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吃醋
“辣辣辣啊呀,水啊水——”
雲煙張開被辣得通紅的唇,眼瞳中俱是被辣出的淚水。
茯苓趕緊遞來茶水,因是熱的,讓她口中的辣更是加劇,幾乎要跳腳。
“這麼辣還吃,”燕珝遞來放涼的牛乳,“喝點牛乳解辣,辣的吃多了當心夜裡腹痛。”
雲煙大口喝下,牛乳醇香,又放涼了不難受,三兩口嚥下,口中的辣意稍稍緩解了些。
屋裡香氣撲鼻,飯菜的油氣香氣從各個縫隙鑽入鼻腔,炒爆熘炸的香辣刺激味道,蒸煮烹調的濃郁,一點點勾動著人的饞蟲。
味覺恢復是個緩慢的過程,雲煙仍有許多味道嘗不出,在旁人品著極膩或極苦的她才能勉強嚐出一點味道,自從知曉自己能嚐出些味道後,她便放開了要重油重鹽的佳餚,恨不得讓自己再多嚐到些。
燕珝本也歡喜她在慢慢恢復,鬱氣緩緩疏解,此前未曾留意,便放縱了她任她用些味道重的菜品,直到這會兒被辣得眼淚汪汪,才開始反省自己是否有些放縱她太過了。
他將雲煙面前的餐盤端走,“今日晚間便用些粥吧,莫要再貪食這些了。”
雲煙辣完了,口中的味道慢慢浮現,無論是酸還是甜,亦或是苦這類的味道,她都萬分珍惜。
哪怕是一些布匹繡法,一些他自己不甚喜歡,聞著總是皺眉的香料。
像是心裡也想了無數遍,半點也不覺得整日對她抱歉會丟臉甚麼的,反倒有種愧疚補償的感覺。
似乎只要她有甚麼問題,燕珝就很自然地將其全部包攬在自己身上,不論是甚麼悔過,還是甚麼抱歉,說得極快極順。
“過了此處,便到了多山之地,有不少樹種都生長在此,京中少見,你不是喜歡香料麼,”燕珝看她飯都不吃了,“到時候瞧瞧,那些香同你玩的香有何不同。”
可能是在一起相處久了,彼此之間也多了些熟悉。既然已經撤走了,雲煙也不再糾纏,便就著桌上剩餘的小菜慢慢喝粥。
雲煙聽他這樣說著,隔著面紗按了按唇角,“……再也不吃炙羊肉了。”
“也沒親眼見過,哪裡知道何處好玩,”雲煙吸溜著粥,沒甚麼形象,主要還是口中辣乎乎的難受,“陛下呢?”
“就不能戴帷帽麼……”雲煙哀聲道:“面紗遮不完全呀。”
半透著的面紗讓地下的肌膚若隱若現,仔細瞧著確實能看出些異樣。
船上行了幾日,雲煙也總算是習慣了水上行程不比路上踏實的感覺,她回憶著燕珝這幾日指著水路圖為她講的航線,“‘日江河,日淮濟,此四瀆,水之紀’,咱們在濟水之上,陛下之前說,有水的地方,商貿便繁榮些,是逛鎮子嗎?”
她對著銅鏡大呼小叫了好一會兒,直到燕珝煩不勝煩,拿了個面紗為她擋住下半張臉。
“悔過這詞用得也太嚴重了些,”雲煙吸了吸氣,口中的辣意還是沒有消散,但好歹坐下了,“陛下說話都這麼,嚴謹的?”
“那也不至於連續幾日,都這麼用膳了。”燕珝自己說著也沒甚麼底氣,確實是他默許到如今的,這幾日他也欣喜,酸甜苦辣通通讓她嚐了個遍,這會兒也算是辣得狠了,紅火火的辣椒烤出來的羊腿確實鮮香,但麻得她唇角都通紅,瞧著一副可憐樣兒。
其實完全不必的,但燕珝還是想到了。
她以為頂多是逛逛鎮子,看看別地的風貌,卻不知燕珝有這樣的安排。
淺色的面紗與玉白的肌膚相襯,顯得人更玉雪可愛,讓本就上挑的眼尾減弱了些張揚的攻擊性,反倒讓人覺得柔弱可憐。
“朕從前教你了甚麼,你仔細想想?”燕珝未曾直白答覆,而是讓她自己想。
岸邊風有些大,雲煙緊張地按著面紗,但其緊緊綁在耳後,讓她稍稍安了安心。
“還有……”雲煙叼著小勺,“兗州……徐州、濟水……黃河?”
可她就在這樣細緻入微的安排中,感受到了他的用心。
燕珝笑著點頭,瞧她說得頭頭是道的模樣,“還有呢?”
許是這幾日飲食未曾忌口,加之到了異地水土不服,前一晚便覺得唇角有些難受,到了晨間醒來,一張口唇角便火辣辣的疼。
其實都是那樣細微,又不重要,起碼對一個掌管著天下的帝王來說並不重要的事。
他心裡似乎就常常這麼想,雲煙不太懂,但她能感覺到燕珝的情緒。
她哭喪著臉,磨磨蹭蹭不想下船,拉著茯苓的手搖著腦袋,“陛下你們先走罷,等人都散了我再出去。”
燕珝瞧著她的模樣,主動開口道:“明日船便要靠岸了,有想去玩的地方麼。”
燕珝將她的面紗繫緊,確保一會兒就算風大也不會將其垂落,道:“這有甚麼稀奇,你是涼州人,各地風俗習慣不同也是正常的,旁人不會那樣在意的。”
“沒人能看見,”燕珝嘆氣,“面紗都擋著的。”
見她已經開始瞎蒙了,燕珝緩聲道:“你不是喜歡針織,喜歡動手麼?之前只知曉揚州繡坊出名,但這邊靠近大河,聯通著海路,朕也是後來才知曉此處的繡法也別具一格,同京中、揚州南北兩處都不同。朕還想著你若喜歡,便去尋來幾個有名的繡娘瞧瞧。”
燕珝命人撤下,又讓人上了些清淡的小食,“前幾日確實是朕放縱了你,朕也悔過。”
倒也沒別的,只是雲煙自己難受。
雲煙這會兒也確實覺得自己可憐。
都是小事,雲煙含著湯匙,垂眸繼續喝粥。
“沒有人敢直視你的,”燕珝耐心將她的手從茯苓處拉過來,“站在朕身邊,誰能靠你這麼近。”
雲煙點頭,“都聽陛下安排。”
“走罷。”燕珝見她如此,便知道她想通了,牽著她的手走上甲板。
瞧見燕珝那不容抗拒的模樣,連聲道:“不是陛下說的,可以多多嘗試麼?”
雲煙抬起頭,“陛下怎的這樣細心。”
他低聲道:“別太在意旁人的眼光。”
答應得極好,但等船靠岸那日,還是出了變故。
“不丟人麼,會不會有人問為甚麼要戴個面紗。”
入目便是碼頭處,浩浩蕩蕩的人頭密密麻麻地俯拜,拜見著前來南巡的帝王和貴妃。
領頭的是兗州刺史周茂才,在他之後便是州郡的長官太守等。眾人迎接著燕珝下船,一直到最後,雲煙臉都笑僵了才意識到旁人也看不到自己的臉色。
遮住了半張臉,倒是給她省了些事。
要見人,今日便不能穿得同在船上,馬車中那樣簡便舒適,鎏金線鳳尾長擺寬袖裙讓她上車的時候都有些踉蹌,猶豫了一瞬,還未等她動作,燕珝便無聲無息輕撫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攙扶著她的小臂,半推著將她送了上去。
雲煙上車前,回首只看到眾人有些驚異,打量的眼神。
州府自然同之前的小城不同,不僅大上許多,也更為熱鬧,和沿途經過的城鎮相比,這裡簡直算得上半個京城了。
沿途走著都有百姓恭迎,雲煙努力做到目不斜視,讓自己坦然自若面對著百姓的歡迎,燕珝坐在他身旁,瞧著就平靜許多。
“陛下知道嗎,”雲煙忽地心生感慨,開口道:“陛下登基那日,妾便同當時的鄰居一道在街邊,也是這樣夾道跪拜著,恭恭敬敬磕了好幾個頭,直到再也看不到陛下的身影。”
燕珝沉默了一陣,拉住了她的掌心。
“那日你在京中?”
他聲音低了幾分,問道。
“嗯,”雲煙道:“劉嬸子說京中那日會很熱鬧,便去看了。”
“還看了甚麼?玩得開心嗎?”
燕珝聽著聲音倒沒方才那一瞬間那樣沉寂,卻有些刻意的上揚,像是特意在她面前掩飾著失落。
雲煙瞧他一眼,換上輕鬆的語氣,“看了沿街的戲臺子,還有滿城鑼鼓喧天,敲得耳朵都要震聾了。”
“那麼熱鬧?”
燕珝輕笑,“還以為都和宮裡一樣冷清。”
“宮裡怎麼會冷清,陛下說笑了吧,”雲煙動了動身子,調整了下坐姿,“那可是登基大典,那樣重要的國事,怎麼可能會冷清。”
“國事”二字被她咬得極重,一本正經的模樣。
“那你怎麼甚麼都知道,還知道國事了。”
燕珝心情明顯好了許多,上揚著唇角,“這麼聰明啊,雲貴妃。”
“也不看是誰教的,”雲煙也不吝嗇自己的誇獎,“陛下是明師,妾也是好學生。”
二人說著,直到馬車停下,雲煙才想起這會兒並不在宮中。
周圍明顯寂靜了不少,到了行宮,燕珝率先下車,將雲煙半抱著下來。
刺史周茂才領著頭說了幾句吉祥話,先是讚頌了陛下功德,又開始稱讚起雲貴妃的風姿,雲煙起初還覺得當不起,直到瞧見燕珝半點不見波瀾的臉色,才鎮定了許多。
怎麼能有人做到被人誇獎還面不改色的,這樣的人可太恐怖了,這麼能忍。
進了行宮,兗州畢竟不大,商貿也不如京中和揚州繁華,比宮中稍簡樸些,卻也富貴堂皇,瞧著便是難得一見之地。
勝在山靈水秀,聽周茂才說,行宮之後十餘里便有一座神山,許多百姓極信山神,多有供奉。
燕珝沒有甚麼特別反應,只是進了行宮,將雲煙安置好後,才道:“今晚或有宴席,你可要參加?”
雲煙咬唇,想著自己來都來了,也不差這一會兒,點了點頭,“去。”
“好,”燕珝著人吩咐了甚麼,繼續道:“還要在此待上幾日,此處行宮都是宮中之人,不必拘束。”
雲煙點點頭,“妾知曉的,陛下忙去吧。”
南巡本就是國事,不單單是陪她出來玩耍,外頭這樣多的臣子長官,只怕也不好應付。
燕珝揉了揉她的耳尖,“你好好待著,若無聊便去尋付菡玩,鄭王妃有孕,便別擾她了。”
雲煙倒是疑惑著,平日裡燕珝甚麼都不管,這會兒竟還記掛著鄭王妃有孕,讓她別去打擾?
變了個性子,雲煙奇怪著,但還是道:“好。”
燕珝回首瞧她幾眼,見她笑得單純,面紗之下上揚的唇角都快顯出來了,最終還是道:“朕忘了,你很聰明,不需要朕這樣提醒。”
離開前,他道:“鄭王近日不知在忙些甚麼,你獨自待著的時候還是小心些。”
說完便離開了。
雲煙還未反應過來,鄭王不應該是陛下的兄長麼,他忙也該是為了國事,有甚麼好小心的。
想法轉過腦子,才想起那日她在勤政殿聽到的燕珝同他弟弟的對話,似乎在皇族之間兄弟相殘是極正常之事。
不禁打了個寒顫,掐著掌心。
她囑咐茯苓,“鄭王妃若是吐得厲害,便讓她待在行宮別苑,別跟著南巡了,養胎要緊。”
茯苓也知事,點點頭出去了。
周刺史的夫人是個爽朗有禮的夫人,雲煙對她印象不差,她來請見,雲煙瞧了瞧自己的面紗,還是頷首請她進來。
鄭王妃也來了,不是她邀請的,而是她自己孕中散心,轉著轉著就來了她這裡。雲煙總不能當著周夫人的面將人趕出去,面紗下的笑容笑得有些僵。
周夫人確實帶來了禮物,說是不知曉雲貴妃喜歡甚麼,但知曉雲煙年輕,便送來許多帶著當地特色的珠花布匹,都是些年輕女孩兒喜歡的。
雲煙不清楚來意,這會兒付菡也不在身邊,自己學著獨當一面,坐得端正,像個真正意義上端方雅緻的貴妃,淺笑著看周夫人同她說話。
周夫人比她大上十幾二十歲,雲煙差點有幾次都受不住她的恭維了,但還是點頭應下。
待她走後,鄭王妃留下,道:“娘娘。”
雲煙看向她,“怎麼了?”
“妾來尋娘娘,便是有事要說,”鄭王妃壓低了聲音,湊近道:“今日宴飲,兗州這邊有獻舞的。”
“宴飲有歌舞也是正常……”
雲煙聲音驟停,“甚麼意思?”
鄭王妃深深地看了雲煙一眼,“妾知曉貴妃娘娘秉性,同娘娘親近,這才來告知娘娘。”
“今日獻舞的舞女,只怕大有來頭。”
鄭王妃輕聲道:“娘娘當心些。”
雲煙瞧著她的神色不似做偽,“同我說這些做甚麼。”
“娘娘幫妾出來,妾感激娘娘,”鄭王妃垂首,“同娘娘待了這樣久,妾是希望娘娘好的。”
“那你怎知……”雲煙斟酌著措辭,“還大有來頭?”
“妾的祖母是兗州人,早年在兗州還算是大族,今日下了船,便有族老聯絡著見了幾位夫人。”
鄭王妃幾乎是投誠的話語,“今日歌舞,是兗州掌河運兵曹的秦校尉,此人年歲不小,碌碌無為,應當是想借力在告退之前,往上再爬一爬。”
也算是合情合理的操作了,雲煙頷首,“縱是如此,提前告知於我也無用,一切不都得依靠著陛下的心意來麼。”
茯苓走近,示意著時辰。
她站起身送客,“多謝王妃提醒了。”
鄭王妃張了張口,最終還是告退。
雲煙垂首,掩飾住一瞬間的黯然,“更衣吧,不能遲了。”
今晚的宴席設在行宮碧霞殿,聽說此殿早晚可見如畫煙霞,故得此名。
雲煙瞧見燕珝的時候,他正繫著腰帶,腰間那同他一身格格不入的護身符極為顯眼,不只是怎樣的心思,她開口道:“陛下,還是將護身符取下吧。”
總有種難登大雅之堂的感覺。
燕珝搖頭,“朕喜歡,戴著也沒人敢說甚麼。”
雲煙也不再堅持,只是垂眸不語。
燕珝察覺她心情稍有低落,捏了捏她的指尖,“可是累了?聽說刺史夫人下午去了你那裡。”
雲煙展出些笑顏,“是有些,主要還是嘴唇有些難受。”
燕珝頷首,“一會兒別吃辣的。”
“知曉啦,”雲煙語氣輕鬆,“走罷。”
帝王貴妃入席,雲煙坐在高高上首,燕珝身旁,瞧著下方眾人神色不明,面紗之下的唇瓣輕抿。
不過閒話幾句,刺史帶著眾人敬了酒,便有一中年男人朗聲道:“陛下,臣知曉陛下博覽古今,精通琴意,今日尋了上好的樂師,還請陛下賞臉一聽。”
雲煙瞧他一眼,應當就是鄭王妃所說的秦校尉了。
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明明是尋人獻舞,說的卻是樂師。
燕珝自然應允,他繼續道:“有了好曲,沒了舞者倒是可惜,臣前些日子遇得一位舞蹈大家,極擅胡旋舞,擅鼓上水袖之舞。”
燕珝頷首,“好曲自然要配舞者,請上來。”
他摩挲著酒杯,雲煙視線落在他的指尖,玉白修長,漫不經心。
不過轉瞬,鼓聲樂聲交疊響起,起初稍緩,後又變得極為急促,接連不斷的鼓聲一陣陣敲打著在座眾人的耳後,忽地又平息下來。
一陣寂靜後,悠揚的琴聲響起。 雲煙聽到燕珝滿意的聲音,“月寒。”
她抬首,燕珝微微湊近為她講道:“前朝已然失傳的不見的古琴,其聲如玉髓,如明月,如寒露,以其演奏出的名曲《月寒》最為出名。早便聽說有人收藏,不曾想今日親耳聽聞,果真名不虛傳。”
他聲音不低,周邊有人聽到,符合道:“陛下好耳力。”
雲煙扯扯唇角,甚麼嘛,明明就是普通的琴聲。
還玉髓、明月、寒露。
和旁的琴倒也無甚區別。
雲煙離燕珝遠了些,垂首吃桌上溫熱的菜。
這樣宴席上的菜通常沒甚麼味道的,清湯寡水,加之雲煙味覺還未恢復好,口中寡淡,不過幾口便放下了碗筷,不再動作。
燕珝正準備同她說些甚麼,只見殿內燭光輕晃,殿外翩翩美人如仙子般,自天而降。
身上帶著波光的紗裙隨著動作揚起又飄落,讓人眼前一亮。
雲煙都不得不承認,這樣實在是極美。
女子露出一截細腰,面上的面紗輕輕晃動,纖腰婀娜,姿態翩躚,踏著樂聲宛如皎皎明月上走下來的仙子,輕靈而曼妙。
雲煙瞧了燕珝一眼。
他真的在看。
她移開視線,胸口發悶,未曾說話。
女子到了近前,卻又隨著樂聲緩緩後退,幾乎要挪出殿外的時候,隨著樂聲的激盪旋轉起來,裙襬完全展開,整個碧霞殿無人敢高聲語,只恐錯過那難得一見的美人舞姿。
不知轉了多少圈,雲煙瞧得眼花繚亂……她不暈嗎?
樂聲漸弱,舞姿也漸漸停下,有人開始叫好,滿堂喝彩。雲煙余光中瞥見燕珝也拍了手,說了聲“好”。
他側首對她道:“此舞難練,光這幾轉,尋常舞者就要練三年以上。”
雲煙還未回話,便聽他道:“來人,賞這樂師,將朕的那把逐月琴送去,好琴應當配值得的人。”
“那舞者……”燕珝沉吟半晌,“賞銀白兩,揚州進貢的綾羅紗送一匹去。”
琴師攜舞者謝了恩,只聽秦校尉道:“陛下,臣還有一事要稟報陛下。”
京中歌舞多是些靡靡之音,燕珝許久未曾見到這樣激昂壯烈卻又不失女子柔婉的舞蹈,心情大好,道:“何事。”
“這舞者……”
秦校尉使了個眼色,那女子緩步向前,柔順地取下面紗。
“民女古再麗,漢名李茵,拜見陛下。”
滿堂皆驚。
旁人驚的是這樣的好顏色,這樣的美人,雲煙和付菡幾人驚的卻是她的容貌……同雲煙,也就是當年的明昭皇后,總有六七分相似。
同樣上揚的眼尾,深邃的眼窩,高挑又纖細的身子,以及那說話帶著涼州語調,和漢話混雜著的聲音。
若不是雲煙自己好端端坐在這兒,她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跪在殿中。
身旁的燕珝也明顯怔愣,卻未曾開口。
雲煙仔細瞧著,乍一看相像,細看卻又有許多地方不相似,眼角帶著媚意,唇角淺笑著,像是胸有成竹,傲意浮現在面上。
神態半點不像。
雲煙稍頓,像不像她不要緊,要緊的是,像不像明昭皇后。
“你是涼州人?”
“是,”李茵盈盈下拜,規規矩矩道:“民女原是北涼王庭第十三女,如今,是大秦陛下的子民。”
秦校尉笑了幾聲,道:“臣聽聞,故去的明昭皇后是北涼王庭第十七女,對吧?”
李茵輕聲應下,“是,明昭皇后乃是民女妹妹,不過已然故去,民女也甚是傷感。”
雲煙覺得唇角一陣刺痛。
明昭皇后的親姐姐,親姐姐。
這樣好的舞姿,這樣的身份。
若不是亡了國,也不會在此獻舞。
燕珝把玩著酒杯,沉聲道:“已然故去之人,莫要再提了。”
“明昭皇后是朕的髮妻,”他道:“不是談資。”
滿堂靜了一瞬,俱都喏喏稱是。
秦校尉摸不準陛下心中究竟如何想法,但事到如今也只好硬著頭皮,道:“李茵醉心舞藝,臣當初一見便驚為天人,只覺這樣的仙姿定要讓陛下一見才好。陛下若惜才,便將其留下罷,此等技藝給臣這等粗人看,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是個人都能聽出是甚麼意思了。
明昭皇后去後,燕珝身邊便只有一個雲煙,聽說是民女沒甚麼根基,多少人想要拉攏,卻連面都見不著。
那還不如自己親自送人進宮。
但燕珝絕非隨意之人,拒了多回,如今是明昭皇后的親姐姐在此,就不信燕珝還能拒絕。
亡妻親姐就在眼前,方才對舞藝的欣賞也不似做偽,秦校尉有些胸有成竹,頻頻看向周刺史。
雲煙喉嚨發乾,飲了口酒便道:“陛下。”
燕珝看向她。
“妾不勝酒力,先行回去了。”
雲煙面紗輕晃,無人看清容顏。
“陛下……”她看了燕珝一眼,帶出一個只有燕珝可見的微笑來,“陛下莫要貪杯。今日夜色甚好,陛下便別回來了吧。”
燕珝瞧見她臉色有些不好看,確實像是不勝酒力的模樣,點頭道:“朕早些回來,你先歇息吧。”
雲煙垂眸,臺下的李茵看都未看她一眼,只用傾慕的目光看向燕珝。
她轉身,不帶留戀地離去。
燕珝今夜怕是不回來了,她想著李茵的身份,李茵的容貌,還有那驚為天人的舞姿。
雲煙看得真切,燕珝方才眼中的讚賞絕非做偽,那是真真切切的功夫和本事,雲煙聽不懂琴,但那舞一看便下了苦功夫,她自己身子僵硬,總攔不住人家軀體柔軟曼妙。
茯苓跟在身後,瞧著雲煙越走越快,依稀還能聽見秦校尉的聲音,“貴妃娘娘不勝酒力,李茵,去為陛下倒杯酒。”
“……莫要羞怯,”他聲音爽朗,“與陛下這樣也算是有緣呢。”
雲煙輕嘲著,有緣。
死去的妹妹的丈夫,這是有緣。
也可憐她好歹是一國公主,今日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獻舞,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會發生何事的時候,上了妹夫的床榻。
且不知她自己是如何想呢。
雲煙回了寢殿,關上殿門。
她心情鬱郁,連茯苓都不想見,將幾人關在門外,自己一人飲酒。
說了不勝酒力,她便喝些就是。燕珝可以同美人飲酒,她就不能自己喝了?
那日同燕珝一道買來的酒還未喝完,燕珝這幾日都不讓她喝,口中味覺正在恢復中,加之她這幾日火氣旺,不宜飲酒刺激。
她凝視著那幾個酒罈,幾乎都能回憶起那日燕珝在她耳邊輕笑,同她道:“酒是要品的……”
唇角嘲諷地向上勾了勾,“……品。”
沒有同飲之人,哪裡來的心情品。
都是假的,都是騙她的,說甚麼只會有她一個人,現在連她說話都不用心聽。
此前她若說不勝酒力,想來燕珝定會急忙關切,怎會這樣心不在焉。
她吸了吸有些酸澀的鼻腔,眼中止不住發熱,卻又流不出淚來。胸腔脹鼓鼓地難受,整個人好像都被抽離了魂魄,半點都不屬於她自己。
她撫了撫那處心臟不甘跳動的地方。
她怎麼了,為甚麼這樣傷心難過。鼻頭一陣陣發酸,堵住,喉頭也有些哽咽。
雲煙狠狠摸了一把臉,她不能如此,不能如此……她哪有資格難過,哪有資格……吃醋。
且不說她只是貴妃,明昭皇后的替身,就算她同燕珝兩情相悅,燕珝身為帝王,天下那樣多的美人,想要甚麼樣的女人沒有?
她也攔不住的,也沒必要攔。燕珝對她的好,自始至終也不是因為她這個人。
早該知曉的,早該……早該。
她本就明白這些的,不是嗎,早在那日燕珝同她簽訂那個可笑的契書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今日的準備。
當時的她說,他身邊若有了旁人,就放她走。
燕珝會放她離開嗎。
雲煙垂首,看著酒罈。
她願意離開嗎?
心中胡亂的想法橫衝直撞,手上無力,折騰了半天才將其啟封,酒香飄了出來,香氣撲鼻。
確實是好酒。
她重重地掐了自己一把,讓自己保持著清醒。
如果……如果真的被厭棄了,那她一定要離開,不要做那個討人厭,招人煩的妒婦。
沒去看那是甚麼酒,雲煙使了力氣將酒罈抱起,放在桌上,隨意找了兩壇酒,求一個醉生夢死,逃避掉現在讓她難受的現實。
燕珝這會兒在做甚麼呢?雲煙喝下一口,略有些苦澀地想。
宴席也該結束了吧,結束之後,他們或許便要去做些甚麼了。
燕珝會給她甚麼位分呢?她這樣一個民女,燕珝都能開口便是皇后之位,李茵身為明昭皇后的親姐妹,位分應該不會比皇后差。
他除了許久之前那次,之後便從未唐突過她,她還曾私下懷疑過燕珝是否能行,現在看來,或許他只是不願而已。
雲煙晃了晃腦袋,她已經能品嚐到酒液的味道了,這壇發澀,不好喝,那壇是苦的,也不好喝。
眼淚這下是真的要出來了。
都不好喝,連酒都要欺負她。她從未覺得酒這樣難喝。
她將頭埋在臂彎,狠狠地深吸幾口氣。
不哭,雲煙,她下定決心道,燕珝若真同李茵在一處了,那也就說明不需要她了,她便是拼著死,也要燕珝履行契書上籤訂的協議,那上面可是有燕珝的私印,由不得他不認。
她必定要離開,離開之後,帶上小菊,且不知茯苓願不願意跟上,她要去找自己的天地。
絕對不要因為燕珝傷心。
她站起身,朦朧著雙眼繼續啟封著酒罈,不知開啟了哪一罈,香氣勾得她心中的酸澀一擁而出。
一口又一口,她回憶著曾經點滴,燕珝似乎真的有些住進她心裡了,但她要做一個明理,清醒的女子。
她不可以——
雲煙覺得自己有些醉了。
她抱著酒壺躺上榻,未曾寬衣,自己蹬了鞋子便縮了上去。
小小的一團蜷縮在榻上,懷中抱著銀色的酒壺。
在這種時候,她還能想到燕珝。
讓她背的先人詩句就在這時鑽進了腦子,她喝了口不知是甚麼名字的酒,輕輕抽噎,“桑之未落,其葉沃若……”
下一句是甚麼?她不記得了。
她又給忘了,連詩都背不下來。
雲煙這才真正流下了眼淚,為甚麼呀……為甚麼她這麼笨,連幾句詩都背不下來。嗚嗚咽咽的聲音都不敢放大,若被茯苓聽到肯定還得擔心。
她捂著唇,壓抑著自己不受控的悲傷,溫熱的淚水順著臉頰流進指縫,讓她的掌心都黏黏的。
不知是否還有酒液,她喝下半口,頭腦暈暈乎乎,似乎也能忘記些莫名其妙的難過。
笑話,她又不喜歡燕珝。
談不上吃醋,真的,這有甚麼。
鄭王后宅那麼多美人,鄭王妃也沒多傷心呀。
她只是……她只是在傷感。
她好像又要沒有家了。
宴席已散。
燕珝皺著眉頭,揮散眾人,聽茯苓道她情緒不好,一人關在屋中許久都未曾出來,眉頭更加緊皺。
他進了屋,換下沾染了酒氣的外衫,正怕酒氣燻到她的時候,卻見桌上開了好幾壇酒,酒罈整整齊齊擺放在桌上,明顯是刻意所為。
腦中似有甚麼弦繃緊,他衝進內室,雲煙委委屈屈躺在榻上,將自己縮成一小團。
貴妃服制都未曾脫下,華服硌得人難受,整張臉皺起,鼻尖通紅,眼睛像是被揉過多回,明顯是哭過。
哭甚麼,燕珝仔細回想了今日究竟發生了甚麼,總不至於因為口瘡便委屈成這樣吧?
還是因為旁的甚麼,李茵?
他輕喚了她幾聲,雲煙沒有反應,伸出手,額頭溫熱,但並不燙,沒有發熱。
稍稍放了心,他蹲下`身,“讓人給你煮醒酒湯,醒來喝些。”
雲煙在睡夢中還不由自主抽噎著,低聲道:“誰要你的湯,你同李茵喝去。”
她都還沒醒,思路竟然這樣清晰。
但毫無邏輯。
燕珝感覺自己好像被她汙衊了,他這麼清清白白的一個人,怎麼就和李茵有關係了?
男人擰著眉,狠狠掐了一把她的臉頰。
“雲煙,”他喚道:“你這是吃醋了,為情所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