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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天涯占夢數(1)

2024-01-20 作者:令杳

第四十五章 天涯占夢數(1)

雲煙有些睡不著,洗漱過後,和小菊在院中做了好一會兒才回屋。

劉嬸子安慰她:“男人嘛,嘴巴里確實沒幾句實話,等你男人回家好好問問,別跟他吵。家和萬事興。”

雲煙最開始確實是不開心的,有甚麼不可以同她說呢?她絕非嫌貧愛富之人,況且六郎看起來出手闊綽,並不是缺錢的人。就算官職不高,或是有甚麼難言的,也不好編出來一個給她呀?

劉家小郎君當著劉嬸子的面說沒有這個人的時候,雲煙幾乎站不直身子,冷汗浸透衣衫。

她覺得自己身子有些毛病,一旦遇到何事,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如何解決,發洩,而是開始難過,好像自己被全世界拋棄般。

理智告訴她不是自己的錯,可她……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明明毫不相關,卻總會忽然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譬如死亡。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想到這些,但是想到六郎,又覺得這樣溫柔的人,自己若是死了,他定會難過。

雲煙覺得,她不該讓他難過。

她想要回家,可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現在就在家中。

她摸著床榻,枕頭下的一個東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劉嬸子見她魂不守舍,再勸慰道:“說不定真的忙呢?你莫要太掛心,早些休息罷。睡好了就少煩惱了,起碼吃穿沒短著你,比咱村另外幾個強多了。”

“可不!”

過了幾日,最開始的不愉,和被欺騙的感覺早就散了太多,只是覺得他應該給個解釋罷了。

“好好,你睡吧,瞧這姑娘瘦的,多歇歇,”劉嬸子邊走還邊道:“之前那事兒莫要掛懷了啊,男人嘛,好面子也正常,覺得職位低說不出口跟心上人往高了報也常見,我兒子也不好意思跟我說他就是個跑腿的呢。”

她輕聲嘆息。

雲煙搖頭,她不知道六郎會怎麼說。

她拿出來,一瞧,是那個同心結。

雲煙很喜歡這個同心結,從醒來後就經常拿在手裡摩挲把玩。這種東西一般都是一對的,還未回京城之前,她問六郎的那個在哪,她重新理一下,也好表達兩人永結同心。

劉嬸子道:“你猜當時甚麼情況?”

她說得直樂,雲煙聽著沉默,過了會兒,她道:“嬸子,我有些累,先睡了。”

滿殿人嚇得噤聲,趕緊跪下讓他息怒,燕珝心煩意亂,卻也知曉自己身體也到了一個極限。

便是先帝,或是開國老祖宗,也沒說勤政到這等地步啊!

偏生他作為掌事太監,甚麼都得好好伺候著,陛下年輕能熬,他可熬不住了。再三思索之後,他只好再進去,勸道:“陛下——”

她想,這樣的話,只要他願意和她好好講清楚,她不會生氣的。

輕輕按了按,還笑他在她面前竟然這樣緊張。

第二日季春來,說六郎忙,讓她先照顧好自己。

鄉下人淳樸,但也愛說些話,劉嬸子滔滔不絕起來,“你瞧村頭那個胡娘子,家裡男人好賭,窮得都揭不開鍋了還要賭,賭完喝酒還打她和孩子。月初有一晚上你睡著,前頭又鬧起來,他又打人,你家郎君徑直便去解決了他,三兩下就給那五大三粗的漢子壓得直不起身。看得人心情舒爽極了!”

這裡安寧平和,卻沒有給她家的感覺,她好像一直孤身一人,即使小菊陪伴在身邊,也覺得很孤單。

這幾日在家中也好好想了想,他待自己定是極好的,便是話本中也找不出這樣好的郎君了,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幸運,不過是來大秦逃難,竟然遇到了這樣好的郎君。

殿內侍候的太監宮女都退了出去,燕珝起身,稍稍活動了下僵直的身子,緩緩走到榻前。

“是……”

宮中。

他將自己懷中的同心結拿出來,默了一默,合衣躺下。

劉嬸子一拍大腿,樂道:“他說呀,‘打人本就不對,該送官府。再者,你吵到我家娘子安眠了。’”

燕珝驀地摔了筆。

想明白了這事,心頭也算鬆了口氣,淡淡的惆悵升起,雲煙坐在榻上,輕輕躺下。

“還有這事?”雲煙錯愕,她可半點都不清楚。

六郎笑她,說護身符也帶上,同心結也得帶著,那麼多東西,還不如日日也將她帶著好了。

雲煙一直點頭,總算將劉嬸子送了出去。

六郎愣了一瞬,說放在京中了。

季長川還不回來,可能今晚也不歸。

“那男人說,‘你憑甚麼管我,我打我媳婦兒關你甚麼事’,你猜你家郎君如何說的?”

可不曾想,她一等,就是幾日。

雲煙一個勁地笑,說我可不要,你日日忙,且不知整日忙甚麼呢。

他揉了揉額頭,“下去吧,朕知道分寸。”

雲煙也點頭應了,不論如何,她得先等六郎回來,再同他談。

六郎輕輕攬著她,雲煙靠在他肩頭,覺得他有些僵硬。

孫安一個勁兒地勸陛下休息,沒日沒夜地操勞算甚麼事兒?

叛軍早被鎮壓,朝中俱都信服陛下,百姓安居樂業,安定得很,他怎麼也想不通,陛下何以如此辛勞。

果真回京後,拿了個同樣的同心結,雲煙開開心心將其放好,讓六郎帶在身上。

晚間有些涼,雲煙等季長川沒等到,自己睡了。

她想起這些,唇角上揚,將同心結繼續放到枕下,小菊熄了蠟燭,室內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

同心結死死攥在手中,像是當初,他同樣死死攥著她的掌心。

許是累很了,沒過一會兒,燕珝還真就睡著了。閉上雙眼,起初的黑暗不見,他感覺到自己身體在漸漸下沉,直到落到了另一個有萬般光亮的世界。

他努力睜開眼,卻看見……

看見了曾經的他們。

燕珝很久很久沒有看見阿枝了。

他只要閉眼,夢中就是這些年,因他而死的人。

可她一次都沒有入過他的夢。

燕珝不止一次地想,是不是她生他的氣,不願意來。

但他真的很想很想她,想到要發瘋。

從前那麼多年都熬過來了,為甚麼不能再等等他,只差一點,只差最後一點。

他們就可以一輩子在一處,再也不分開了。

燕珝感受到自己趴在榻上,努力地揉揉眼睛,像是回到了當初的東宮。

那時候她剛嫁過來,還有些怯生生的。

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有著自己的動作和想法,他能感受到,卻操控不了。

這樣的無力感讓他皺了皺眉,可下一刻,聽到的聲音卻讓他止住了掙扎。

叮叮噹噹清脆的聲響喚醒了他久遠的記憶。

阿枝的北涼服飾上有很多的小鈴鐺。

她沒事穿上,反正在東宮也沒人管她。

銀鈴在空蕩的宮殿中迴響,阿枝甚至還哼起了家鄉的小調。配合著她一搖一晃,銀鈴發出的聲響,讓還在春寒的東宮變得格外有生機。

燕珝覺得吵,他皺眉忍了半晌,見阿枝沒有半點要停下來的意思,終於忍不住出聲。

“你在做甚麼?”

哼小調的聲音瞬間停住。

燕珝都快氣笑了,他幾乎能想象到阿枝躲在院子裡,不敢吭聲還要探頭探腦瞧他有沒有生氣的姿態。

銀鈴又發出幾聲輕響,看來是她走過來了。    燕珝冷眼瞧著門被推開一條縫,少女的臉出現在縫隙裡。

眼睛烏黑,明豔的眸子裡浮現著怯怯的神色。

“是我吵到你了嗎?還是傷口又疼了?”

總用這種眼神看著他,好像他很兇一樣,明明甚麼也沒做。

燕珝只好深吸一口氣,“隨便你吧,想哼就哼。”

阿枝的笑從縫隙後面傳來,“我在摘花,給你編個花環,你要不要?”

“花環?”

燕珝看著阿枝期盼的神色,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又打了個轉,“那要看你編的怎麼樣。”

“好哦!”阿枝知道他的意思,這就是默許了,趕緊蹦出去,繼續她的花環大業。

燕珝的耳邊又傳來了陣陣銀鈴的聲響,還有她有意無意的輕哼。

聽著鈴鐺的聲音,眼前似乎能看到她的動作。

這會兒,應該是她比在腦袋上量尺寸。右臂上的有個鈴鐺之前掉了,後來縫上去就有些啞,沒有其他的鈴鐺動聽。這會兒……應該是揉她痠痛的脖子。

燕珝閉上眼,畫面卻一直浮現在眼前。

一定是她太煩人了,才讓他睜眼閉眼都是她,燕珝想。

夢驟然醒來,燕珝猛地坐起,出了滿頭大汗。

太真實了,就是當初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他甚至還記得那日藏在門後,阿枝嫩白的小臉。

他當時只覺得這人真蠢,這種時候了還有閒心在東宮編織花環,還說要給他。

可他到底沒有拒絕,甚至在最後,順走了她的一個花環。

燕珝深深喘著氣,看向手中的同心結。

在她死後一月,他終於夢到了她。

雲煙睡得很不安穩,季長川回去的時候,正好看見她眉頭緊皺,縮在被子裡小小一團,像是做了甚麼噩夢。

他輕輕拍拍她背,發現她發了熱,又深夜叫來大夫為她診治,一番折騰下來,已快天明。

雲煙終於醒來,臉色白淨,好不容易養出來的唇色又變得淡淡,看起來脆弱得像是一朵小花,顫巍巍等著人來呵護。

季長川看得心疼至極,只當她在他不在的時候又沒好好吃飯睡覺,將自己的身子折騰壞。額頭的疤痕還未好,令人生憐。

雲煙醒來看見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揉了揉眼睛,發現還在,她幾乎迅速軟了身子,靠在他身前。

她很依戀這種懷抱,像是孤獨久了的小孩想要家一般。她想,自己從前沒有失憶的時候,定比現在更粘人。

季長川扶著她肩膀,將她微不可察地推開半分,詢問道:“夢到甚麼了,這樣難受?”

雲煙閉上雙眼回想一番,道:“具體的不記得了,也根本看不清臉,就像……”

就像她是一個旁觀者,看著事情的發生,卻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好像她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存在,在看旁人的故事。

根本看不清臉,卻能看清動作,甚至能體察到其中人的淡淡情緒。榻上男子稍有些厭煩和不耐,她都感覺到了。

所以心痛。

她心很痛,不知為何。她不知那夢中的女子是否知曉男子的厭煩,只是乖巧地坐在門前,曬著太陽編織花環。

越是這樣,她心裡越覺得像是憋著甚麼,明明還算溫馨的場景,自己卻覺得心煩。

她比劃半天,沒給季長川描述出來,先把自己弄惱火了,洩了氣,繼續靠在他懷中。

罷了,反正也只是個夢而已,不過一個夢境。

誰還沒做過夢呢。

雲煙沒過一會兒就給忘了,再仔細想,便想不起來了。

季長川未放在心上,摸著她額頭退了熱,將藥一點點餵給她。

她喝藥一直不讓人費心,可能是根本嘗不到味道的原因,她不太愛吃東西,也不太拒絕藥汁。

但季長川總是給她找些稀奇古怪的食物,要麼是顏色從未見過,要麼是擺盤造型好看得不得了,即使嘗不到味道,也忍不住想要放進口中感受一下。

雲煙喝了藥,道:“我前日去尋你了。”

季長川“嗯”了一聲,“我知曉。”

“你知曉?”雲煙輕聲,“……你總是甚麼都知道。”

“季春那日告訴我了,你從京中回來,我便知曉了。”

雲煙心裡有些委屈,抬起頭,“你知曉怎的不回來?”

都不願意哄哄她嗎?

她都還沒問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季長川拉過她的手,輕拍著,“我確實瞞著你一些事情。從前你便是因為這些事情困擾,我便不想讓你在現在這麼無憂無慮的時刻還因此憂心。”

雲煙看向他,“何事?你告知於我。我不會說你甚麼的,你知道我為人,你就算被奪了職位我也不會生氣的。咱們好好過自己的日子變成了,你別因此不開心。”

她真心實意,不想讓季長川因為她有壓力。日子怎麼不是過呢?她大不了也出去賣些東西,她看京城中不少從前的北涼女子賣些邊地的服飾和特產,京中人也很是喜歡,日子不會過不下去的。

季長川嘆息。

“雲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錯在不該瞞你。我家不是從前說的富商,我也不是府衙中的小官。我是京城季家六郎,家中世代入朝為官。”

雲煙愣愣回不了神,季家她似乎知道些。那日進城,看到了不少季家的商號,想來家族生意做得大。可她半點沒將這往季長川身上想,一個鄉野之間的男子,和京城遍地的商號,哪裡能聯絡得起來?

季長川見她模樣,道:“從前你總因此憂心,我家人……你應當也知曉,大家族人不會接受一個無親無故的女子。”

雲煙眼中劃過黯然,道:“若真如你所說……你合該有個更好的妻子才對。”

“你便是我心中最好的娘子了,”季長川拉著她,“我待你真情實意,你待我也處處體貼,我們二人就該永遠在一處。旁人我看都不會看。”

雲煙垂著頭,“我……是你的外室嗎?”

她知道這養在外面,沒有過明路的人叫外室。似乎還是很不好的一類,濃濃的羞恥心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她怎麼會當一個人的外室?

季長川見她欲落淚的模樣,緊緊環抱著她,“不是不是,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妻子,我此生也斷不會有別人,你只管放心。”

“我會去說服家人,他們若同意,我定會讓你鳳冠霞帔,風風光光進我家家門主持中饋。但他們若不同意,”季長川聲音沉了下來,“我總有辦法與你在一處。大不了任何榮華富貴我都不要了,我們隱居鄉野,就如同現在這般。可好?”

雲煙朦朧的雙眼看著他,他眼中的神色不似作為,看得她心頭漸漸動搖。

“榮華富貴,這誰能拋下……”

她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知道這時間銀錢一物最是要緊,她能在鄉間這樣自在,而不是像劉嬸子那般日日辛勞,都離不了銀錢。

可季家那樣潑天的富貴,她想都不敢想。

季長川拍著她的背,“我有手有腳,你也聰明機靈。你我二人就算沒了家族,也可過好自己的日子。咱們不管旁人的臉色,不管那些俗物,男耕女織,或是日後去揚州做些生意,那裡商業繁榮,碼頭往來俱是商船,我絕不會委屈了你。”

雲煙方才也想過自己做些事,聽到這些,漸漸也安了心。

她抽噎著鼻子,道:“那你可還有甚麼瞞著我的?一同交代出來,我今日不怪你。”

季長川搖頭,“再沒有了,娘子,不信你摸著我的心問問,我待娘子是真是假?”

雲煙的手被拉著按向他的胸膛,她紅著臉破涕為笑。

“說正經事呢,從前怎麼沒覺得你這麼滑頭呀,根本不相干吶。”

她躺倒,道:“日子若真像你說的這樣,便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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