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協議
為甚麼……別討厭他。
雲煙心跳緩緩,聽著他輕喚她的名字,讓她,別討厭他。
她討厭他嗎?
雲煙思襯良久,或許有吧。起碼就在方才,他說出各退一步,卻還是想讓她留在身邊的時候,雲煙心中確實升起了濃濃的疲倦。
可她也知道,除非死。
不然,她是走不掉的,絕對不可能離開這裡,離開他身邊。
她只要活著,便只能留在他身邊,不是嗎?
他願意給自己選擇的機會,已經是……帝王莫大的仁慈和寬容了。
雲煙是一個極其有自知之明的人,起碼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她不覺得自己有這個權利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一個年輕帝王的底線,還是在他一步步容忍,退讓的情況下。
她都快要說服自己了。
別討厭他……雲煙心中微澀,作為臣民,她愛戴這個勤政明智的君主。可作為他身旁,被他用自己的強權迫使她留在他身邊的女子。
雲煙心中,確實升起了許多除了正常感情之外的感覺。
既然無論如何,她都要留在他身邊了。
雲煙沒注意到這些。
連愛人都留不住。
好歹是尋到了理由,燕珝不後悔。
譬如……做一個正常女子服侍君主應該做的事情。
可她,雲煙輕嘆,算了,如今想這些還有些遠。還是那些擺在眼前的要緊。
聽著男人近乎是祈求的低語,雲煙緩緩抬眼,看向他那雙掌握著天下權柄的手。
得了燕珝肯定的答覆,雲煙稍稍放了些心,略有些遲疑地開口道:“那除了留下……陛下還需要我做甚麼嗎?”
如同今日傍晚那樣,讓人難以說出口的事。
是有非留下她不可的理由。
他只是一個可憐的,搖尾乞憐的,卑微地想要將忘了自己的妻子留在他身邊的男人。
從他將她從婚儀上搶回來的時候,或許又在此之前,他知道她是假死的時候,他就明白,他始終是留不住她的。
甚至不需要她再做甚麼讓步了,只要能留下,只要不離開,只要不……尋死。
縱使不能很明晰地將其梳理出來,雲煙也知道,裡面絕對不止“討厭”或是“憎恨”這樣強烈的,單一的情緒。
或者說,自己如今的狀態和屈服又有甚麼區別?她留在他身邊,最差的結果也就是榮華富貴加身,不得自由罷了。
即使她並不知道另一片天地是怎麼樣的,她也想看看,起碼能夠走出去,隨自己的心意。
他如今哪裡是個帝王,哪裡是天下之君。
看著女子微微收起的神色,他只怕她即將說出口的應答的話被他的態度再逼回去,斂起了自己多年來習慣的神色,將面容變得柔和。
“一切,都隨你,”燕珝的拇指摩挲著其他幾根手指,像是在思量,“你若不想看見朕,也行。只要朕能看見你就可以。”
她只注意到燕珝微微蜷縮起來的手指,像是想要觸碰她,卻被她拒絕後,只能委屈地縮起來,包在掌心不敢再動彈。
雲煙看的很開,若是真的留下,這些事情定是無可避免的。且不說他都打算讓她當皇后了,身為君主,哪能沒有子嗣。
他完全可以用最強硬的手段迫使她一心一意地跟著他,完全可以殺了季長川甚至屠了他滿門,也可以完全不給她名分。
但他許了她後位的。
燕珝忽得覺得自己很可憐,明明看起來甚麼都有了,卻好像甚麼也沒有。
或者說,事到如今,讓他後悔的事情已經太多了,這樣的一個謊言,早就被他一點點圓了起來,還能後悔甚麼。
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情感上莫名地想要親近,想要靠近。
雲煙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屈服了。
他知道天下萬民都知道他看重明昭皇后,所以才編造出了這樣的一個替身謊言。
否則雲煙定會覺得,世上美人萬千,為甚麼偏偏是她。
可理智上,她的心更加嚮往另一片天地。這樣複雜地拉扯著,她甚至有些討厭自己,討厭這個竟然對這樣蠻橫的帝王還止不住心軟的自己。
那這個各退一步,她能提出多少條件?
不是討厭,她心想,這種感覺有些複雜。
雲煙緩緩將視線上移,看向男人。
就在幾個時辰前,也差一點便掌控住了她的整個心絃。
他得讓她心甘情願地留下,若用強權,只怕她會玉石俱焚。
他已經無力擺出帝王儀態了。
為的就是讓她知道,他有所圖,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並非無緣無故強搶而來。
雲煙心裡亂了許久,此時卻看著燕珝的身影,緩緩回過神來,將自己的想法終於捋成了線。
他能容忍自己到何種地步?
“只是,留在陛下身邊嗎?”
她試探著問道。
燕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在她覺得自己可能沒機會了的時候,男人沉聲道:“是,留在朕身邊,雲煙。”
“……”雲煙一時有些不知該如何說話,若這麼說,那留她在身邊有甚麼意義?
只是……看?
燕珝以為她不滿意如此,見她思量著,補充道:“福寧殿大,住著還算舒適。日後你若不想看見朕,朕不會輕易來尋你。只是……別鎖門,朕等你睡了再來,坐會兒便走。絕不會擾了你休息。”
“若是不喜歡福寧殿,整個秦宮所有宮室任你選,”燕珝的聲音沒了從前的冰冷凌厲,只餘淡然,像是放棄了掙扎,“隨你安排。”
“陛下,”雲煙抬首,打斷了他的話,“……我沒說,不見你。”
她覺得喉頭有些梗塞,不知為何,聽他這樣說話,指尖都有些麻。
很想抱抱他,突如其來的,這樣的想法嚇到了她自己,不敢相信這會是她自己的想法。
不見他,只怕也不現實。她都留在他身邊了,既然已然屈服,這個時候還拒而不見,很有些怪異,像是又要佔好處,又不想付出任何一點。
燕珝指尖一頓,“你沒有不想見朕?”
“嗯,”雲煙悶聲應下,似乎覺得自己應下的聲音出來得有些太快,好像很急切一樣,又張口道:“陛下沒有別的要求了麼。”
“沒有了。”
燕珝垂眼,將視線放在她的發頂。
她應該是沐浴過,但頭髮並未擦乾,因為長時間躺在榻上維持著一種姿勢,微微有些塌,髮絲不算整齊順滑,看得出她的煩心。
想要出言關心,卻發現如今這個時機,只怕他還沒有立場說話。
“那……”
雲煙不知他在看甚麼,出聲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六郎,陛下定是要放出來的。”
雲煙垂首,不看他的神色。
燕珝每每聽她提到六郎的時候,神色都不大好看。而她不想看到自己因為他的神色變得慌亂的模樣,索性垂下頭,繼續維持著方才的姿勢。
“可以。”
燕珝的聲音沒太多感情,起碼雲煙沒聽出來有甚麼額外的情緒。
“他的腿……”雲煙還記得那日離開前,那雙腿就那樣在他身.下,看得她心都要跳出來,“陛下要找最好的太醫給他治。”
她補充:“六郎是會騎馬的。”
言下之意,還要給他完全治好,不能影響了他騎馬。
燕珝掌心收了收,“可以。”
“付姐姐的婚事……”
“可以,”燕珝道:“就按照原定的婚期準備。”
雲煙垂首,“不想當皇后,我不會。”
“朕很想說,不會可以學,”燕珝緩聲道:“但你若不願,都隨你。沒了皇后身份的桎梏,或許還自由些。”
雲煙揉了揉眼睛,有些乾澀,“陛下這意思是,除了皇后,便不給我名分了嗎?”
誰家好女孩會無名無份地跟在男人身邊,她聲音凝澀,“我是陛下的外室嗎?”
燕珝稍稍怔愣,否認道:“不,朕以為……朕以為你不願。朕沒想過讓你做妾侍。”
“你若願意,自然是好的,”燕珝怕她反悔,語速稍稍快了些,“貴妃如何?”
“……可以。”
雲煙沒想到還能自己挑名分,見好就收。不想當皇后,又不想沒名分地跟著他,那貴妃……挺好的。
見燕珝面上鬆了些,雲煙道:“還有個條件,可以提嗎?”
雲煙抬頭,看他。
燕珝垂下眸子,同她對上視線,“你說。”
“我知曉自古以來,君王都是三宮六院,美人萬千,”她低聲道:“陛下如今心悅明昭皇后,才願意遷就著我,讓我當這個貴妃。世上美人這樣多,若有比我更像先皇后的……”
她看著燕珝似是要說些甚麼,“陛下,等我說完。”
“若有比我更像先皇后的,或是陛下心隨著時間變化,心中有了別人,那我也沒有留下的理由。”
“就讓陛下覺得我自私善妒,但我原本就是可以同我夫君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是陛下將我拉進了宮中,”她看著燕珝的眼睛,“如果可以,我不想和別的女人待在一處,共侍一夫。”
燕珝驀地笑了下。
聽著她能這樣提出要求,心頭不知是何感受。
從前的阿枝,逆來順受著接受她自己是個側妃,只求他能有點心放在她身上,日後來的主母願意給她好日子過便好了,他從未聽她說過任何抱怨的話語,好像甚麼都能接受。
其實他心中知曉,她心裡定也是委屈的。
他也從未想過要讓阿枝做妾。
沒在恢復身份後將她扶正,是因為他當時都自顧不暇,若扶正了,便明晃晃地將他對她的看重擺在了眾人眼前。
他當時尚未扶正,便能為她引來殺身之禍。不敢想象若是讓她做這個正妃,還要出去同眾夫人妃子交際會是怎樣的情境,他只想保護好她。等日後得登高位,皇后之位自然是她的。
她原來是在意的,卻因為他,努力忽視自己內心的感受,將所有的委屈往下嚥,故作一幅不在乎的樣子。
而如今她在乎他身邊有沒有新人,卻是因為她本身便不想留在他身邊。
同他這個人,沒有干係了。
她終究還是將他分了出來。
雲煙見他一笑,只怕他不答應,心中一緊,卻聽他道:“好。”
“宮中本就不會再有旁人,”燕珝聲音帶著些寂寥,“朕有你一個便夠了。”
“我也是,防患於未然,”雲煙得了他的話,還是道:“若日後你厭了,倦了,或是身邊出現了旁人……我還是會走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走,可她心中鬱郁,必然要說這個話。
“可以,”燕珝道:“只要你在朕身邊覺得受委屈了,或者覺得朕對你不好,朕準你走。”
“不騙人。”
他道。
“只要你如今留下。”
雲煙愣愣地看著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樣的要求他都能答應。
只要她留下。
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那位已逝的明昭皇后在他心中,究竟有多重要的地位,才能讓她這樣一個鳩佔鵲巢的替代品一次次地逼得他退讓。
雲煙忽得覺得,心頭一軟。
別過臉去,硬下心來,“口說無憑。”
“朕可以同你簽字據。”
燕珝回話很快,他在她未醒之前本就在讀書寫著甚麼字,聽她這樣說,轉身去了桌前。
雲煙咬唇,唇畔先前被男人重重碾磨過的地方還有些刺痛,心裡一癢,她止不住抬眸看向男人的唇。
這會兒已經是深夜了,男人唇色稍有淺淡,可依稀也能看見他唇角的一些痕跡,那是她反抗的時候留下的,方才的所有不止存在與記憶中,在他和她的身上,仍然有所表現。
視線止不住地上移。
方才未曾仔細看,這會兒趁著他書寫,雲煙眼神大膽了些,開始打量著他。
他那張臉,是隻要站在街上便會有一整條街的娘子為他扔帕子,不擺出上位者架子的時候,內斂了許多,看著就是個二十出頭的讀書人。
可她親眼見過他拿著刀劍,半身是血的模樣。
他應該是會武的,雲煙想。 視線落在他臉側,宛如白玉的臉頰上帶了一道瑕疵——那是她發了狠打得一巴掌,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
現在想想,掌心還止不住地有些發麻。
雲煙收縮了下手指,將錦被掀開,從榻上起來。
套上鞋子,緩緩朝他的方向走去,帶著被子中捂出來暖呼呼的熱氣,向他走去。
燕珝略一抬眼,見她過來,只是隨口叮囑一句“衣服披上”便沒了更多的話,繼續垂頭書寫。
雲煙站在桌旁,幾個時辰前,這個世界上她最恨最恨的人就是燕珝。
而現在,他們一個站著看他,一個坐著書寫,竟然有種詭異的和諧。
好像他們天生就該如此般。
雲煙細長的指尖在桌上劃過,看著燕珝將他們方才所議之事都寫了上去,書寫流暢,沒有絲毫停頓,雲煙站在對面看他寫的字都覺得賞心悅目。
拋開他這樣強勢的一面不談,其實他……也是很吸引人的,不管是身為帝王,還是身為一個,男人。
男子對女子的吸引力。
雲煙覺得自己簡直是亂了,都亂套了,她明明應該恨他的。
繼續恨下去,等他倦了,她就離開。
燕珝寫得很快,不一會兒,一張紙上便鋪滿了墨跡,他拿起吹了吹,遞給她。
“你看看,還有哪些要補充的。”
雲煙接過,看了一瞬,字她大概都認識,看了某一條後,道:“六郎的官職……陛下沒必要因為我給他定如此之高,他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你倒是懂他。”
燕珝將紙從她手中接過,將自己方才寫的那一行劃掉,“那你說,要如何。”
“六郎很有本事,陛下就同從前一般,重用他便好了。”雲煙道。
燕珝緩緩抬頭,將筆停住,“雲煙,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是回不去的。”
雲煙垂眸,“好吧,那……”
她也不知該如何,“日後陛下問問他,別對他生氣,六郎是個好人。”
燕珝輕嘆,“忘了他,好嗎?”
沉黑的眼眸看向她琉璃般的眼珠,裡面蘊含著多種複雜的情緒,讓雲煙差一點便忘了回覆。
半晌,她遲遲應聲,“嗯。”
“我知曉的,”她道:“陛下答應了我這麼多,我既然已經留在了陛下身邊,心中……便不會想著別人。”
“陛下……給我一點時間。”
她說話有些艱難。
捫心自問,她可能對六郎並沒有那樣的愛,可相伴已久,他對自己的好早已絲絲縷縷滲透了進來,讓她習慣了他的存在。
睜眼醒來,便容易想到六郎給自己準備的早飯,做了那樣奇怪的夢境之後,也習慣了尋求六郎的安慰。
他本就是好人,她依賴他,也很正常。
但他們現在,應該割席了。
“不止是忘了他,雲煙。”
筆劃過紙面的聲音輕微,雲煙還是聽到了他的聲音,“朕還想讓你的心裡,住著朕。”
雲煙的視線再一次落下,沒有回應。
真情容易交付,所以才容易被傷害,陛下日後的宮中不一定只有她一個,她不可能這樣早地就將答覆給他。
她如今,心中還怨著他。
他們條件的最後一項,便是各退一步,留在誰身邊不是留呢。人生在世身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在宮中,起碼不擔憂日後生活,錦衣玉食,其實……沒甚麼不好。雲煙在心裡想。
等有一日他倦了,或是有新人來替代她,便放她走。這是白紙黑字約定好的。
雲煙看著他落下字跡,道:“那我若是惹了陛下生氣,陛下會殺我嗎?”
“不會,”燕珝繼續書寫,將她方才提出的加上,“朕也不會用季長川的命威脅你,只要你不一口一個夫君地叫他,朕就不會生氣。”
他確實不會生氣了。
她都留在了他身邊,誰是贏家,誰是勝者,一目瞭然。
她可是,親自同他約定下來的。
燕珝並不生氣,他只慶幸,慶幸自己還有能留住她的東西。
“只是一點,”燕珝道:“不準主動逃離,在朕‘倦了’或是有新人之前,你不準私自離開。”
雲煙覺得奇怪,但還是應下。
“在這宮中,也離開不了,陛下放心。”
答應了就會做到的,她不是背信棄義的壞人。
燕珝垂眸,“那可不一定,你要按指印,保證不私自離開。”
雲煙差點笑了,燕珝這個語氣和態度,讓她覺得,好像她離開是個很輕鬆的事情一般,需要他嚴防死守。
有些……幼稚。
近乎幼稚的嚴謹。
雲煙點頭:“按手印,好。陛下呢?”
“朕帶著私印。”燕珝道。
二人再一次對過紙上的條款,雲煙忽地出言,“那我在宮中做甚麼,都可以?”
“嗯。”燕珝肯定。
“為所欲為嗎?”
“看你自己。”
燕珝知道她有分寸。
“惹怒陛下呢?”
“朕不會對你生氣,”燕珝認真道:“你做事,可以不必顧及任何人的感受,包括朕。”
雲煙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忽得愣神。
燕珝繼續開口:“朕只有一個要求。”
留在他身邊嗎?說過多回了,她能做到。
雲煙靜靜聽他道:“別委屈你自己,心裡若有不暢快的,儘管對著朕發洩。”
眉頭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下,眼睫顫動。
雲煙莫名地有些慌亂,感受到自己好容易平靜下來的心跳亂了一拍,移開視線支吾道:“還、還有別的要求嗎?”
“有,可以提嗎?”
燕珝坐在桌邊,仰頭看她,這樣的語氣和眼神,讓她有種自己才是上位者的錯覺。
沒來由地有些心虛,雲煙點頭,“陛下講。”
燕珝伸出手,輕輕撫在她的指上。
“愛我。”
室內驟然靜了下來,雲煙看著他撫上自己指尖的手指,不像之前那樣強勢地佔有,鉗制,而是小心翼翼地觸碰,像是在祈求她的憐愛。
小心,又大膽。
這一刻,他不像帝王,像一個孩子。
雲煙沒有縮回手。
沉寂了片刻,雲煙緩緩將自己的指尖從他指下抽出,幾乎能聽到他的吸氣聲。
下一刻,她將自己的指尖放在了他的掌心。
“說不定,會有那一天。”
雲煙沒去看他的眼睛了。
他的眼睛,很好看,會讓她淪陷,那一天說不定今日就會到來,打得她措手不及。
燕珝一笑,掌心握住她的手指。
“時間快點過去吧,”他道:“早些來。”
雲煙被他這樣的聲音撓得耳朵有些發癢,趕緊換了話題,“寫好了嗎?”
“你再看看。”
燕珝鬆開手,將紙張遞給她。
雲煙一次又一次地看著最後一條。
確認著。
若有旁人,若她覺得他厭倦她,她可以離開。
她看向燕珝,正對上他認真瞧著她的視線。
他從來沒看紙頁,一直在看她。
雲煙扯動唇角,這張臉,還真有這樣好的效果。
讓一個帝王落得如此下場,說出去豈不可笑。
“可以了。”
燕珝“嗯”了一聲,嚴謹地謄抄了兩份,二人一人一份。
“那,能幫朕研墨嗎?”
燕珝抬眼看她,“沒有墨了。”
雲煙忽地一笑,“這會兒不會對我發難了嗎?”
“朕本就沒想對你生氣,”燕珝沾了點墨水,謄抄著,“是朕的錯。”
雲煙輕嘆,她也沒那麼做作,站在他身側,為他研墨。
還未磨多少,便感覺到手被一個溫暖的大掌包裹住。
“牽一會兒,”燕珝左手牽住她,右手寫著字,“一會兒便好。”
雲煙垂眸,靜靜地看了一瞬交握著的手。
將墨放下,為他整理了鎮紙。
“好。”
謄抄完,燕珝蓋了私印,雲煙準備咬手指改手印的時候,只見燕珝不知從哪掏出一根銀針,將自己的指尖扎破。
按著她軟若無骨的指尖,指尖與指尖相對,沾上了鮮豔的血跡。
雲煙還未反應過來,指印便已經按了上去。
“好了。”燕珝將自己的那份珍而又重地疊好,放進了懷中,看著雲煙。
雲煙抿唇,不知之後該如何。
看著燕珝流著血的手指,雲煙掏出帕子,將其包上。
“日後,別傷害自己了。”雲煙輕聲囑咐。
看著他有些亮起的眼神,雲煙道:“陛下龍體要緊。”
他將帕子按住,止血。
“陛下,”雲煙開口,繼續道:“我還能,再提要求嗎?”
她覺得自己有些得寸進尺,但是這會兒,確實很想再提一個要求。
可能會讓他生氣,但這會兒不說,日後可能便再無機會了。
“你講。”
燕珝看著她的眼神,直覺她不會說出甚麼讓自己開心的話。
雲煙眼神暗了暗,稍稍同他站近了些,像是主動地在同他親近。
“陛下,我想……再見六郎一面。”
“就當送送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