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大婚
燕珝覺得,自己有些不會愛人。
在無數次看到阿枝失望的眼神後,他才覺得自己白活了這麼多年,甚至沒有愛人的能力。
他空會武功,會讀書,能治國,卻不會讓心愛的人知曉自己的心意,讓她完全地信任自己。
他覺得,他們的相遇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未曾掀開的蓋頭,未曾穿著喜服的新郎,獨自一人被晾在偏殿的新嫁娘,一切的一切,或許從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錯誤的結局。
時光輪轉,多年過去,燕珝已然明白她想要甚麼。
那就從這個火紅的蓋頭開始。
眼前的女子還未從怔愣中反應過來,他拉了拉雲煙的手,聲音中帶著點笑,“雲貴妃,怎麼,高興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雲煙在蓋頭之下眨了眨眼,幾乎沒想明白這是甚麼情況。
燕珝那日用那冰冷的長劍挑起蓋頭的時候,她就已經對婚儀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她不願意當皇后,帝后可用大婚,可她只是妃子,如何還能這樣成親。
從未想過,今生竟然還能有這樣一個時刻。
他極少有這樣完全說不出話的時候。
雲煙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沒來由,明明和他認識不久,卻好像對他的情況很熟悉一般,有甚麼變化,幾乎都可以察覺。
若沒有明昭皇后,燕珝只怕根本不會多看她一眼。
“陛下總讓妾留在陛下的身邊,但妾明明已然安分待著了。”
“可以嗎?”他聲音沉沉,像是無助的乞求,“留在朕身邊。”
雲煙搖搖頭,“是陛下太貪心,想要妾的人,還想要妾的心也完完全全屬於陛下。”
“不是已經,早就……”雲煙聲音驀然低了下來,有些乾澀。
“是朕有些貪心了。”
她也會因為旁人的示好便軟了心,一個月來的相處,雲煙不敢保證自己沒有半點心軟的時刻,無論是燕珝看望自己的眼神,還是在她面前的一次次退步,甚至帶她出宮玩耍。
男人的指尖稍蜷縮了些,但還是放在她眼前,可以輕易夠到的地方。
她顫唞著指尖,並未伸出去。
“這是朕本就應該給你的,不必有負擔。不過是和朕在一處千千萬萬個日子中,咱們成婚的一日。”
他病了?瞧著卻沒有半點痕跡。看不出生病的樣子。
雲煙或許也有心意迷亂的時候。
這一點也不公平。
依稀能感覺到燕珝搖了搖頭。
“……這也太不公平了些。”
“不是被朕用旁人的性命強迫著留下,”燕珝的手似乎也有幾分顫唞,“是……”
他再好,心也不是自己的。
特別是在那日清晨,她夢到了和燕珝彼此作一對交頸鴛鴦時,她覺得自己似乎沉淪地……有些太快。
用劍用弓,最忌手顫。自幼便被師傅教導著不可輕易顫動,極穩定的手如今在她的面前,不由自主地輕顫。
“雲煙,你願意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雲煙總覺得,現在的燕珝,無形之中比從前虛弱了不少。
她剛想說些甚麼,便聽燕珝道:“好了,不逗你了。”
明亮日光下,幾乎可以看清楚他的掌紋。常年練習弓馬和讀書習字造成的薄繭在手上展現出了歲月的痕跡,是她未曾陪伴過的歲月。
“交易也不是這麼做的,”雲煙道:“讓妾留在陛下`身邊,咱們是做了交易的,然而今日,陛下就想用一個無足輕重的蓋頭,換來妾的一整個心?”
“這樣的蓋頭,妾自己親手繡過一個,比這個好看。”
心裡似乎有些酸澀,雲煙努力辨明這個酸澀究竟是源於對一個愛而不得的人的同情,還是……是不是自己真的對他有所心動。
燕珝的手還在她面前,她抿著唇,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重獲光明的時候,似乎看到了燕珝微紅的眼角。
她仔細思索過,她對燕珝如今心動的點,都是燕珝原本表現給他原本的愛人的。她如今得來的一切,是屬於明昭皇后的。
她不是個意志堅定的人,她是最最普通,極其常見的一個鄉野農女。同村子裡的那些小娘子們沒有本質區別。
這不公平,他不愛她,卻求著她的愛。
但是不可以。
雲煙緩緩回神,看著蓋頭之下的方寸,男人伸出來的掌心溫厚可靠,讓人忍不住心生暖意。
她早就留在燕珝身邊了,不是嗎?
燕珝的手依然放在那裡,等待著她的回應。
燕珝站過她的身側,向她伸出手。
“陛下,”雲煙似乎是在嘆息,“陛下是從未和女子好好接觸過麼,為甚麼總是如此生硬。”
雲煙抬手,將蓋頭拉了下來。
但此刻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雲煙抿著唇,道:“陛下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喜歡的究竟是誰,再來告訴妾,講明白妾究竟應該怎麼做,才能讓陛下滿意。”
她垂眸,“妾已然是陛下的貴妃了。”
他應該知足了。
即使是帝王,也不能甚麼都要吧。
雲煙以為自己說這話,會讓燕珝不高興。
可她似乎聽見了他的笑聲,短促又突然,但聽得出來,是發自內心的欣喜。
“朕原本以為,你會一直被朕推著走。”
燕珝收回手,將她的蓋頭接過。
“還是朕的問題,朕當皇帝久了,拿慣了主意,忘了朕的雲煙早就學會了思考,”燕珝眸中神色複雜,但並沒有任何不滿的意味在其中,“朕也很高興,雲貴妃能這樣坦誠地告訴朕。”
“比起隨口答應,朕還是更喜歡雲貴妃明明白白地告訴朕,你的心還並不在朕這裡。”
雲煙沒有回答。
她要怎麼告訴燕珝,她太容易被旁人影響,以至於她覺得這短短一月的相處,就已經讓她為了燕珝數次心軟。
明明不應該,根本不應該發生。心動毫無徵兆,卻來自本能。像是她天生就應該目光追隨著他,站在他的身旁。
其中彎彎繞繞的東西,讓她有些疲倦。目光看向燕珝,男人的神色已然恢復如常,看她抬眸,淺淺一笑。
“無妨,”燕珝勾了勾唇,“無論其中有無情愛,起碼今日,是你我的大喜之日。”
雲煙點頭,她不否認。
名正言順地上了皇家玉牒,她的名字真真切切地記錄在冊,叫了這麼久雲貴妃,今日之後,才真正地名正言順。
她看著燕珝手中,有些燙人眼的蓋頭。
心中忽有甚麼想法一溜而過,她拿起它,倏然道:“陛下總說讓妾留在陛下`身邊,但陛下有沒有想過……”
“這一切並不是隨妾的心意,而是隨陛下的心意呢?”
雲煙看向燕珝,男人微微一頓。
“甚麼意思?”
燕珝倒是頭一回聽她這樣說,和平日裡故作的柔順乖巧不同,她未曾收斂自己的鋒芒,想法直白又坦誠,眼中似乎有著勃勃光芒,不加掩藏。
她有想要的東西。
這樣久了,除了保住旁人的命,她第一次有這樣,迫切的,想要的東西。
燕珝忽地展顏,“雲貴妃何不好好解釋,或許朕能明白。”
“陛下說了這樣多次,妾都聽膩了的話。”雲煙接過蓋頭,想往上蓋,但頭上的發冠有些高,一人之力戴不上去,無奈地看了燕珝一眼。
燕珝看著她的動作,眼眸微動。
“朕來吧。”
他輕輕抬手,將她的蓋頭完完全全地蓋在了她的頭頂,前端掀起,露出她好看的眼瞳。
“陛下何不想想,你我之間的關係,似乎並不由妾來操控。想要妾留在陛下`身邊,首先要陛下,只在妾的身邊。”
雲煙說完,將蓋頭放下,遮住了自己的視線。
她伸出手,虛虛抬高。
“該做出選擇的,是陛下。”
她從未覺得自己這樣暢快過。
無論是反客為主,還是真切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都讓她由內而外地感受到了自己做主的感覺。
這樣的感覺讓她切實地感受到,或許在不知不覺中,燕珝這樣強勢地影響到了她的選擇。
她也會學著燕珝的模樣,理清甚麼是她想要的,她能給燕珝甚麼,而燕珝,又能給她甚麼。
這似乎叫做成長,但云煙來不及細想,手就被一個寬容的大掌包裹住。
“貴妃說的話,朕會好好考慮。”
燕珝接過她的手,“不在現在給出答覆,是基於對你我二人關係的尊重。既然貴妃給了朕選擇的機會,那朕自然需要時間,來想想朕究竟要甚麼。”
其實他想要的,無非也就是她一人而已。
但他不能這麼講。她成長了,已然不是從前那個模糊著淚眼,悲切地瞧著他的阿枝了。
他這樣的話語只會換來雲煙的一笑,隨即便是雲煙淡漠的聲音,她一定會說:“這不是陛下想要的。”
燕珝拉著她的手,“朕忽然覺得,不應該在當初……”
當初他自以為是在保護阿枝,讓她安心待在後宅甚麼都不瞭解,她或許也多次想要了解過他在前朝的一切。
可他太過自負,總覺得自己能處理好一切。太過自負,便會被矇蔽雙眼。
那時若不是他以保護之名,完完全全將她禁錮在晉王府那個籠中,只怕她可以成長的更快。
歸根結底,他當初不信任她能保護好自己。可他其實……做得也不夠好。
她早就應該成長,是他折斷了她的羽翼,美其名曰保護,卻讓她喪失了自我保護的機會。
燕珝驟然縮緊了手,明明早就想明白了的事,可如今再次想起,還是會心中一痛。
“甚麼?”
雲煙抓住他語氣中的遺憾,敏銳發問。
“沒甚麼,”燕珝一笑,“朕遺憾的事情太多了,早已記不住最後悔的究竟是哪件事。但朕能告訴貴妃,朕最不後悔的,就是今日……”
他抬抬手,“就是今日,抓住了貴妃給出的機會。”
說不出是欣慰,還是甚麼樣的感受,燕珝將她的蓋頭放下,道:“婚儀朕準備了許久,走罷。”
雲煙被人扶上了轎輦,即使蓋著蓋頭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精緻,無論是香氣還是觸感,只怕都非凡品。
她也是凡人,哪裡會不喜歡這樣精緻的好物,唇角微微上揚,坐得安穩。
她徹底想明白了。
她和燕珝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她留在他身邊討好他。
而是他對她有所求,他要來費盡心力得到她的一顆心,不僅僅是留在身旁,而是全心全意的依賴。
蓋頭隨著轎輦微微搖晃,笑容稍稍有些凝固在唇角。
其實燕珝和她都錯了。
她再愚笨,也知曉,愛根本不是誰可以強求來的。
愛一定是自然而然地發生,在相處的每一個瞬間。
太功利,以愛為目的的相處,且不知能走多遠,光是付出的那個人若長久地得不到回報,應當也會放棄吧。
燕珝身為帝王,真能做到置天下美人於不顧,只將目光放在她身上? 蓋頭之下,雲煙咬住了唇。
在燕珝心悅她之前,她是不會先喜歡上燕珝的。
守住自己的心,這是找尋回自己,過上更好生活的第一步。
她被送回了永安宮。
凌煙閣內不知何時掛上了紅綢,她蓋著蓋頭猶然不知,還是身後的茯苓一聲驚呼之後,才告知了她。
已經快三月,院內的梨樹早已發了嫩綠的新芽,隨著時間過去,顏色慢慢變深,小而尖的褐色枝芽昭示著春日的來臨。
想來梅山上的花定都落了,雲煙想起那日的種種,分明就在前陣子,可又覺得相隔甚久。
但或許又因為有著燕珝在身邊,那段時刻的記憶歷久彌新,難以忘懷。
她被燕珝抱下車,一步一步走回凌煙閣。門口有著火盆,燕珝輕聲囑咐:“小心些。”
雲煙點點頭,果斷跨了過去。
似乎還有著甚麼嘈雜的聲響,雲煙聽著像喜婆說出來的話,甚麼“吉時上轎慶新婚,夫妻同樂年年春。美滿姻緣天拙合,夫唱婦遂樂天輪。”
還有甚麼“紅紅火火,大吉大利”之類的話。
並不端方沉肅,反而歡聲笑語。
周邊平日裡從未多說幾句的太監宮女吆喝著要喜錢,燕珝悶笑幾聲,從孫安手中接過一把,灑向他們。
人群當中當即一陣叫好,歡呼雀躍著,讓雲煙一陣恍惚,好像她如今不在宮中,而是在某處富貴人家,成婚之時,街上群眾圍著過來討要喜錢喜糖。
雲煙忍不住一笑。
這樣世俗的感覺反而讓她開心,燕珝見她高興,拉了拉手中的紅綢。
“娘子,”他低聲道:“大喜的日子,可莫要誤了拜堂的時辰。”
“好呀,”雲煙頓了頓,“夫君。”
無論燕珝方才和她在勤政殿說出怎樣的話,她都欣喜自己可以完成這樣一個婚儀。
燕珝日後的選擇,同現在的她沒有關係,他如今願意為她費心,討好她,她就受著。
待到日後若是不願意了,她也不吃虧。
燕珝等她往前邁了一步,才堪堪跟上,始終比她落後半分,直到被喜婆引到堂前。
雲煙敏銳發覺此處不是正堂,腳下依稀可見的方寸之地並非熟悉的堂中,而像是……凌煙閣的院中。
燕珝知曉她發覺,解釋道:“你我父母都已亡故,沒有高堂,只有天地與……夫妻,在此行禮,或許比在堂內對著牌位行禮更好些。”
雲煙點點頭。
她沒甚麼爹孃的印象,至於燕珝,似乎提到先帝先皇后也沒有那麼多的情緒起伏,反而淡淡。
二人拜過天地,學著民間最普遍的樣子夫妻對拜,又由喜婆說了千萬句吉祥話後,歡歡喜喜地隨著鞭炮和鑼鼓聲坐入了“洞房”。
她的小閣樓裡,在她冊封禮的那一會兒,便收拾出了另一個新天地,即使甚麼也看不見,坐在榻上,感受著柔軟褥子之下的紅棗桂圓,還有花生之類。
還有蓮子,她摸到了。
茯苓給她倒來了水,不過一會兒,燕珝便回來了。
“朕今日,給朝中大臣都賜了喜酒。”
燕珝的聲音有些微微上揚,顯然心情不錯,“讓他們都沾沾朕的喜氣。”
雲煙低頭悶笑,也不知他是如何在朝堂上那樣嚴肅的地方,沉著臉為諸位大臣賜酒的。
“陛下這樣張揚,朝中會不會認為妾是妖妃,迷惑君主。”
“看姿容,貴妃確實有這個本事,”燕珝拿起秤桿,走近她身前,“但朕還想做個明君,請貴妃奪朕魂魄吸□□氣的時候,稍稍緩著些,給朕留些神智。”
他輕挑起蓋頭,雲煙順著這個力緩緩抬眸。
即使已經見過無數次,燕珝還是會沉溺在她的眼中。
澄澈明淨,又比從前的茫然多了幾分堅定。她想明白了許多事,他為她歡喜,為她高興。
看著她似乎也在成長,比起他的成功,還讓人欣喜。
燕珝一笑,“貴妃甚美。”
“陛下不是最瞧不上妾說的那些話本子麼,”雲煙張口,說的卻是這些,“那怎麼還知道甚麼魂魄精氣……陛下金口玉言,怎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知是胭脂還是甚麼,臉上微微泛起了紅。
“沒有陛下,”燕珝將蓋頭放在托盤之中,遞來酒水,“也沒有貴妃。”
“今日大婚,你我不過是民間最普通的一對夫妻。”
酒水清澈,帶著悠悠香氣,燕珝唇角噙著笑,“怎麼還不能說些話本子了?”
“想來陛下都沒看過幾本吧。”雲煙端起酒杯,猜測道。
“從前確實沒看過。”
燕珝很誠實,“也不知道有甚麼好看的。但自前些日子貴妃多次提及此物之後,朕便去尋了些。”
“陛下看了?”
雲煙睜大雙眼,“看了哪些?”
“名字倒是記不住了,品類倒是多,不過歸根結底,也就是大將軍和嬌嬌娘,還有些名門千金和窮書生。”
燕珝回憶了會兒,“大差不差,瞭解了些。”
雲煙全然沒料到,燕珝竟然會看這些。
她愣了愣,“好看嗎?”
“有些不過,看著便是文人所書,但大部分文筆拙劣,印刷模糊不清,想來是民間私印,”燕珝換上了公事公辦的神色,“朕日後還要好好查查,民間私印的事。”
“不是……”
雲煙忽地皺眉。
“咱們為甚麼要在大婚之日,喝合巹酒時討論這些啊?”
雲煙瞠目結舌,誰家婚儀上會這麼聊天呀!
燕珝正了神色,面上有些委屈。
“是娘子先開的頭。”
“是妾先開的頭陛下不知道拉回去嗎……”雲煙聲音也弱了些,知曉這不是討論此事的時機,哀聲嘆了口氣,道:“該喝合巹酒了。”
燕珝垂眸,看著她說了會兒話,神色自在的容顏。
勾唇笑開,“遵命,貴妃娘娘。”
合巹酒不同燕珝讓她每日喝一杯的寒潭香,入口有些刺,想來辣的很。
雲煙緩了會兒,才聽燕珝道:“付娘子的婚期,就在四月初。”
她抬頭看向他。
“最晚五月,我們便可出發。”
出發去哪,燕珝也沒具體告訴她,但云煙瞭然一笑。雙眼熠熠閃爍著光彩,和平日裡不同的模樣。
“好。”
當晚,燕珝躺在了雲煙身側。
雲煙平躺在榻上,看著有些繁複的床帳。
“早便聽說,春宵一刻值千金,洞房花燭夜,怎麼咱們這麼早便睡了?”
她倒也不是催甚麼,就是……燕珝至今確實未曾唐突過她甚麼,除了那日在勤政殿,其餘時間,就連她的身子都未曾看過。
莫不是……不行吧?
平日裡也沒見燕珝召見誰紓解,瞧著身強體壯的大男人,她就躺在他身邊,他真能巋然不動?
燕珝湊近了些,道:“朕覺得,還不是時候。”
“那甚麼時候才是時候?”
雲煙側過頭,看向他。
忽地覺得好像自己猴急,後知後覺地有些不自在。
“等你覺得,朕可以愛你的時候。”
燕珝閉上雙眼,沉聲道:“睡吧。”
呼吸緩緩變得綿長均勻,雲煙未曾睡著,她覺得,燕珝似乎也沒睡著。
燕珝甚少在她之前入眠,她從未見過燕珝熟睡中的樣子。
她正想躺好入眠,閉上雙眼的那刻,卻忽然聞到了一絲異樣。
驀地睜開眼,“哪兒來的血腥味?”
燕珝睜開有些黑沉的眸子,“宮中怎會有血腥味。”
“莫不是聞錯了,”燕珝道:“今日東西甚多,許是宮女灑掃的時候未曾留心,留下了甚麼味道罷。”
“不對……”
雲煙搖搖頭。
她嘗不到味道之後,嗅覺就變得分外靈敏。常常茯苓和小菊未曾發覺的氣味,她都能聞到。
就如同那日燕珝臉上只是晨間塗了淡淡的藥膏,她到夜裡都能聞到那薄荷氣息。
她覺得有,便一定有。
雲煙皺起眉頭,“哪裡來的呢……”
她坐起身,像是真要找出來是何處傳來的血腥味。
燕珝按住她,道:“好了,你先躺著,朕去找。”
他掀開被子,披上外衫,喚了茯苓來。
雲煙和茯苓在屋內尋著,燕珝出去看了圈,幾人都未有收穫。
但燕珝回來的時候,雲煙鬆了口氣。
“……可能真是妾聞錯了,這會兒沒了。”
說不定是幻覺。
燕珝“嗯”了一聲,雲煙這才注意到他身上帶著淡淡潮氣,不過片刻,他出去沐浴了?
迎上雲煙懷疑的眼神,燕珝坦然自若,“朕昨日去了兵營,許是身上沾染了些甚麼也說不準,貴妃方說,朕便想著去沐浴一番,說不定就沒了。”
他抬起手,“你聞聞,可還有?”
雲煙狐疑地湊上前聞了聞。
“確實沒有,應當就是陛下所說,昨日去兵營……”她一頓,“陛下沒有受傷吧?”
又沒打仗,去兵營也不該有血腥味呀。
“不過和徹知比試了會兒,他身手見長,朕近日倒是疏於練習,未曾勝過。”
雲煙一笑,“好,陛下這也有缺點了,日後還不抓緊勤勉練習,下回再輸給段世子,可不在士兵面前都丟臉了?”
“丟臉又何妨,”燕珝笑得有些爽朗,和她一同躺下,“我大秦有武功這樣上乘的武將,是福,朕還應該獎賞才對。”
“那便好。”
雲煙躺下,慢慢闔上雙眼。
“陛下可要好好給段世子賞賜些東西,贏了陛下可……艱難呢……應當賞賜的。”
她聲音有些含糊了,今日忙碌多時,睏倦也屬正常。
燕珝應了聲“好”,等她閉上雙眼,確認熟睡之後,才將藥瓶拿出,自己含下幾顆。
等吞服完,倒了茶水來漱口,又再一次拿出另一個藥瓶,倒出三顆藥丸。
含服口中,在她半夢半醒之間,緩緩渡了進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