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蟬休露滿枝(2)
“雲、煙。”
女子口中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著,像是在適應,熟悉這個名字。
半晌,她抬眼,“……似乎是有些印象。”
“雲娘有印象便好,”男人眼中帶著關切,“頭還疼嗎?”
雲煙點點頭,但是稍稍往後退了些許,將自己縮在被子後。看著小小一隻,好不可憐。
“對、不起,”她想了想,咬著唇,“我,我如今不記得甚麼,可能……”
她不適應這種親近,似乎也很不適應這種關切的目光。明明這目光並無惡意,甚至帶著淡淡的暖意,她也覺得,似乎有些怪。
雲煙顫巍巍抬眸,只怕他不愉。
“無妨。”
帶著侍從走遠了些,才道:“說罷。”
她眼睛轉了轉,總覺得不適應。
她已信了大部分,直到男人還道:“腳背上有……”
她腦袋很疼,甚麼都想不清楚。
雲煙細細琢磨著,點點頭,“我知曉了。”
“好好,不說了,都聽你的。”男人溫聲道,帶這些寵溺和熟悉的感覺,雲煙心底也有了數。
“喚夫君,可能是我……甚麼都不記得,”她聲音帶著懊惱,“總覺得彆扭。以往我是如何喚夫君的?”
看著她如此,男人開口:“遇事不要先反省自己,也不用事事道歉。你只是忘了,保持警惕是好事,好在是我先找到了你,不是外人。”
他看著侍從的背影,淡淡的煩躁終於升起。
他算是主子身邊親近的侍從了,可這麼多年來極少看到主子對哪家女子這樣親近。怎的只不過出去一趟,抱回來一個滿身血汙的女子,就……這般了?
“右腿膝蓋上,有因為淘氣,上山挖筍時跌倒,被草木劃傷的傷痕,”男人聲音淺淡,與雲煙印象中“夫君”的模樣稍稍重疊,她有了淡淡印象,“愛做針線,手上有點點針眼,不仔細看瞧不出來。”
這些……她臉色微紅。她是不記得事情,可是隱約也知道,肩膀,腿這樣的地方,都是……只能給自家夫君瞧的。
“好了好了,”她趕忙止住嘴,“我已經相信你了,別說了。”
她垂眸,閉上眼睛仔細想了想。
雲煙嚇得趕緊摸了摸自己的左肩,確認這裡確實有隱隱的疼痛和疤痕。
侍從道:“六郎,這位娘子是何人?”
原來這種感覺是這樣難受,難怪當初的她會有著心病,拼命想要逃離皇宮那個吃人的地方。
“……沒有甚麼頭緒,我……好像甚麼也想不起來。”
“夫、夫君,”她像是有些羞於啟齒,但還是壯著膽子開口道:“我該如何稱呼夫君……”
“不必強求,往常你都喚我……郎君。不過我在家中行六,你也常喚我六郎。”
良久,季長川道:“不必告知老夫人,這些事,我自會安排好。”
她聲音漸漸弱下去,臉上發燙。
男人愣了一瞬,隨即展顏。
他看著庭院種植的草木,繁茂的綠意深深刺著他的雙目,
“睡吧,睡吧,等睡醒了藥就熬好了。”
壓在心頭的事情一瞬間多了太多,有那麼一刻,他也覺得自己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雲煙抿唇,眉頭輕輕蹙起。思考讓她廢了很大一部分力氣,面上的血色又淡了些,可她甚麼也沒想起來。
她方醒來,男人給她掖好被角,熟悉的感覺陣陣襲來,她心裡安定許多。心裡安寧了,身體上的疲倦與疼痛就再一次湧了上來,眼皮止不住地打架,男人見狀,拍拍她的被角。
“你還記得些甚麼?”男人語氣柔軟,讓她放鬆了警惕。
看著她一點點睡著,男人才抽離出安撫她,拍著薄被的手。
被稱作六郎的男人垂眸半晌,隨後篤定道:“日後與我相伴一生之人。”
侍從應聲,下去帶人熬藥了。
她迷濛著點點頭,卻又忽然想起甚麼,強打著精神,看向他。
“郎君,六郎。”
雲煙看他語氣熟稔,想來從前確實相識,只是……夫君甚麼的。
仔細想來,倒也有,但也只有從前陛下的那位側妃罷了,他這樣的小侍從沒資格瞧見貴人天顏。也不知那位娘娘究竟是怎樣的好顏色,竟然能讓陛下念念不忘。
見她目光中還有些遲疑,男人淡淡開口,“你左肩處又一處箭傷,那是上山時不小心被捕獵的獵人射中的。”
男人一笑,身上親近的姿態鬆了些。這讓雲煙小小地鬆了口氣,看著他倒更覺得熟悉了幾分。
他站起身,出了門,輕輕帶上房門仔細不發出一點聲響,攔住想要說話的侍從的聲音。
侍從有些錯愕,“那老夫人和陛下那邊可知曉?”
雲煙下意識隨著他的話去找,果真在手上找到了點點針孔,看著樣子還有些新。至於右腿膝蓋上的,她在被褥下的手漸漸摩挲上去,確實摸到了一處傷痕。
上一回這樣難受得喘不過氣來,是聽聞到她的死訊。
百官都道燕珝因她有些瘋魔了,日日待在靈堂不肯出來,不吃不喝,只飲酒。
可他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握著她求給燕珝,卻不小心掉到地上弄髒了,最後才答應送給他的護身符,在院中獨坐到天明。
第二日,還得如常地,裝作正常臣子的悲痛模樣,勸諫陛下從悲痛中走出來。
他是甚麼呢?他甚麼都不是。得知她去的訊息,他連悲傷,痛哭的資格都沒有。他只是臣子,要做到臣子的本分。
他只能沒了命地想要在龍泉山搜尋任何一點屬於她的痕跡,哪怕只有一點蹤影,他都不願意相信那被南苑廢墟深埋著的焦屍,是她。
她那樣鮮活,美麗。
他似乎當時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也有可能是很久之前就知曉,但是被他刻意地壓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流露。
是從甚麼時候起的呢?對她的妄念。
季長川站在庭院中,感受著陽光一點點灑在身上。
初夏的日頭不算太熱,他穿著薄衫站在院中,臉頰被日光照得明晰。
乾淨澄澈,尤如朗玉潤澤,風姿儀態皆是一等一的高挑出眾。俊逸中透出的文雅幾乎很難讓人將他與肅殺的黑騎衛聯絡起來。
可他的武藝確實不輸於燕珝,付徹知任何一人。
就是這樣的他,在背地裡,不為人知的貪慾妄念瘋狂滋長,漸漸想要將其緊緊握住。
第一次見她,她蹲在樹下,皺著眉頭看著散了一地的點心,將那些並不算美味的糕點當作珍寶般捧起,送給路過的蟲蟻和鳥兒吃。
看到他來,像只受驚的小鹿,水潤潤的眸光在他身上停留半刻,柔著聲音,行著有些生疏的禮。
她說,多謝大人解圍。
季長川看著她,只是笑。
他送她回去,她絲毫不帶戒心,好像他方才救了他們,就值得全然託付信賴般,將自己的事情全盤托出。
不過片刻,就將他當成了至親好友。
季長川看著她的側臉,愣了愣神。
他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樣的想法,第二日特意去地早了些,同她一道去燕珝養傷處。
那時他只覺得,她笑起來的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看。
日積月累,他也不記得自己何時,竟然對她生出不可多得的貪念。她在他身上停留的每一個眼神,都讓他萬分珍惜留戀。
可她是燕珝的人。季長川一遍遍告誡自己,她也很愛他。他們很相愛。
他與燕珝,是彼此最忠誠的夥伴。
他絕不能對阿枝生出半分妄念。
季長川至今還記得,當初剛想要遠離二人時,就被敏[gǎn]的她察覺了。
可笑她在感情上遲鈍,這方面卻敏銳得不行。她特地找到他,在樹下,微風拂動的時候,輕聲道:“季公子,郎君有時候說話是不好聽,你莫要太介意。”
季長川的視線停留在她身上,“芸娘以為,我是因為……”
阿枝本就想著幫二人說情,嗓音低了些,“我知道你們近日忙碌,心中肯定是……有別的謀算的。我甚麼都不懂,不給你們拖後腿便好了,郎君如今需要季公子,公子若有甚麼不滿,自可像我發洩,莫要遠了公子。”
她眨著眼。
“莫看郎君面冷,其實心裡也挺孤單的,”她道:“他是真的將季公子當作自己的好友,如今……也只有季公子一個好友了。”
她是真的以為燕珝只有他,季長川看著她單純毫不設防的側臉,白皙純淨的臉頰被樹蔭打上陰影,鬼使神差地點頭。
“好,芸娘這般,我必不會再如此。”
阿枝上揚著唇角,重重點頭。
“我也是將季公子當好友的!”
好友麼,季長川默唸了一遍又一遍。
可他不想當好友。他掩蓋住眸中的黯然,點頭回應。
好在他在她那裡,也有獨一無二之處。
燕珝喚她阿枝,茯苓和小順子叫她娘子,永興寺的僧人們稱她施主。
她是他一個人的芸娘。
這是獨屬於他一人的稱呼。
季長川仰頭,看著傾灑下來,漸漸帶上熱意的陽光,一如他現在滾燙的心。
日後便好了,沒有甚麼阿枝,沒有李芸。
只有雲煙,他的雲娘。
她在燕珝那裡不快樂,他會給她快樂,給她所有想要的東西。
包括燕珝給不了她的自由。
季長川攥緊拳頭,朝著暗處走去。
在她傷好之前,還得在此處多待陣子。
傷養了幾日,雲煙身上的那些擦傷結了痂,行動自如。只是額角處的傷痕有些嚇人,她看著銅鏡,鏡中的女子讓她有些不相信是自己,好生瞧了一番。
“看甚麼呢,”季長川端著銅盆進來,乾淨的帕子粘溼,遞給她,“這麼入神。擦擦臉罷。”
雲煙有些羞於道出自己是在看她的好顏色,低頭接過帕子,又對著銅鏡擦了擦臉頰。
這幾日,她也知曉了許多事。
她不同於這裡的秦人,是原本的北涼,如今的涼州人士。因著當年戰亂,獨身一人來到大秦國土,正好遇見了來此處辦理公務的六郎。
六郎家中算是富裕,在朝中任職。聽他講,在京城衙門處做事,也算是個領頭的,有些權柄,還能常常出差辦公務。二人就是如此相識。
雲煙與他相處之下有了感情,二人定了終身。只是季家也算富裕人家,不是很願意接受一個北涼人。雲煙聽到這裡,垂著腦袋。
“……你家人,不喜歡我嗎?”
六郎見狀,拍了拍她的腦袋。
“想甚麼呢,你是與我成親,並非與我家人成親,我喜歡你便夠了。”
許是說得多了,季長川如今也能坦然地將自己所想都告訴她。雲煙顯然很吃這一套,對他這樣直白的流露接受得很快。
半晌,點頭,“那可還有轉機?若你家人願意接受我,我也可以……”
“不需要你再犧牲甚麼了,”季長川垂眸看著她,將她手中的帕子接過,為她輕輕一點點擦拭著她額角的傷痕邊緣,“你開心自在就好,日子總歸是我們的。”
雲煙沉吟一瞬,旋即想開。
“你說的也有理!”
她不知為何,心裡總是有著隱隱的不安與害怕,好在每回她有些驚慌想要流淚的時候,季長川就會及時出現在她身邊,拍著她的背安撫她。
雲煙總是懸著的心漸漸因為他安定許多。
擦了臉,沒一會兒,便聽門外的季春出聲道:“郎君,有個女子求見,說甚麼……她是茯苓,說郎君聽到就知曉了。”
雲煙還沒回過神來,便見眼前的男人臉色變了變,“我知曉了,你且先去。”
他身邊常跟著,見過阿枝茯苓幾人的侍從都被他找理由遣回了京城,這些都是新調來的,伺候他不久,還帶著些莽撞。
她看著他,“怎麼了?茯苓,這個名字……好熟悉。”
她嫣紅的唇開合,像是在思索甚麼。皺著眉,頭又有些隱隱發疼。
季長川道:“沒有誰,你別多想。大夫說了讓你不要太常煩憂,對傷不好。日後還想如此頭疼麼?”
雲煙搖搖頭,“罷了,總之是你的公務,我不多想了,你放心罷。”
她晃晃腦袋,像是要將自己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搖晃出去,看著季長川輕聲撫慰幾句後出了房門,她才覺得有些洩氣。
很怪,很奇怪。
明明六郎哪哪都好,哪哪都貼心,說話也一句句好像都熨帖到了她心上,可她還是覺得……不太適應這種親暱。
她好像……雲煙摸摸自己的心跳,她不記得自己是否對人動心過,卻在面對著他時,即使覺得舒心,也沒有心動的感覺。
雲煙看著自己手上點點細小几乎微不可察的針孔,嘆口氣。
罷了,不多想了。可能是因為她忘記了太多事,面對自家郎君也像面對陌生人一般。
他已經很好了,她還是不要再多想,添麻煩才對。
他真是很好很好的人啊。雲煙轉頭,看著銅鏡中的自己,下意識又摸了摸額角的傷。
別多想了,她告訴自己,頭痛可難受了。
茯苓站在季長川身前,終於忍不住落下眼淚。
“季大人,救救我家娘子,救救她罷……”
看著季長川眼中毫不掩飾的詫色,她只能哽咽。
“你們不是……”季長川眼眶微紅,“我還真當娘娘與你都葬身火海,怎會出現在這裡?”
茯苓忍著傷痛,只好道出實情。
她瞧著很是憔悴,想來多日不得好好休息了。她也不可能睡著,娘子那樣體弱,又有憂思,若出了變故……她不敢想。
“先坐吧。”季長川指指桌邊的紅木座椅。
茯苓坐下,一字一句地將當初娘子和她是如何設計假死的事道了出來,又將遇到韓文霽和玉珠的事情都全盤托出。
“竟是如此,也太過胡鬧了。若有不慎,火可是能當玩笑開的?”
季長川眉頭緊皺,看著她。
茯苓只是搖頭,落淚道:“大人,這些都不是重點了,重點是……娘子如今不見了,我如何都尋不到她。約定好了第二日午時在驛館相見,可我等了一整日,都未曾見到人影。後來我又四處尋找,山上幾乎走了個遍,又回驛館尋了無數次,可不論如何都找不到娘子。也從未聽人說見到過娘子行蹤。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季大人,我只能想到你了。”
那日她聽著玉珠講話,便知道黑騎衛是季長川帶隊來追捕韓文霽,只是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思來問問,結果還真讓她找到了季長川。
“求大人,帶人找找娘子罷,”茯苓鼻尖眼角都紅得嚇人,“娘子身子那樣弱,那日又吹風淋了雨,還受了驚,不知要如何夢魘。如今天熱,山中還有不知道是甚麼猛獸,我尋了三四日,實在是害怕得不行,只能來求大人。”
她說著,起身跪下,幾乎要給他磕頭。
“……你先起來。” 季長川將她扶起,“事情我已知曉了,我會親自去找的。”
茯苓漸漸止住了哭聲,“多謝季大人。”
“還有一事……”她抬眼,“如果可以的話,還請季大人,莫要驚動陛下。娘子……定不願被陛下知曉。”
“這……”
季長川有些猶疑,但還是應下了。
“我盡力辦到,但若實在尋不到,或許派黑騎衛出馬是最快的,你要知曉。”
茯苓點頭應是,“季大人能幫忙就很好了,若真到了哪一步,我想娘子也能理解你我的心。”
季長川見她模樣,根據她方才所說,事情逐漸拼湊完整。
他趕到抓捕韓文霽時,確實發現了一個女子身影從韓文霽的馬車中出來,躍入山林不見。當即派了人追,但也沒找到結果,不知去了何處。
如果一切如她所說,那日看見的身影,應當就是玉珠。
茯苓說,那日玉珠裝作娘子的模樣,騙韓文霽近身被“抓到”後便放她走了。她駕車想要追逐娘子的蹤影,可馬車不比駿馬,總是跑的慢些。山路難走,馬車無法在密林中穿行,她只能走大路。
到了第二日,在當時所說的驛館處等著她。
可她一直沒有到。
季長川眸光釘在書桌上。韓文霽如今確實在他手上,如果如茯苓所說,韓文霽見過阿枝,並且知道她沒死……
那她絕不可能活著見到燕珝。
茯苓心中大事總算有了著落,看到季長川思襯著事情,再三謝過之後便道告辭。
季長川留她,她只是搖頭,道:“我也歇不住,心頭總念著娘子,要不是有大人,我這會兒早就六神無主了。”
“我先自己再去找找,或許娘子就在哪處等著我,有或是甚麼事耽擱了,我去驛館再看看。”
她起身告辭,季長川也沒有再度挽留,只是給她塞了些銀錢,讓她注意安全。
茯苓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線,季長川剛放下心來,便聞到一陣清香,如山中雨後清晨的薄霧,一點點纏繞上來。
“六郎,在看甚麼?”
少女嬌俏的聲音宛如鳥鳴鶯啼,婉轉帶著柔和,染上好奇後還張望了望。
季長川看向她,微微側了身子,擋住最後一點身影。
“沒看甚麼,怎麼這會兒來前院了?”
“燉了湯給你喝,”雲煙面上帶著笑意,“我一進廚房,好像想起了些從前的事。”
“是嗎,”季長川沒有甚麼反應,“想起甚麼了?”
聲音依舊溫和,雲煙卻覺得有些不對。
“怎麼啦?我就是想起來,我好像會煮骨湯,而且你很愛喝,每回都能喝完。所以看你忙著公務,特意煮來給你驚喜。”
她抱著湯盅,“喝不喝嘛?”
“喝。”
季長川笑了笑,將她領進書房。
雲煙坐在那張紅木桌上,感受著一點點餘溫,隨口道:“方才那女子是誰呀?就是剛季春說的茯苓麼?來做甚麼的?”
季長川喝著湯,吹了吹滾燙的乳白色的湯水,“她親人走丟了,求官府的人幫忙找找。”
雲煙看著那身影有些熟悉,但沒有多想,這會兒聽到這話,方才甚麼想法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那可得好好找找呀,任誰丟了親人都會著急的。讓你手下的人好好同她講話,莫要嚇著人家娘子。”
她姿態關切,顯然萬分同情。
“都聽你的。”
她細眉輕擰,“想來當初我丟時六郎也是如此心慌。”她碰碰自己的胸口,感受著胸腔溫暖的跳動。
“比她只多不少。”
季長川放下湯匙,拉住她的手,輕輕揉捏。
他沉著眸子,學著當初看到過得模樣一點點觸碰著她並不算很細膩,卻萬般柔軟的指尖。學著燕珝漫不經心的模樣一點點輕觸,稍稍粗礪的指節接觸到她白皙的骨頭,一絲心慌和顫唞被他掩藏起來,姿態輕柔地,像是做過千萬遍地,揉捏著她的指尖。
熟悉的動作和熟悉的感覺讓雲煙似乎又恢復了些鎮定,她臉上飛起紅雲,小心翼翼抽回手。
“六郎莫笑我,我總覺得心裡不安寧。總是心慌,還好你在。”
季長川看向她臉上泛起的微紅,勾唇。
“我會在的,一直都在。”
見她恢復了些,季長川稍稍鬆了口氣,打趣道:“怎的那樣關心人家娘子,莫不是醋了?”
他說著話打趣她,自己卻絲毫不敢分神,垂首喝湯的動作都做得屏息凝神,像是虔誠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才沒有,”雲煙立刻道:“我不是那般小家子氣之人。”
季長川默默飲盡,一瞬的黯然藏於眼底,抬眼便又是那樣清風拂面的模樣,但語氣稍稍凝了些。
“你是我妻子,見到我與別家娘子親近,應當醋一下的。”
看到她將信將疑的模樣,繼續道:“娘子若是不將我放在心上……也罷,看來是我不夠努力。”
他自我開解道:“娘子如今忘卻一切,讓娘子這樣快接受我,已經是為難了。我不強求你時刻在意我,只求你眼中有我。”
雲煙定定地看著他,半晌,稍稍湊近了些。
低聲道:“是我不好,那日,我就不該負氣……”
她心中懊惱,怎麼就會因為一時吵嘴便氣得離開,這不像她的性子。
雲煙覺得自己若不到被逼急了的地步,她這樣反應慢慢的,行事緩緩的人,頂多自己掉眼淚。
“怪我,”季長川雙手拉著她,直視著她的眼眸道:“一是不該與你吵嘴,讓你生氣。二是不該沒有看好你,三是未能及時尋到你,害你雨夜在外行走跌落山崖。好在性命無憂,否則,我只怕萬死……”
“別說那個字了。”雲煙軟著嗓音,她聽著季長川這樣說話,再如何都不想與他生氣。
“好,我不說了。”
季長川笑笑,“今日也是我不該,你還未與我情好,我便強求你如尋常娘子般在意丈夫,是我太心急了。”
雲煙搖頭,“我會做一個好妻子的。”
季長川站起身,將她輕輕摟在懷中。
“做你自己,開開心心地便好。”
別再將甚麼委屈都憋在心中,那本就不是你該承受的痛苦。
雲煙將頭靠在他的肩膀,雖還覺得有些不適,但懷抱溫暖開闊,像個能讓她雖是棲身的巢穴.
她想,一定要早些想起來,莫要辜負了她這樣好的郎君。
季長川還有公務,臨出門時,雲煙瞥見桌上一角,紅色綠色金色的線有些顯眼,看著像是個香囊。
“這是甚麼?”
季長川回首,“這個。”
“你從前在永興寺,為夫君所求的護身符,保佑平安的,可還記得?”
他目光灼灼,看著她。
雲煙瞧了一瞬,只覺得熟悉,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她就是為她的夫君所求,祈求上天佛祖菩薩,不管是哪路神仙,都好好保護他,不要讓他受半點傷害。
熟悉的觸感放在掌心,雲煙一笑,“似乎是有些印象,六郎所說果然不假。”
季長川點頭。
她道:“那我為六郎戴上,既是求平安,那邊好好保佑我家郎君,日日平安,早些歸家。”
她湊近,垂著頭,將護身符系在了他腰間。
“可要日日帶著,”她叮囑,“要誠心。”
“好。”季長川認真地點頭。
雲煙的身子好了許多後,季長川便帶著她,回了京城。
聽說之前的宅子在山下,下了大雨被淹了。他重新買了間屋子,離城裡稍稍有些距離,但勝在安靜,鄉野之間鄰里都好相處,人人家中都有幾畝薄田,日子都還算好過,沒人太關心這個新來的漂亮小娘子。
當然,雲煙適應得很快,她本身就像水一樣的性子。能適應熱鬧,也能適應僻靜。任由他人如何,她都能用自己柔和的性子包裹住他人的情緒,不傷他人,只傷自己。
這是六郎給她的評價。
雲煙每次都嘟囔著唇,說,知道啦,日後會改的,以後有甚麼一定會及時說出,絕不會再憋著啦。
六郎見她氣急敗壞的模樣,只是笑。
她身體上的傷本就不算嚴重,早就可以行走。但額頭上的傷稍有些重,六郎不肯告訴她,但她其實知道,她腦袋裡有瘀血,只怕難消。
大夫勸她多出去走,她有些憊懶,就從村口走到後山,又折返回家,一日就這樣過去,簡單但安寧。
隔壁家嬸子老早就對她好奇了,同她說過幾次話後,發現這個外邦樣貌的女子漢話說得竟然還不錯,加之本身可愛的性格,漸漸也熟絡起來。
這日,雲煙剛吃完早飯,便被隔壁劉嬸子邀著一同進城去。
她道:“今日城中好不熱鬧呢,聽我兒子許久之前就開始唸叨了。今日是陛下的登基大典,與民同樂,還有遊行。”
雲煙下意識想要推辭,但劉嬸子又道:“你不是說你家郎君在府衙做事麼?今日這樣大的盛典肯定忙壞了吧,你去尋他,他心裡定歡喜。”
“……”
雲煙被說服了,叫上六郎給她新買來的侍女小菊,帶上些錢便出了門。
她們走路進城,沿路便聽說今日京城熱鬧,彩色花燈,歌舞巡道遊街,好不歡喜。秦風本就粗獷些,不計較前朝那些繁文縟節,上位者願意與民同樂,那是天大的好事。
直到進城,才覺得自家住的小院確實離京城遠了些,但她也不是那等貪圖富貴榮華之人,看著京中這樣繁華,一時之間有些錯愕。
很是熟悉,但又不算熟悉。雲煙將這種感覺歸於自己從前或許來過,跟著劉嬸子一道,去了百姓夾道歡迎陛下車輦之處。
劉嬸子顯然也是少見,她頗有些激動,“聽聞陛下生得可俊,不輸你家郎君呢!”
雲煙沒想到四五十歲的嬸子竟然也有這樣一顆愛美男的心,她笑開,“那咱們一會兒可以看見不?”
“那可不成,”劉嬸子嘆氣,“咱們這等庶民,陛下來的時候,咱們要跪下,磕頭,歡呼才成。哪裡能看見?抬頭那叫甚麼……窺天顏?哎喲,老身不記得了,反正也是重罪罷,說不定要砍頭呢!”
“還要砍頭?”雲煙被下了一跳,趕緊垂下頭,生怕不知何時那位會砍人頭的陛下就讓人拉她去刑場。
劉嬸子咯咯笑,“你這丫頭呆傻了不成,人還沒來呢。”
雲煙趕緊抬首,張望了下。
“甚麼時候來呀?”
“這誰知道,”身邊一個男子穿著書生衣服,瞧著應當是讀書人,聽她們這種鄉下村婦講話,很是不屑,“陛下有陛下的事忙,你們真是。”
“你說的有理,”雲煙認真道,她看著他,“但我沒同你說話。”
那男子吃癟,撇過臉去不再看她。
雲煙心裡給自己鼓勁,也算是戰勝了一個小小的戰役,雖然對旁人來說稀鬆平常,但對她來說,已經是不小的挑戰了。
她盤算著,回去一定要給六郎好好講今日盛景。不過六郎應該就在京中?
她看著遠處,忽然聽鐘鼓聲悠悠傳來,又是各種她聽不懂的樂器莊嚴又肅穆地將她全盤圍繞,香車白馬,前後跟著沉黑色的騎兵,看著很有威懾力。
雲煙不知自己從前是否看過這樣景象,但這會兒確實將她狠狠驚豔到,還沒來得及細看,便被身旁的劉嬸子牽住,跪在地上。
“走甚麼神啊,磕頭!不要命了。”
她同萬民一同高呼著陛下萬歲,皇后千歲,卻在余光中只看到了一個人的身影。
她沒看見皇后啊。
雲煙又覺得可能是自己粗俗,不懂儀制,或許皇后本就不來,那為甚麼要這樣同呼?
罷了,與她無關。
雲煙跪在地上,跟著民眾好好磕了幾個頭,聽著歡呼聲漸遠,她才聽身邊鬆了氣,旁邊不少娘子道:“陛下懷中抱著的,是……牌位?”
雲煙抬眸,眯著眼睛努力去看。
已經有了些距離,她只能看到一個虛影,隆重的朝服上,立著一個黑色的牌位。
明明是夏季白日,雲煙卻分外覺得心涼,身上出了些虛汗,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聽著忽遠忽近的聲音議論道:“你還不知麼?陛下待原來的側妃情深,將其封了皇后,明昭皇后,聽這封號。”
旁邊那個書生又道:“大庭廣眾之下議論君王,你們好大的膽子。”
“陛下自個兒都不介意咱們說,”一小娘子壯著膽子頂回去,“聽說陛下在皇后靈前守了好幾日,不食不飲,形如枯木。”
“你都說了是聽說,從何處聽說?”
“坊間都這麼說的,”那娘子道:“陛下真是深情,後宮也未封別家娘子,若皇后還在就好了,能與陛下相守一生,多好呀。”
“但還不是……”
那書生止住自己有可能說出的大不韙的話,道:“就哄哄你們這些小娘子好了,也就你們小姑娘信這些情啊愛的。陛下決策自有深意。”
“甚麼深意?”
雲煙也側耳聽著,方才的不適隨著車輦的遠去好了些,靠近他們,像是在聽坊間八卦。
“陛下親自打下北涼,皇后也是北涼人。但如今涼州那邊還亂著,這才幾年?我猜想吧,陛下定時為了安撫涼州百姓,讓他們北涼血脈早日臣服於我大秦。這才像帝王的樣子。”
那書生頗為自傲,像是一副知道內情的模樣。
雲煙聽誰說都覺得對,頭都大了,倒聽一道聲音講:“不過陛下待北涼人好,不管是因為皇后,還是想要收復勢力,起碼都造福於百姓。多少涼州人士早年在北涼民不聊生,如今到了我大秦安居樂業的?這位娘子,我看你也是北涼樣貌,想來也是北涼人吧?你說,是也不是?”
雲煙入京城後,確實瞧見不少涼州特色的商鋪,還有一些北涼人能正常地在坊市中行商,她看著極為親切,聽到這些都是陛下的舉措,當即點頭,“是,陛下英明。”
周邊的群眾都開心起來,日子過得越來越好,誰會不愉快呢?
百姓們繼續歡呼,雲煙跟著劉嬸子去府衙上看望兒子,順便去找季長川。
也不知道他在何處,她跟著劉嬸子漫無邊際地尋,終於找到了劉家小郎君。
小郎吃著家中帶來的餅,身上的衣衫全然汗溼,瞧見阿孃身邊跟著個仙女兒似的姐姐,不由得定睛細看。
“瞧甚麼瞧,”劉嬸子一拍他腦袋,“這是咱隔壁剛搬來幾日的雲娘子,你整日不著家,自是不知。今日也是來找她郎君的。你當她這樣的娘子看得起你呢,收收眼睛吃你的吧!”
聽到這樣貌美的娘子有了郎君,劉家小郎只好嘆氣,半晌又打起精神,“雲姐姐,你家郎君在何處任職?今日城中人多,戒備也嚴,咱們不好亂走的,你告知我,我去幫你尋他。”
雲煙想著也好,人太多吵得她腦袋疼,將六郎告知於她的性命職位都一一告知了他。
劉家小郎聽了一遍,想了想,道:“姐姐在這兒等著吧,我去幫你多問問。”
雲煙點頭,“多謝你。”
她笑起來,燦若朝霞,看得劉家小郎恨不得馬上衝出去幫她尋到夫君。
劉家嬸子和她在附近轉了轉,沒有遠走,陛下的車馬早已進宮,但坊間還是流傳著他抱著皇后牌位,一同接受百姓恭祝之事。
雲煙忽然想到,他若真是鍾情於皇后,那聽著百姓一遍遍高呼著皇后千歲,該多傷心啊。
她扯了扯唇角,忽然覺得有些笑不出來,像是自己也很傷心一般。
沒過一會兒,聽見方才熟悉的聲音。
劉家小郎氣喘吁吁跑過來,看著她,搖了搖頭。
雲煙等著他順順氣,之後才道:“如何了?若是難尋便罷了,你自己的事要緊。”
“不是這個,”劉家小郎滿頭是汗,卻不知從何說起,“我問了不少府衙的人,他們都說,沒這個人。”
雲煙愣在原地,冷汗涔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