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無情不似多情苦(2)
更深露重,夜色深沉。
秦宮中的第一個夜晚,月上中天,星子稀疏,散落在漆黑的夜空。
燕珝感受著自己懷中溫熱的身軀,一點點被黑暗掠奪了意識,陷入無盡的夢裡。
他睜開眼,懷中的觸感不在,燕珝一激靈,瞬間便清醒過來。
環視四周,沒有看到她的身影,下意識想要呼喚,卻忽然頓住。
這不是現實,這是夢中。
他有許久都沒能夢到她了,朝政很忙,不可能完全做到隨心所欲地想睡便睡。稍多睡些時辰,不止是孫安,還有哪些煩人的言官便又要開始吵嘴。煩不勝煩。
尋來的道士說,那夢,可能是她的亡魂在他身邊,不願離散。
他掙扎許久,問那些道士,她如此,究竟能否順利往生。
嫉妒。
“哪裡來的?”
“紙,還有些墨。”
燕珝不蠢,知曉她對他好,一是看他可憐,盡點善心和責任,二是……最重要的,她怕他死了。
這夢中,也恨寒涼。燕珝閉上雙眼,感受著有些涼的氣溫,還有那不甚好聞的炭火味兒。稍一思索,想起此時他們應該在……順寧二十一年。
阿枝也不惱,自顧自將身後的東西拿出。
燕珝視線落在她手上包好的墨硯上,底下的宣紙疊得整齊,乾乾淨淨。
她不是在對自己笑。
“咚咚”。
“瞧瞧,這是甚麼?”
心中早便被無數場風拂過,在貧瘠的荒原上灑滿了種子。等他回過神來,甘霖初將,已是草木繁盛,再不見荒原。
燕珝沒抬頭,垂首將最後一個字寫完,才緩緩抬眼,“甚麼?”
在現在看來,頗有些不識好歹,他這麼評價。
阿枝越過他,悄步走到書桌邊。
“推門的聲音那樣大,還想嚇人?”
順寧二十一年,他睜開雙眼。
“嘿!”
但……他當時也才……十八歲,還未滿十九,感情經歷匱乏得可憐,在這樣爾虞我詐的深宮中,哪裡知道這是情。
他今日入眠,有她在懷中,早便忘了那同心結。今晨被付徹知在勤政殿叫醒,那同心結應當還落在那裡。
無論如何他還是皇族人,他這會兒若死了,殉葬避無可避。
心中沒來由地有了些憋悶。他約莫明白這是甚麼時候,也記得當時的他,是怎樣的一個臭脾氣。
喉頭微動,“哪裡來的?”
聲音淺淡,語氣平緩,沒接住她歡喜的情緒。
是對曾經的他笑。
燕珝光是看著心情就極好,看著她往這個方向走來,下意識張開手想要接住,卻猛地想起自己在夢中。
看著少女翩躚的步伐,帶著些笑。
阿枝朝他走來,身後神神秘秘地,不知拿了甚麼東西,面上的笑也有些狡黠。
不在此處。
他覺得,自己在嫉妒曾經擁有這樣好的她,卻不懂珍惜的,少年的燕珝。
在東宮,他堪堪分清了環境,那令他魂牽夢縈的倩影已然推開了東宮的大門。
他輕敲桌子的邊沿,喚回她的神智。
此後一月,他未曾召見過任何道士,也刻意沒在夢中尋她。只有極少數,他想她想得快要發瘋的時候,才拿著他的同心結,祈求同她在夢中,再見一次。
萬分靈動。
沒了那同心結,怎麼還能夢到……燕珝稍回神,看向夢中的環境。
道士問他,陛下究竟想要娘娘留下,還是往生。
書桌旁有些消瘦的少年抬首,半點沒被嚇到。
她前些日子看他的東宮中有不少書冊,便知曉他博學。但他禁足中,沒了日常筆墨供應,宮中餘量不多。她是提過幾次要給他尋些紙墨,但他沒當真。
但這筆墨,畢竟是生死之外的。
阿枝伸出手,遞給他瞧。
燕珝怔愣良久,最後還是讓他們下去了。
他抬眼看她,因著膝蓋的傷還沒好,他的腿上被她強硬地帶上了兩個護膝,這會兒只能坐著,抬頭看她歪著腦袋,偷瞧他寫的字。
又重複了一遍。
阿枝看他沒接過,訕訕將手中的東西放下,放在他手邊,推了推。
“宮裡,都能換的。”
燕珝輕嘆。
“你那籠箱中的東西,能換多久?”
“還有很多,不少,”她漢話還不是很好,比劃著,“這個是夠的。”
她完全不懂自己那籠箱之中的東西究竟值多少錢,包括茯苓。她們主僕二人,拿貴价的珍寶去換根本不值錢,卻自以為很好的紙墨。
這些紙,只怕也是同她們交易的宮女太監們偷來,或是低價從外面買來的。
燕珝垂眸看著那筆墨,又看她眼神偷瞄他紙上的字。
原也不是為他,燕珝心中嘲諷輕笑,是她自己想認字。
自己那日鬼使神差將話說出了口,說教她認字。沒幾日她便這樣將紙筆都送了來,原來並不是為他。
燕珝看她那眼神始終粘在紙墨上,都不捨得分他半分,出聲道:“看得懂嗎?”
阿枝搖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不會,只是覺得殿下這幾個字畫得真漂亮,不像她有時用樹枝在沙地上學著描的,總是歪歪扭扭,沒個形狀。
“上回,是不是說教你寫字?”
“啊?”阿枝忽得回神,臉上有些紅,“對,對。”
是說過,她也一直記著呢。
不過她送來紙筆不是因為這個呀,她是真的覺得,他喜歡,並且需要這些。
他不會覺得自己是因為這個才眼巴巴送來討好他的吧?阿枝咬了咬唇瓣,笨嘴拙舌不知該如何解釋。
漢話,好難。
細細想來,她覺得自己也有些多餘……其實,只要保住他的命就成了,不是麼?
阿枝心中偶有懊惱,但看見他書寫時那專注的模樣,便覺得怎樣都行。
不過是些筆墨紙硯而已。
罷了罷了,管他如何想的,他之前主動提出教自己寫字,想來應當不會介意。
她微微有些上挑的眼尾帶著點試探,道:“那……殿下可以教我嗎?”
阿枝推了推那墨硯。
“就當,拜師禮?”
耳邊似乎傳來一聲輕笑,阿枝看他稍動了動,點頭。
“來看。”
阿枝湊近了些,站到他身側。
稍微站近,二人身上的氣息便開始交纏。她身上似有若無的淡香,不同北涼人濃重的體味,也不同大秦時興的薰香,只是淡香,一點點旋入燕珝的心尖。
而燕珝身上淡淡的草藥味,還有些刺鼻的艾草氣,一層層纏繞在阿枝的周圍,直直沁入軀體,到她的每一處。
距離有些近,他們兩人都這麼覺得。
稍稍僵了一瞬,燕珝主動開口,打破了這個僵硬的氛圍。
“會握筆嗎?”
阿枝站在他的左手側,右手一抬,不小心便觸到了他的肩膀。
他本就是坐著,她站著。這樣高低交錯著極容易碰上,兩人都一頓,阿枝主動退開些,這才抬手,接過他遞來的筆。
她沒見識,也沒摸過幾根筆,說不清這是甚麼材質,只覺得摸著極其舒服,像是玉一般,觸手升溫。
特別是……從他手上接過,好像還帶著點他指腹的溫度。
阿枝冰涼的手觸控到那點點溫度,好像手指的僵硬都開始融化。她點點頭,又搖搖頭,道:“好像會一點。”
偷學著還是握過筆的,但是握得好不好,標不標準,她就不清楚了。
她按照印象,將筆握好,遞給他看。
燕珝抬眼,沒說話。
嘆口氣,抬手,將她的手輕輕拉到身前。
阿枝被帶得微微前傾,身後的髮絲不算規矩地飄落下來,撒在他的肩頭。
燕珝微微側目,卻沒將其拂下。
阿枝全神貫注著,沒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看著燕珝長指拿起另一隻毛筆,做出了正確的姿勢給她看。
她定睛細細瞧著,根據他的動作調整著自己手指擺放的位置。明明看著指節擺放的位置極其相似,可他看著就姿態閒適,她卻歪歪扭扭,甚至彆著有些難受。
“不是如此,”燕珝聲音很輕,稍稍靠近,那肩頭的髮絲垂落更多,同他漆黑的墨髮漸漸糾纏,“這根指頭不要那麼僵硬……”
他抬起手,將她的手拉近,捏住她的指尖,將其擺放到正確的位置上。
燕珝在室內待了許久,雖說炭火不好,但總歸是暖和的。阿枝從外面進來,身子還涼著,手指有些冰,帶著點春寒的僵硬,還有些……同他靠近的緊張。
冰涼的玉指忽得接觸到那樣熱的指腹,她抿著唇,掩蓋著手懸空著的輕顫。
好歹是個男子呢,阿枝忽得感受到他身上的氣息,想要直起身,卻被他拉住了指尖。
他看著心無旁騖,阿枝也不好分心,只能將目光繼續落在筆上。
燕珝將她的手指擺放好,道:“試試看,自己握著。”
“……好。”
他收回了指尖,方被暖好的指尖忽然落空,被稍冷的空氣繼續寒著,顯得有些孤單。
阿枝活動了下,點頭:“可以動。”
燕珝看她如此,讓了位置,道:“來試著寫幾個字。”
他也沒教過人,時間太長,他也不記得自己當年學寫字的時候是怎樣的一個情境了。只記得他開蒙很早,極小的時候就被母后押著坐在桌前,學著握筆,寫字。
那樣的記憶並不算愉快,但他是個好孩子,好太子。
他至今都不覺得這樣很好,可他也不覺得,那樣不好。
矛盾而又複雜。若沒有當時,也沒有如今的他。
收回思緒,看著阿枝小心翼翼地學著他的樣子,沾了點墨,挺直了背脊,將筆落下。
“啪”。
筆還未落,墨點先落。
偌大的一個末點在燕珝方才寫好的字旁,刺眼得很,醜得要命。
“……”燕珝甚麼都沒說,只是輕挪了腳步,阿枝卻覺得他還不如說些甚麼,臉都漲紅了。
燕珝搖搖頭,“繼續寫吧,矜持些。”
阿枝咬牙,心一橫,睨著燕珝方才寫好的墨跡,照貓畫虎隨便寫了個甚麼。
不認識,管他的!
似乎聽到他一聲嘆息。
燕珝站近了些,能感受到他站到了她的身後,虛虛攬著她,右手握住了她的右手。虎口處張開,大掌將她的五指緊緊包裹,穿過她指頭的縫隙,握住了毛筆。
“放慢寫,這樣寫。”
聲音從腦後,又像是從耳邊傳來,阿枝耳邊一陣酥|麻,好像背後有著無數只小蟲爬上了她的後背,好不自在。
燕珝握著她的手,神色如常。
輕輕運筆,按壓,抬起,又拐彎。
稍有些繁複,不同阿枝印象中簡單的方塊字,她好奇:“這是甚麼字?”
燕珝一時未回答,直到帶著她的手寫完最後一點,才將筆從紙面上抬起。
聲音清冽,猶如玉石。
“燕。”
“燕?”阿枝重複,後又恍然,“哦,你的姓氏。”
她垂首,仔細琢磨著這個字。
好看,很漂亮的字,但她看不太懂,只能一遍遍在腦海中描摹回放方才的一筆一劃,希望能記住。
“不過,為甚麼是,燕?”
阿枝沒頭沒尾問了一句,燕珝也理解了她的意思。
問他為甚麼第一個字,寫燕。
他垂眸,看著自己握著她冰涼的指尖寫出來的字。 較之往常,並不算好看,畢竟手中還有一隻不太聽話,好像有自己想法的手。
他也說不出來自己為甚麼第一個,要寫這個字。
嚴格來講他並不在意姓氏之類,也並不為自己姓燕而榮耀,在王氏倒臺之前,很長的一段日子裡,他更信服王這個姓氏。
她這樣問,倒讓他愣神。
“順手寫了。”
他隨口道。
可他心裡似乎明白,並不如此。他只是想……她落筆,就應該要寫這個字。
少年人腦中這般想了,便順勢繼續做下去。
他又一次握住她的手,止住了她的凝視。
“還有一個字。”
阿枝聲音清越,道:“我知曉!是,‘珝’。對嗎?”
很有些邀功的意味在,聲調上揚,很是動聽。
莫名地,燕珝忽然也不覺得她那奇怪的口音難聽了,在她念出他名字的時候。
燕,珝。
比“殿下”好聽,不知道要好聽多少倍。
少女明顯不知身後人的心思,跟著他的手在紙張上塗畫一樣,畫出了第二個字。
她認真地看,認真地學,眼睛跟著手,漸漸忘了那被他握著的怪異感。
燕珝寫完,將分寸拿捏得極好,鬆開了手。
“學會了嗎?”
“學會了,”阿枝回答得乾淨利落,再次重複,“會了。”
“試試看。”
燕珝輕聲,側身讓開,站到了長桌的另一側。
阿枝點點頭,眼神又描摹了一遍,沉下心靜下來,落筆,回憶著方才的感覺。
第一個橫落下,阿枝抬眼,看燕珝的反應。
見他面色凝重,沒有說話,怯怯抬手,繼續寫。
畫完第一個字,燕珝聲音稍顯沉重。
“不是說,學會了嗎?”
“……看會了,”阿枝撓頭,有些羞澀,“我以為我會了。”
換來眼前人長長的嘆息。
“罷了,是我不好,不應該先教你這些。”
燕珝看著那粗得跟毛毛蟲一樣的筆畫,道:“先練橫吧。”
他上前,如同方才一般,握著她的手,緩緩落下一橫。
寫完,阿枝看著,面目輕鬆。
“這個簡單。”
燕珝不信,讓開看她寫。
果真,那墨色的毛毛蟲扭得比方才還要歡快。
他扶額,卻聽阿枝道:“還好啦,我其實、會寫自己的名字。”
“名字?”
燕珝疑問。
阿枝看向他,眼中盡是雀躍。
“對,同這長的差不多。”
燕珝沉默。無論是阿枝,還是李芸,似乎都和這個毛毛蟲關係不大。
他只是道:“你寫給我看。”
“好。”阿枝落筆,畫了一個不算直的直線,在他灼灼目光下,加上了一點點……圓。
“?”
燕珝愣住。
阿枝抬頭,“不是嗎?”
“阿枝呀,”她指指自己,“枝條,就長這樣。”
“這如何能一樣?”燕珝有些無力。
“你寫‘燕’字的時候,長得就很像鳥兒,”阿枝認真比劃著,“你看你看,這裡,很像吧?”
燕珝無力爭辯,只覺得,好像有點……疲憊。
阿枝道:“不對嗎?”
沒有得到回應,她垂首,看著紙上自己的墨跡,和方才進屋前,燕珝寫出來的字,長得好像確實不太一樣。
“哦,我還會寫這個。”
她感覺到燕珝並不很開心,主動道。
畫了一團,塗黑,指著。
“我的大名,芸。”
“雲朵的雲?”
燕珝沉默,“我看北涼送來的名冊上,你的芸是……”
“罷了,”他寫下幾個字,“這才是你的名字。”
阿枝看著他寫得飛快,看來沒了她的手在裡間,他更迅速些。字也遒勁有力,很是好看。
跟著念。
“阿、枝,李、芸。”
“你的芸,是這個芸。就算是要畫,也得這般……”
燕珝覺得自己跟她都學得幼稚了,竟然真在紙上畫了起來,回憶著芸香樹的模樣,將其畫了出來。
阿枝張口,“啊,是這樣啊……”
她一臉少見多怪,最後皺著眉,搖搖頭。
“不大好看呢。”
“就長這般,”燕珝解釋道:“下為枝木,上有葉有花,當是黃色,香氣濃郁。”
“那我還是喜歡天上的雲,”阿枝晃晃腦袋,“好看些。”
同她這樣把毛毛蟲當自己名字的人,燕珝也沒有和她爭辯的心思,“好好,隨你喜歡。”
室內較之往常輕鬆了許多,甚至還有著漸漸的溫馨,在二人都沒意識到的時候,關係悄然拉近了不少。
阿枝跟著燕珝學字,日日練著,時不時將她的那些東西換回字帖或是筆墨。
到了南苑,不需要換了,但她寫的字難度也上了去,更覺吃力。
她手沒捏慣筆,右臂經常懸空無力,寫一寫就容易趁著燕珝不注意,倒在榻上偷偷休息。
歲月輪轉,場景更換,燕珝只是站著,心頭微澀。
他至今不知道,阿枝是如何走進他心中的。
可能就是這般,一點點將她的影子嵌了進去,再也出不來。
他抬起手,手中彷彿還停留著教她握筆寫字時,那點點冰涼的感覺。
要是當時順勢給她暖暖手,便好了,他想。
當時的他,還有些傲氣,但似乎也在不知何時,同她多了些親暱。
否則他絕不會這樣靠近,這樣親近。
燕珝閉上雙眼,感受著一點點脫力的感覺。
他知道,夢又要醒了。
可這一次,他沒了往日的害怕。
因為他知道,醒來,她仍在他懷中。
眉頭微動,日光隔著床幔撒在臉頰,燕珝緩緩睜眼。
懷中觸感真實,她還睡著,縮成一團,眉頭皺緊,不知在夢著甚麼。
他稍稍收緊了些手臂,將她摟緊了些。
姿勢一夜未變,身子稍稍有些僵硬,剛準備翻動,便聽她輕聲呢喃,像是在夢中。
燕珝頓住,稍稍貼近。
細弱的聲音很輕,不仔細聽會被誤認為是夢中的輕哼。
“好累……”
燕珝蹙起眉頭。
“……不寫了,夠了……”
帶著點撒嬌的意味,還有些……耍賴,賴皮的模樣。
燕珝垂眸,想起夢中看見的曾經,她確實是這般同他耍賴多次。
見她閉上的雙眼開始顫動,知道她昨晚害怕可能睡得不太安穩,他將手抽回,坐起身披上外衫。
掀開床幔,日光真正照射進來,落在她臉上。
長睫輕顫,雲煙睜開雙眼,入目便是燕珝冷淡的眉眼,還有他……只穿了寢衣,鬆鬆垮垮披著外衫的身子。
她猛地閉上雙眼,只希望這還是個夢境。噩夢醒來,她仍然在京郊的小院子裡,懶懶曬太陽。
“醒了就別裝睡。”
燕珝聲音帶著剛醒來的啞,他抽身下榻,留著她一人在榻上獨自凌亂。
叫了人洗漱,燕珝吩咐道:“過來,伺候朕更衣。”
雲煙錯愕著爬起,慢吞吞走到他身旁。
表情的扭捏肉眼可見,帶著拘謹,燕珝先發制人,問道:“昨日夢到甚麼了,還在囈語。”
“夢到……”
雲煙夢境模糊,只記得點點細節。她只記得,夢裡還算溫馨,像是在……讀書寫字?
她垂首,看著燕珝墨色的衣帶。
“夢到寫字。”
燕珝輕笑,忽得又覺得不對。
她同他……他看了看床榻,未見自己的那個同心結。
她確實也有著一個同心結。
他夢見寫字。
她也同樣。
難不成……
燕珝眸色微動,心中有了計較,是與不是,日後再議。
來日方長。
眼前更要緊的,是她這個沒良心的小東西。
燕珝請清嗓,揚聲道:“孫安。”
那太監弓著腰進來,“陛下。”
在雲煙稍顯錯愕的眼神中,燕珝抬首,道:“今日起,給雲娘子送來些《論語》、《莊子》等書。讓她好好認認字。”
“再不濟,《三字經》、《千字文》這般的,也給娘子送來。”
雲煙抬首,下意識道:“為何?”
她也不是不認識字呀,她認得的!
還會寫呢!
燕珝冷哼,沒出聲。
“朕的吩咐,便是旨意,你只管遵從便是。”
他聲音清淡,像是隨口吩咐一般。
只是心中暗恨。
好好,他曾經那樣費勁,那樣盡心地教她寫字認字。
不是讓她和季長川這般賊子一同看那些胡說八道的話本的!
看她因為那些閒書,腦袋裡都裝了些甚麼東西!
燕珝負手,看著怔愣的雲煙,好整以暇道。
“要讀君子書,雲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