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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秋日

2024-01-20 作者:令杳

第七十五章 秋日

一陣恍惚中,燕珝看見雲煙緩緩抬起了頭,投來澄澈的目光。

眸中水光盈盈流轉,帶著幾分喜悅和恬靜。

“怎麼了?”

無論相隔多久,他始終會在她身邊。而她也一定不會再離開他。

燕珝展顏,主動詢問:“在許願?”

“也不算是,”雲煙搖搖頭,“怎麼說呢……陛下可去過北涼?”

燕珝看她一眼,眸中有些意味不明的神色,雲煙不知道他這眼神究竟是甚麼意思,只是道:“哦,原是妾說錯了,是涼州。”

“陛下若去過涼州,便知曉涼州哪裡是如何貧瘠,根本生長不出來作物,更別說像這樣的花朵了。”

雲煙腦海浮現出些畫面,卻怎麼也看不明晰。記憶的缺失讓她忘記了很多原本應該記住的東西,但最基本的一些,她還是能知道的,就像人生下來便會呼吸一樣,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地在腦海中,告訴她那些事原本是甚麼樣子。

她聲音揚了些,像是因為害怕因為兩人之間的距離燕珝會聽不見一般,又或是因為提起了她如今幾乎是毫無印象的涼州家鄉,從依稀的記憶中搜尋,比空口胡謅還讓人心虛。

燕珝罕見沒能理解她的意思,“甚麼?”

燕珝將手收回,開啟瓶身倒出三顆藥丸,“止痛的。”

“涼州的許多事情妾都給忘了,但此情此景如同仙境般,便是畫冊上也沒有這樣好的風景。妾的阿孃從前告訴妾,開心的時候就趕緊閉眼許願,記住這瞬間的開心。日後回想起來印象就比隨便看的那幾眼更加深刻……”

藥瓶不大,棕色的瓶身看著平平無奇,雲煙頭痛緩解了些,啞聲問燕珝:“這是甚麼?”

她忽地住了嘴。

她想了想,道:“反正涼州極其難見這樣的美景,陛下知不知曉妾從前摔壞了腦子忘了許多東西?”

阿孃?

他一巴掌按住雲煙的唇,讓她瞬間喪失了張口的機會。

他這樣熟稔,對這些親密的舉動和話語這樣信手拈來,怕是也沒少經歷過娘子的溫柔鄉。

臉頰上又被男人的手捏了捏,燕珝像洩憤似的都要氣笑了,將她臉上捏出了點紅痕才罷休,背過手道:“雲貴妃,你何時瞧見朕同旁的娘子親密了?”

燕珝瞧見她這副模樣,只能垂眸嘆氣。

雲煙背過身子不去看他,自己往前走。一步一個腳印踩在泥裡,像是洩憤。

這處景色應當是整個梅山上最好的,從此處往下望去,幾乎能看見半座山頭的梅花,依稀還能看見山腰處的別苑。

雲煙咧咧嘴,還未反應過來便聽燕珝立刻道:“不準吐!”

雲煙深吸口氣,最終還是在看向他眼眸的時候洩了氣,喪氣道:“陛下一直同娘子都這樣親密,花言巧語麼?”

“妾也沒有多思多憂……就是剛才想了一下甚麼。”

“……這,怎麼喝?”

雲煙瞪大了水濛濛的眼睛,雙眸眨巴眨巴地看著他,直到藥丸完全化開,確認她嚥了下去之後才被鬆開。

不過須臾,燕珝掌下的那一小塊肌膚緩緩放鬆下來,雲煙的呼吸也放緩了些。像是感受到了女子的變化,燕珝垂眸,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小藥瓶。

燕珝被這樣指控著倒也沒心情不好,還點點頭道:“朕認可你的說法。”

“……”

雲煙倒是不怕燕珝害她,要真想殺她,她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只是看著這其貌不揚的小藥丸,疑惑道:“有水嗎?”

“胡太醫早便調製好的,專程治癒你的頭痛,”燕珝拉過她的手,繼續緩緩往前走,“你腦中還有瘀血,不能多思多憂,否則便會頭痛不止。太醫叮囑的話都忘了?”

雲煙撇撇嘴,沒甚麼肉的小臉上皺皺巴巴,“誰知道呢。”

她說完,迅速跑開,和燕珝甩了一段距離,自己往前走,直到看見一座涼亭,雙眼亮了亮,在裡休息。

不知道里面是新增了甚麼,入口即化。但口感不算很好,化開外面一層,裡面便是有些刺人的感覺。

燕珝將藥丸遞給她,最後又將瓶身放回袖中。

雲煙坐在涼亭內,亭內有早便準備好的花茶和糕點,但云煙剛用完午膳吃不下,抱著熱乎乎的花茶小口小口輕啜著。

兩人坐了會兒,也沒說甚麼話,一人賞景,一人欣賞賞景的人,時間流逝恍然不覺,燕珝靜靜享受著這難得的閒暇時光,直到瞧見不遠處一點侍衛傳來的訊號。

這個再普通不過的詞好像開啟了甚麼,又在一瞬間從腦中引出了一大片的疼痛和腫脹,雲煙皺起眉頭,聽到燕珝輕聲回應:“朕知道。”

燕珝慢悠悠跟在身後,道:“出來玩就開心些,別垮著個臉。你不開心,只有朕一人放在心上,時刻都念著。”

“含著。”

終究還是不信任他。

雲煙抿著唇,轉頭道:“陛下一直如此麼?”

男人身上好聞的冷香一點點鑽入鼻腔,宛如絲綢般在她的腦中旋轉著撫平了腦中的脹痛。頭上的難受讓皺起的眉間都覺得緊張,直到燕珝輕柔地為她舒緩著,讓她放鬆。

燕珝自然也發現了她的異樣,上前攬住她,溫熱的大掌在她之前受傷的地方輕輕按揉,動作熟稔姿態親暱,像是做過許多回一般。

在她沒看見的地方可不一定,雲煙想。

雲煙捂著唇,忍著難受的味道揚聲道:“也沒說要吐呀!你太粗暴了……暴君!”

雲煙低聲為自己喊冤,將藥丸塞進嘴裡含著。

知道甚麼?是知道她從前忘了許多東西,還是知道她方才所說的話?

雲煙無暇顧及,只是在燕珝看不到的側面揉了揉腦袋,希望能將那點脹痛壓下去。

回應她的是短促一笑。

他嘆口氣,一國之君哪有那麼多的時間閒暇,是該回去的時候了。

但是看著雲煙那樣放鬆的模樣,還是稍等了會兒,等她再度收回目光的時候,才道:

“時辰不早了,早些回去罷。”

燕珝開口,望向她。

烏黑的髮間與瘦削肩頭落上了些細小的花瓣。她穿著素色的衣裳,或淡粉或豔紅的梅花花瓣落於其上,分外有些惹人眼,讓人挪不開視線。

雲煙聽了他的話,點點頭不再眷戀,時辰確實不早了,再走會兒回去應當便要用晚膳了。她拍拍手,抖落半身花瓣,抬眼看向他。

“回……回別苑還是,回宮啊?”

雲煙只是小聲詢問道:“這個時辰回宮會不會太晚了呀。”

燕珝每每聽她說話,都忍不住笑意,她的一舉一動在自己眼裡都萬分可愛,有種毫無抵抗力的錯覺,在這樣的語氣中,她要甚麼都忍不住順著她。

他斂住眸中的神情,刻意沉思:“好像是這樣。”

“對吧!”雲煙一樂,聲音脆生生的,“就在外面留一宿,可以嗎?”

燕珝學著她的語氣,重複著,“可以嗎?”

“那朕想想吧。”

燕珝起身,向她伸出手。

雲煙立刻會意,沒有半點猶豫地將手伸過去牽住,握緊了他,道:“想好了嗎,陛下?”

燕珝沒回話,只是道:“今晚會好好用膳嗎?”

雲煙趕緊點頭,“會的會的。”

保證得倒是快。

燕珝勾唇,繼續不語。

雲煙皺眉,急了,“陛下想好了嗎,可不可以呀?”

“那你說,留在這裡,朕還有甚麼好處?”

燕珝腳步放緩,給她留著時間思考,朗聲道:“朕在這處,批閱奏摺也不方便,要會見大臣也不便,更不用說此處簡陋,比不上宮中半分。”

雲煙咬牙,都這個時候了,她自然看出了燕珝眼中的半分戲謔。

這人就是故意的!

奈何這會兒還真不想回宮,這次回去了,且不知下回是甚麼時候才能出來呢。

雲煙拽燕珝的手緊了緊,道:“……那陛下想要如何?”

“依舊是,”燕珝聲音帶著微微的蠱惑,“看貴妃表現咯。”

男人緩緩往前走著,雲煙只能跟上,直到別苑已然遠遠出現在視線中的時候,雲煙才一狠心。

“郎君!”

她壓著嗓子,從喉嚨裡憋出這樣一句。

等燕珝一愣,轉過頭時,雲煙耳垂都泛上了粉意,不等燕珝反應,踮起腳尖一蹦,雙手捧住燕珝的下頜,冒失地撞了上去。

她矮了些,沒找準位置,柔軟的唇瓣撞上了男人的下頜,牙齒被撞得生疼。燕珝顯然也沒想到她會這樣“表現”,下頜處被撞到的位置瞬間泛起了紅。

雲煙這樣撞上去,本意是想親親他討好他,誰知道撞到了牙,手一鬆站穩了身子,捂住唇。

牙疼。

燕珝也忍不住“嘶”了一聲,雲煙看著不聲不響,牙還挺尖,只怕破了層皮。

知曉自己討好不成反倒撞傷了人,雲煙來不及思索,只能抬眸,怯生生地看著燕珝。

男人最受不了她這樣的眼神,深吸口氣。

將她捂住唇的手拉下來,道:“現在在外面,你收斂點。”

雲煙一頓,警惕地看了看周圍。

好像是聽說燕珝身邊有不少暗衛侍從,雖然目之所見看不到任何人影,但是隻怕自己的一舉一動全都被旁人盡收眼底了吧。

原本只是帶上些粉色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雲煙被燕珝拉著手大步流星地拽進了別苑。

茯苓和小菊瞧見主子捂著唇被拽進來,眼中還有著清晰可見的水光,身前的男人面無表情看不出是怎樣的心情,但其中壓抑的氣氛仍舊嚇到了兩個宮女。

茯苓想要開口,被燕珝輕輕掃了一眼,趕緊適時閉嘴,二人出了屋子,將場地留給兩人。

門剛關上,雲煙的手便被拉了下來,燕珝皺眉瞧著她,“還疼嗎?”

雲煙點點頭,轉而又搖了搖頭,要說疼,方才那一瞬間還真挺疼的,要不眼中也不會瞬間便盛出了水光,但這會兒已經好多了。

“不疼了。”

她放下手,彎彎的柳葉細眉漸漸鬆開,任他看著自己的唇瓣。

燕珝瞧了瞧,“都撞紅了。”

指尖輕撫上去,雲煙還沒懂是甚麼意思,只是道:“誰的唇都是紅的呀。”

跟撞有甚麼關係?她的目光還停留在燕珝被撞破了皮的下頜,全然未曾注意到男人慢慢暗下來的目光。

唇瓣被揉了揉,在她始料未及的時候,被人輕柔地含住。

像是吮.吸,又像是安撫,不同於以往的那些帶著強硬的吻,這個吻溫柔又眷戀,一點點舔|舐著。從唇角到唇瓣,又慢慢深|入,引得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

雲煙起初還想著要反抗一下,可被親得全然不知自己要做甚麼了,手軟乎乎地搭在男人的肩頭,倒像是在主動獻吻。

這個想法讓她更加羞赧,緊緊抿上唇不讓男人進來,手上也有了力氣半推開。

稍一分離,雲煙看著眼前之人稍暗的眸色,與薄唇上帶著的點點水光,倒像是……她輕薄了他一般。

“陛下……”

雲煙嗓音有些軟,聽得燕珝都鬆了鬆手,正值此刻,雲煙趕緊將手從他的身前收回,道:“時辰不早了,可以用晚膳了嗎?”

燕珝瞧她一副急於撇開此事的模樣,眼中浮起些笑意:“那便用膳罷。”

“用了膳……今晚便歇在此處好了。”

燕珝說完,看著雲煙忍不住亮起的眼眸,搖頭一笑,轉身進了裡間。

用了膳,雲煙坐在園內,看著漸沉的天色同茯苓一起吃茶。

別苑她也熟悉,從前和季長川來過一回,各處場地自己也知曉,跟著轉了轉,又在燕珝的默許之下同茯苓幾人一道外出逛了逛。

她有分寸,趕在月光灑在身上之前回了別苑。

燕珝晚間應當是也忙了會兒,處理著政務。雲煙在門口,瞧見幾個搬著書冊的太監和侍衛離開之後,才推門進屋。

她飯後散了步,心情不錯,一直到躺在床上的時候都有些睡不著。

燕珝洗漱完,躺上榻,挨在她身旁,瞧著她的眸子,忍俊不禁道:“就這樣開心?”

“自然開心,這裡的氣味都比宮裡好聞,”雲煙晃晃腦袋,“宮裡哪有這裡大。”

“這可不對,”作為自小在宮中長大的燕珝自然要維護自己的家,“宮中比這裡可大多了,只不過許多地方你沒去而已。”

雲煙轉過頭,對他的反駁很是不滿。

在她嗔怪的目光中,燕珝連聲道:“好好好,是這裡更好,我大秦的皇宮半點都比不上梅山,可好?”

“哼,”雲煙悶哼一聲,“本來就是,怎麼好像還在安慰我一樣。”

燕珝輕笑,“你若喜歡,日後常帶你出去玩便是。”

“真的?”

雲煙轉過身子,面對著他,“陛下認真的?”

“又不難。”

燕珝一笑。

“朕將你留在身邊,只是想你陪著朕,同朕一同看這天下。這是朕的私心,”燕珝比往日坦誠許多,或許是知道這樣說話她會更加開心,坦然道:“朕用自己的私心將你留在身邊,但也不想你真就一輩子便待在宮中了。你在宮中不開心,對嗎?”

雲煙遲疑一瞬,點點頭。

眸光盈盈瞧著燕珝,只聽燕珝道:“朕想過,等過陣子熱起來了,便去山莊上避暑,或者……你若是不嫌折騰,南巡也成。”

“真的嗎?”

雲煙幾乎要坐起身來,燕珝趕緊按住,冷聲道:“你好好睡覺,否則一切免談。”

壓抑住自己的心跳,雲煙扯了扯燕珝的手,“真的嗎?莫不是這會兒哄妾開心的罷?”

“哄你做甚,朕就算不哄你開心,也能將你留住。”

燕珝瞧著她這副笑得不值錢的模樣,搖頭忍不住捏住了她的鼻尖。

雲煙也沒反抗,心情不錯就順著他,直到憋不住氣了才甕聲甕氣道:“陛下要憋死妾嗎?”

“笨,”燕珝下了評價,“不會張口呼吸嗎?”

雲煙本來想應下,可忽然又想到了甚麼,捂著唇警惕地看向他,將自己大半個身子縮在被子裡。

“……不會。”

雲煙別過腦袋,一看就是害羞了。

長臂將她一撈,撈進懷中。

“不會就學,以後就會了。”

察覺到女子在懷中的緊繃,燕珝嘆氣,“睡吧。”

雲煙羞完了,也放鬆了下來,今日又是趕路又是賞花,還爬了山走了不少路,這會兒也真累著了。躺在男人堅實的懷中,不一會兒就沉入了夢鄉。

燕珝閉上眼小憩,可不知是否今日忙碌,周身又浮現起了那等熟悉的感覺。

他睡著了,燕珝忽地意識到。

不能睡——燕珝皺起眉頭,在夢境中掙扎。

為了不讓雲煙看到夢境中的從前,他已經許久未曾同她一道入眠,大多數時候閉眼小憩,或是等著白日處理政務的間隙偶爾休息。

已然習慣了夜裡不入眠的他驟然慌亂起來,雲煙就在他懷中,他還不知今日究竟會夢到甚麼,但無論是好是壞,他都不想讓雲煙看見。

哪怕雲煙第二日醒來便會忘記,哪怕從前的經歷都是他們一同發生的。

悲傷就留在過去吧,燕珝祈求著,雲煙如今已然穩定了,別再,別再……

然而此事不受控制,除了阿枝的去意,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身為帝王,身為丈夫的無奈。

他能掌控這世間大部分事務,卻留不住自己妻子的心,也控制不了這樣如同神仙降臨的夢境。

燕珝皺起的眉頭倏然一散,徹底進入了夢鄉。

是秋天。

下了幾場連綿的雨,龍泉山上草木開始落葉,南苑時常雨打落葉,落了一地殘花。

阿枝沒有那等傷春悲秋的心,她並不為這些傷感,只是覺得這麼多落葉,掃著心煩。

小順子和茯苓兩人忙前忙後,掃完了又落,落了又掃,終於在某日,阿枝開了口。

“要不先別掃了,等落完了再說?”

小順子自然一口應下,茯苓拍他一巴掌,“那哪行?”

“怎麼不行,娘子都這樣說了。”小順子理直氣壯,跑到阿枝身後躲著。

茯苓叉著腰,“小順子你就會躲懶!”

阿枝咯咯笑,同他們說了會兒話,瞧見燕珝從門外走來,手中還拿著書冊。

笑意慢慢收回,阿枝小步上去,將他手中的書冊接過,“郎君回來啦。”

燕珝“嗯”了一聲,瞧著滿園狼藉,也沒說甚麼,只是道:“說甚麼呢,這麼開心。”

阿枝近日有些不大好意思同他說話,隨口胡謅了甚麼,趕緊跑進屋去了。

起因是下了好大一陣子的雨,南苑畢竟年久失修,阿枝的那個屋子開始漏雨。

小順子膽子小,阿枝有些怕高,最終還是茯苓咬著牙爬上去修補修補。    誰知半點沒修好,還漏得更大了,阿枝晚間睡得熟,直到摸到榻上都沾了水才驚覺竟然已經漏成了這般模樣。

季長川有陣子沒來了,聽燕珝和他談話的意思是,季家對他經常來南苑之事很不滿,季長川在家中朝中還有此處日日往返,忙得焦頭爛額。

燕珝也不知道在忙甚麼,已然日日早起去永興寺,直到夜裡才回來,幾乎只在南苑中睡一覺,全然不知側屋已然漏雨幾日了。

不知出於甚麼心理,自從燕珝傷好之後,愈發玉樹臨風起來。在某次看了他舞劍後,阿枝徹底意識到,自己始終還是有些配不上他。

用山下盧嫂子同她講的閒話說,燕珝這等便是“落難公子”,只待有朝一日便能繼續重返高位,而阿枝極其有自知之明,哪怕是北涼公主,可前陣子北涼送來的信件,可半點沒有提到她。

不受重視極了。

越是這樣想,越覺得燕珝同自己差距有些大。以至於在每一次不經意的臉紅之後,阿枝就更唾棄自己的小心思。

她好像有些喜歡燕珝了,可她的郎君,似乎對她沒有半點意思。

並且,也不可能對她有意思。

阿枝嘆氣,躲進了茯苓的屋裡。這兩日都是同茯苓一道睡的,只怕燕珝都沒發現這幾日的事呢。

這樣狼狽的事,還是等季長川下回來的時候請他悄悄帶人來修一下好了。

誰知還沒趴一會兒,門便被叩響了。

茯苓每回進屋,都會在門口呼喚一聲才進來,小順子極少進他們的屋子,住在另一個小側屋,倒是極少有人叩門。

似乎知道門外是誰,阿枝收拾了下皺巴巴的衣衫,開了門。

“郎君怎麼來了。”

燕珝往裡掃了一眼,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你這幾日就住在這兒?”

床榻不大,茯苓又比尋常女子高大些,阿枝這幾日睡得不大踏實,精神很是萎靡。

“嗯……”

燕珝嘆口氣,“今日我若不來尋你,你還要在此處待多久?”

阿枝低著頭,軟聲道:“等季大人來了,請他的僕從幫忙修繕一下,便回去了。”

莫名地,阿枝覺得他好像在生氣。

生她的悶氣。

氣甚麼呀?下雨也不是她能控制的呀。

阿枝心裡升起些委屈,揪著衣裳下襬,看著自己趴在床上弄得皺皺巴巴的衣服,視線中男人極好極修長挺拔的身姿更加明顯,又一次感受到了差距。

“將你的東西收拾好,”燕珝道:“搬到我的屋子來。”

“甚麼?”

阿枝懷疑自己聽錯了,抬頭看他。

見他神色不似做偽,她才一步三回頭地往裡屋挪,將自己的枕頭磨磨唧唧地抱著,說話的聲音都有些磕巴:“真、真去你的屋裡嗎?”

“阿枝,”燕珝像是忍不住了,深深嘆氣,“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妻子,你我原本就應該住在一起。是你自己害羞非要住側屋,現在房頂都塌了,你還不願意住過來麼?”

阿枝的腿愣在原地。

燕珝極少同她說這樣長的話,準確來說,燕珝就沒怎麼開口說過甚麼。

他最常做的事情,便是用那雙淡漠無情的眸子輕輕地瞥她一眼,然後又收回。

阿枝一直都不明白這是甚麼意思,臉上忽然就紅了起來。

燕珝皺眉,瞧著她明顯害羞了的臉蛋。

乾咳了幾聲,拳頭握起道:“你別多想,我也不過是覺得讓你同茯苓睡,有些太離譜罷了。”

阿枝點點頭,“我知道的,知道的。”

知道甚麼啊知道。燕珝忍不住轉身,“今晚之前,東西都搬過來。”

“……好嘞。”

聲音輕快了許多,阿枝也轉過身子,將自己的東西收拾齊整,搬了過去。

夜裡,阿枝狠狠給自己身上好好洗了洗,前幾日她下水撈魚,魚沒撈到反倒是染了一身汙泥,燕珝看她的眼神她至今都記得,羞得她當晚洗了半晚的澡,生怕被燕珝嫌棄。

今日也是如此,她這樣狼狽的時候似乎都被燕珝看見了。

阿枝也不是沒見過京中旁的女子。在宮中,公主貴女甚麼的遍地跑,但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比她端莊賢淑。

她也不是沒想過要規矩一點,誰知每次堅持不到半日,便腰痠背痛,連坐直身子都覺得累,更何況是端著身姿控制著嗓音說話了。

阿枝只能將自己清洗乾淨,等燕珝躺在榻上許久,估摸著他要睡著之後,才悄咪咪爬上床榻。

兩人也不算是第一次同榻而眠了,在那個寒冷的東宮裡,兩人就有同榻入眠過。但那時燕珝受傷這,感覺完全不同。

當時燕珝身上失血嚴重,加之又是冬日,整個被窩都冰涼,還是她來了之後才稍稍有了點溫度。但如今燕珝已然痊癒,身子見狀,即使已經到秋日了,還是熱烘烘的。

阿枝躺上榻,只悄悄蓋了一點被角,縮在床邊不敢靠近。

“來了?”

燕珝的聲音裡有些啞,還有些睏倦。聲音語氣熟稔得像是等待妻子沐浴完的丈夫,阿枝驀地冒出這樣的想法,臉上又熱了些。

“嗯。”

阿枝低低應聲回應他。

燕珝掀開被子,將她完全蓋住,又將她往裡拉了拉。

“不蓋被子?”

“……蓋的。”

阿枝拽住被角,黑暗裡似乎也能看到燕珝皺起的眉頭,光從他說話的語氣就能想象出來。

天天皺眉,真是急死人了,阿枝想。

“過來一點,別掉下去了,”燕珝正開口,卻忽然感覺到甚麼,“你沒擦頭髮?”

“擦了……”阿枝道:“……就是沒擦乾。”

她頭髮不短,又厚,北涼血脈還讓她的頭髮帶著些捲曲,不好擦。

阿枝每次胡亂擦一擦就上榻了,反正第二日總會幹。

意識到燕珝可能不喜歡這樣,阿枝坐起身,“我再去擦擦吧。”

她回望了一眼,道:“郎君,要不我還是去和茯苓睡吧。”

似乎聽到了深深的嘆息聲,他好像也經常嘆氣,阿枝在心裡默默想著。

還未等她動作,便看見燕珝也起了身,點上了燭火。

屋內亮了起來,燕珝起身先她一步拿來乾淨的帕子,為她擦拭著髮尾。

“不擦乾如何入睡,”燕珝手上動作著,“不會頭疼麼?”

阿枝仔細思索著他的語氣中有沒有嫌棄的意思,實在判斷不出來,才垂首道:“自己擦頭髮好累……”

她是真這麼想,頭髮長,要垂著腦袋才能擦乾,手沒一會兒就酸了,實在難受。

“不會叫茯苓幫你嗎?”燕珝輕聲道。

“唉,”阿枝搖搖頭,“她跟來南苑已然是受苦了,日日照顧我我都不大好意思,哪裡還要為這樣的小事麻煩她。”

“所以就寧願溼著頭髮睡?”燕珝反問。

阿枝沒有說話,怕再說些甚麼燕珝會嫌她懶。

“那你呢?”燕珝忽然出聲。

阿枝沒聽懂,抬頭看他,“甚麼?”

“那你呢,”燕珝耐心又重複了一遍,“你會覺得同我來南苑,是受苦嗎?”

“郎君怎麼這樣想。”

阿枝仔細想了想,搖搖頭,“從沒這麼想過。”

燕珝手上的髮絲順滑,一點點從帕子中滑落,“為何?按理來說,你是北涼公主,若當時不是嫁給我,而是嫁給了他人,這會兒應該在宮中,或者哪個王府裡吃香喝辣享福。”

“何以在這樣的地方……”燕珝抬眸看了看有些簡陋的屋子,將剩下的話都嚥了進去。

甚至還漏雨,讓她無處可去。

她自卑,覺得他千般好,他又何嘗不是。

意識到自己視線已然離不開這個女子的時候,燕珝就知道自己怕是淪陷了,可比愛戀更強一步浮現在他心中的,是他如今的境地。

他還沒有得登高位,他還不能給她好的生活。

在這樣的南苑,她能開心度日,可他並不能。

在她全然不知曉的背後,燕珝心裡也曾萬般掙扎過。

她願意用亮晶晶的眼睛瞧著自己,只怕是因為一生都沒見過幾個男子。稀裡糊塗嫁給他之後,哪裡懂得甚麼是情愛?

她心思澄澈,時常同他說的話裡,傾慕之意都溢了出來,他哪裡會不懂她的心意。

偏偏是在南苑,偏偏他如今是個廢人。

察覺到身後男人的動作漸漸遲緩,阿枝以為他也是累了,轉頭道:“就說擦頭髮很辛苦吧。”

見燕珝神色並不怎麼好,她想起方才的對話,再一次鄭重道:“郎君,你別不開心。”

“沒有。”燕珝否認。

阿枝有些倔強,“就是有呀,你都沒有笑了。”

燕珝沉默下來,手上加快了速度為她擦著髮尾。

“旁的地方再好,始終不是我的家,”阿枝看著他道:“說出來可能會覺得有些肉麻,可能郎君不喜歡……但我還是想告訴郎君,我對如今很滿意,郎君不要給自己逼太緊了。”

她其實也知曉燕珝的抱負,也相信燕珝不可能就一輩子待在南苑了,他遲早是要回去的。

但是他好像給自己逼得太緊了些,用功程度簡直超出了阿枝的想象。

她寫幾個字就那樣費勁,何況燕珝要翻閱那樣多的書冊,抄寫經書之餘,還要習武練劍。

她輕輕嘆氣,“郎君,有你在我身邊,我就很開心了。你能給我擦頭髮,我也開心。我不會打擾郎君很久的,等過幾日不下雨了,我便搬回去,不打擾郎君歇息……”

話還未說完,便被男人低頭堵住了唇。

所有的話都被迫吞了進去,男人似乎也不甚有經驗,磕磕碰碰地撞疼了她好幾次,阿枝有些無法呼吸,下意識張開口,卻正好中了男人下懷。

燕珝含住那總說不對話的唇瓣,撬開牙關,直到阿枝有些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才鬆口。

“就住這裡。”

他的聲音很啞很低,聽得阿枝耳邊癢了起來,“同我一處。”

阿枝下意識點頭,被男人摟住了腰。

燕珝方才半跪在她身後,而她坐在榻上,她被迫仰著頭承受著男人自後方來的親吻。但現在腰身被摟住,男人手中的帕子隨意地丟在地上,床幔被一把解了下來,燈燭不知何時被掌風熄滅。

屋裡又黑了。

阿枝甚麼都看不清,但被男人溫熱的掌心按著後腰,止不住軟了腰身,猝不及防一聲輕呼溢位,軟得不像她能發出的聲音。

燕珝也一頓,適應了黑暗的眸光看向女子,她睜著那雙帶著點微紅的眼尾,那是方才被他親吻出來的。意識到這一點,男人下頜緊了緊。

手自然也加重了些,寢衣本就單薄,阿枝忽然意識到掌心貼上肌膚的時候,嚇了一跳。

她心跳飛快,“郎、郎君……”

燕珝傾下身子,在她唇邊落下一吻,“怎麼?”

“這、這個,”阿枝幾乎要咬到舌頭,“今天……”

只聽男人輕笑,繼續吻住她的唇。

阿枝被親得迷迷糊糊,恍惚著聽見男人的聲音在耳邊道:“喜歡我,對不對?”

阿枝胡亂點頭,這會兒他說甚麼都要聽不清了,心跳瘋狂在耳邊跳動著,“郎君。”

她好像不會說話了,只能重複著叫他。燕珝揉了揉她的發頂,輕吻在她眉間。

萬般珍重又鄭重,阿枝能感受到他並非一時興起,忽地就軟了聲音。

“喜歡的。”

她抬頭,吻上他的唇。

自然是喜歡的呀,這是她的郎君,英俊瀟灑,博覽群書,雖然經常說話讓她不開心,但做了甚麼她是能看見的。

她環住眼前之人的脖頸,將自己的唇送了上去。燕珝的手就撫摸著她的耳尖,直到她的耳尖滾燙。

初秋,還不算冷,但身上沒了衣物的遮擋還是覺得有些微微發涼,阿枝輕顫,男人迅速察覺到了甚麼,將被子給她蓋上。

兩人在被子裡粘粘糊糊親了一會兒,阿枝忽然感受到了甚麼。

“這、這是甚麼……”

她有些害怕,緊緊閉上雙眼,環著燕珝脖頸的手也鬆開了,都到了這會兒才覺得有了幾分真實性,他們真的似乎要做些甚麼。

身子軟得不像話,阿枝第一次有這樣的感受,好像在北涼常見的蛇一樣歪著腦袋,她低低口耑著呼吸,感受著男人落在眼尾的親吻。

“害怕嗎?”

燕珝的手撫摸過一處,阿枝咬唇,點點頭。

意識到那時常握著筆墨的手去了何處的阿枝瞪大了雙眼,“郎君!”

“聲音小些,”燕珝聲音都低了幾分,“你想讓他們也聽見麼。”

阿枝趕緊閉上唇,瘋狂搖頭。

但水宣告顯,她羞得不想說話,又想要趕緊退開。

她、她哪裡經受過這些,不過片刻,她便又一次撥出了聲。

“郎君……”她抓著燕珝的頭髮,“郎君,今晚……”

胸腔幾乎都不能呼吸,她想要趕緊停止現在發生的一切,但已然箭在弦上,哪能由她反悔。

“方才為甚麼突然親我?”燕珝沒有回應她的呼喚,而是輕輕在她的耳邊,啞聲問著。

“因為,”阿枝迷濛著意識,最終還是屈服了,“因為喜歡。”

“喜歡,”燕珝重複一遍,“喜歡我?”

“嗯。”

“可以嗎?”已經軟得不像話了。

“嗯。”

阿枝不想再說話了,他這樣問著,如同凌遲。

燕珝又一次吻住她,在她懵懵懂懂回應的時候,吻住了她即將溢位聲音的唇。

阿枝眼角落下了不知是痛還是甚麼的眼淚,燕珝瞧著只好嘆氣,用手拭去,“這麼嬌氣啊?”

“才不是,”阿枝低頭,抽噎了兩聲,“就是很疼。”

“對不起。”燕珝道歉。

阿枝看向他,口頭是道歉了,但他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你……”她開口,“郎君,我心悅你的。”

這話像是深深刺激到了燕珝,男人再次親吻著她,細細密密的吻落了下來,讓她無力招架。

初秋換季多雨,夜裡竟然又下起了雨,雨打枝頭,露水一點點濺上窗欞,阿枝聽見院內落葉被雨水擊打著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聲響。

這哪裡是秋天,這樣悶熱,出了一身的汗,甚至比夏天還要燥熱。

阿枝喉嚨乾啞,還沒忘了對燕珝道:“下雨了,屋子淹了怎麼辦呀?”

燕珝氣惱她在這種時候還能分神,洩憤似的咬了口她的唇瓣。

“不怎麼辦,淹了就淹了,”他用了力,換來女子的一聲輕哼,“淹了日後就住在我這裡。”

“阿枝。”

他輕聲喚她,“你是我的妻子。”

我也心悅你。

阿枝軟著嗓子應聲,他叫她一次,她便應一次,樂此不疲。

“別叫我了,”阿枝都累了,推推他,“好了沒。”

燕珝拉過她的手,吻住了她的指尖。

“沒好。”

雨越下越大,山上的雨本來就多,更何況還是這樣連綿的,不絕的雨。

茯苓睡得很熟,聽到甚麼隱約的聲響,微微翻了個身。

怎麼到了秋天,還有蟬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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