厭現在的自己,“只是我發現,好像恨也長久不起來,日日待在一處,總有些感情。”
“只是有些感情?”圓空端坐著,問得有些刨根究底。
雲煙咬唇,有些不想說話了。她本就是有些內斂的人,讓她在這樣多人面前說著對燕珝的心意,怎麼可能?
燕珝自己都還不知道呢。
她糾結片刻,只能道:“陛下心裡的人是旁人,縱是我有甚麼感情,也不過是替代品。便是喜歡、心悅,也比不上旁人的。”
圓空搖搖頭,輕輕嘆息。
“娘娘總在貶低自己,也看不起自己的情感,更是看低了陛下的心意。”
他道:“但娘娘能有這樣的想法,想來已經夠了。”
“甚麼夠了?”雲煙道。
“喚醒陛下的心意,”圓空站起身來,輕拍身上的灰,“娘娘,將那同心結交給老衲吧。”
雲煙聽得雲裡霧裡,但她習慣了聽話,將懷中好好護著的同心結遞給了圓空。
“好了。”
圓空將那同心結扔進一旁燃著的火中,火紅的同心結被火舌吞噬,點燃。
雲煙瞪大了雙眼,“這……”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可那同心結已然被火的海洋淹沒,再也抓不住。
她紅了眼眶,“大師,這是何意?”
“既已同心,便不再需要這個同心結,”圓空束手,“因此結,陛下沉浸在從前的幻夢之中。但夢終究是夢,再美好,再痛苦,也都是過去的事了。此結消散,便再無幻夢。從火中開始,到火中結束,甚好。”
圓空看了季長川一眼,“你尋我所問之事已解。也讓陛下,不必再擔憂。”
季長川看著那燒得正旺的火,抱拳:“多謝圓空大師。”
雲煙還未從方才那動作反應過來,“大師是說,陛下是因為此結沉淪於夢中?”
甚麼夢?
難不成同她一樣,也做了奇奇怪怪的夢?
陛下的同心結同她有甚麼關係,她的結不是同季長川一道求來的麼?
圓空沒有回答,只是道:“如今已解,娘娘也不必多問了。”
他看向她,宛如看著自己的孩子,滿面慈愛:“快些回去吧,陛下等著娘娘。”
雲煙還想問些甚麼,便見圓空擺了擺手,繼續去施粥。
乞兒們圍著他笑,他拍拍那些乞兒們的腦袋,“吃吧,吃吧,吃了好長高……”
“娘娘,”季長川叫住雲煙,“先回去吧,陛下或許一會兒便醒了。”
付徹知倒是不知道甚麼夢不夢的,他比較怕季長川又給雲煙拐走,出言道:“走吧娘娘,陛下醒來若要見娘娘,娘娘還未歸可怎生是好?”
雲煙依依不捨地上了馬車,回首看著圓空。
“都不需要去看看陛下,在此處便能解了陛下之憂嗎?”
“大師或許就是這樣,本事高強。”付徹知上馬,調轉車頭。
雲煙坐了進去,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圓空給她的感覺,和從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像付菡,是第一眼就覺得親近的姐姐,這樣的姐姐教她知識,引領她向前,又是老師又是玩伴。燕珝是夫君,予以她愛重的同時,未曾將她圈養起來,而是放任她自己成長。
可這位,瞧著便覺得親近,如同自家長輩一般。而他看向她的眼神,也像是看自己家的孩子,滿是慈愛。
雲煙靠在車壁,回程的途中,她不敢再休息,只等馬車停下便急急下車,小菊都未曾趕上她的腳步。
到了燕珝的門前,她稍稍平復著跳動的心緒,整理了衣裙,問著小菊:“我頭髮亂了沒,醜不醜?”
“娘娘這麼美,怎麼可能醜,”小菊跟上,氣喘吁吁,“娘娘未戴環飾,有種素淨的美。”
雲煙這才發現自己今日根本沒佩戴甚麼首飾,自己從昏睡中醒來,燕珝又還未醒,沒心思收拾自己,只有耳邊墜著兩隻小小的珍珠耳墜,發著盈潤的色澤。
她放了心,平復了呼吸之後推門而入。
圓空大師說,回去說不定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走近,走進裡間,看向榻上躺著的身軀。
那身子半點未動,一如她離開時的模樣。男人面色安寧,鬢髮未亂,端得是玉面君子,倒是她亂了方寸。
雲煙心一沉。
還未醒來,他還未曾醒來。
她走近,半倚在榻邊。
燕珝呼吸很輕,或許是傷重,雲煙總覺得他的呼吸輕到好像馬上便要消散。
身上有著重重的藥味,草藥氣息包裹著他原本便有的淡淡冷香,竟也不覺突兀。
但不好聞,雲煙討厭這樣的味道。這種味道必然伴隨著傷病,還有血腥氣息。
他身上的紗布還是浸出了淡淡的血色,雲煙不敢動他,怕他稍有動彈便傷口破裂,只能不知所措地拉著他的手。
燕珝是有些喜歡拉著她的,雲煙不懂為甚麼,每次被燕珝牽住掌心,都有一種被緊緊包裹住的感覺。
現在他的手無力地垂在榻邊,她忍著傷心,將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手中。
“郎君,”她輕聲道:“你聽得到嗎?”
沒有任何回應,甚至眼睫都未曾動過。
他的手有些涼,雲煙用自己的雙手捂著,想讓他暖和一點。
“我去見了大師,圓空大師,不知你認不認識,”雲煙聲音很輕,像是在同戀人說著尋常閒話,“他說你也做夢,一些幻夢。我想了想,我自己也經常做夢,不知你我的夢是否有相似之處。”
“我想啊想,雖然許多次都很討厭這種夢境,醒來會頭痛嘛。但是仔細想想,還是能回憶起來,有時候還是笑著醒來的。”
“就是醒來的時候,還會有些失落的感覺。”
雲煙歪著頭,靠近他,“有時候我也會想,說不定夢裡的人就是你和我,我們一起在山野之間,你讀書習字,練劍,我就做做針線,看著你,甚麼也不做。”
她想了想,“也是做的,我會煮湯,會抓魚……也挺美好的,不是嗎?”
她不記得自己有抓過魚,但這樣的話就好像藏在記憶深處一般,被她說了出來。
“不說這些,”她道:“我的夢境是這樣的,你的呢?你好像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些。”
她不笨,“這是你很少入眠的原因嗎?是害怕做夢,還是單純睡不著?”
她不是沒有注意到燕珝很少入眠,偶爾入眠睡得也很淺,只是她見慣了燕珝這般模樣,便以為他本就如此。
當皇帝的人,怎麼說都挺忙的,或許日日憂心國事,睡不著也是正常。
但現在想來,或許許多事都早有徵兆。
他在她提起有血腥味之後,便極少摟著她睡覺。在她提起他近日身子是否虛弱的時候,一直轉移著話題,反倒問她會不會頭痛。
是她太傻,有時候,稍一打探,或許就能知曉真相。
她寧願頭痛,痛也只痛得了那麼一會兒,但他的血……
雲煙想想,就覺得疼。
她沉默地坐了會兒,又有點想哭。
半靠在榻邊,她聲音很低,帶著失落。
“你甚麼時候才能醒來看看我呀,”雲煙捏著他的指尖,“你是不是還不知道,我有點喜歡你了呢?”
“只有一點,一點點。”
雲煙比劃著,想起他看不見,就又放下了手。
“好吧,其實也有很多。不過你這樣躺著,說不定我就不喜歡你了。”
雲煙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輕鬆,“我還是喜歡活人,陛下這樣躺著都沒以前好看了。”
“快點醒來吧……”她呢喃,“我都說了喜歡你了,還要我如何?”
手中燕珝的指尖驀地一動。
雲煙有些不可置信,心頭一跳,緊緊盯著方才動彈過的指尖。
指尖發白,被她捂著帶著點粉意,又因為她方才的動作,好似真的醒了過來。
可半晌都沒有再動彈過,方燃起的希望又一次消散,她淚水滴落下來,落在燕珝的掌心。
“哭甚麼,”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雲煙轉過視線,黑沉的眸子盯著她,滿是柔情,“朕還沒死。”
雲煙終於放聲哭了起來,她拉過燕珝的手,“不準說那個字!”
“我以為,你會盼著我死。”
燕珝抬起手,想要拭掉她的淚,“但我聽到了。”
“聽到甚麼?”雲煙傻傻抬眼,淚水被燕珝的指尖擦淨。
“聽到了,你說,喜歡我。”
燕珝勾勾唇角,像是心滿意足。
“本來,我是不想醒來的,”燕珝道:“但是聽見有人在哭,實在是心疼了。”
雲煙咬著唇,哭紅了雙眼。
“我就殺了夢裡的怪物,把自己救了出來。”
燕珝蒼白的面上終於有了血色,他笑著,“是不是很厲害?”
“不準再嚇我了。”
雲煙板著臉警告,卻被他摟進懷中。
輔之一聲長長的嘆息。
別再為他掉眼淚,傻雲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