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方才踏出幾步的聞齊妟腳步一停, 目光平靜地轉身。
“好生不要臉的人,回來後又是給我幾箭,又是給我幾鞭子, 一夜未歸原來就是因為這檔子事啊。”
他似喟嘆, 壓抑著不合時宜的妒意, 手中的珠子近乎被捏碎。
“今日之事改日還給你。”聞齊妟靜靜與他對視。
“還?”聞岐策似笑非笑地覷著, 掌中的菩提珠承受不住其壓力盡數崩斷。
雨滴般的珠子掉落滿地,無人去在意。
“阿妟,你要知曉,一年之期沒有到,她依舊是太子妃, 是我的妻。”聞岐策冷笑看著門口的人, 菩薩面上帶著妒意。
“那和離書只要我不同意,便做不得數。”
“哦,是嗎。”聞齊妟冷冷地乜著軟椅上的人, 心中浮起後悔。
一個和離書而已, 根本就無須他親自同意。
聞齊妟這才抬腳回去。
其中一人若是扮作另一人, 只要他想,無人可以發現, 連母后都不能。
“但你同不同意也不重要,我同意就成。”語罷, 聞齊妟臉上是不甚在意的神情。
還沒多久又被人在金殿上彈劾。
方才應該就此將人弄死的。
沉默聽完後,他忍不住設身處地想了想,這些年江桃裡是如何過來的。
聞岐策眼中毫無溫度,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處,猶如畫中縹緲的謫仙人。
臨出府時,聞齊妟的腳步一頓,冷聲吩咐道:“不必跟著我,去春嬋院,她的臥室誰也不能進去。”
朝廷時有驟雨,前不久戶部尚書江元良剛被放出來,本是戰戰兢兢地上朝。
最剛開始想,他便忍不住冷笑著,換了一身尋常的衣裳出門。
兩人除了性格不相似, 旁的如出一轍,就如同他之前說的。
才回來多久,阿妟威脅人的手段越發熟稔了。
果然話音落,軟椅上的人眸光頓住。
回去之後還沒有換下`身上染了血的衣裳,就接到了那日遣派出去查江桃裡的暗衛。
聞齊妟收回視線,未曾去猜測他心中如今是怒,還是懼,抑或者是旁的,轉身朝著外面走去。
江元良欺上瞞下,貪,無為,不謹,才力不及,所以才導致扶風府的惡錢流至盛京。
換而言之,只要殺掉其中一人, 隨意挑個自己喜歡的身份,誰又能知道。
一般白日,只要聞岐策在太子府,他都不會讓自己這張臉暴露在眾人面前,今日亦是一樣。
風過了無痕。
江元良必須死!
此番事本是過了,又被人提及,其居心不良人可觀之。
江元良抖著持笏的手,顫巍巍地跪在金殿正中央,如今這些罪名他一個都擔不起。
還不待江元良高呼幾聲冤枉,又有大臣率先出列,狀告他早些年草菅人命,逼死原配妻,狎妓,逼良為娼……
一人出列,接著就出列無數人,每人不重樣地列了數百條罪狀。
聖人大怒道,朝廷被蛀蟲蠶食,何以安民?
當即摘了江元良的官帽補服,收押入詔獄庭審。
不管這些罪狀中真假如何,江元良都已經無翻身的機會了。
這個早朝上的人人自危。
下朝後聖人單獨留下了長平少將軍。
此刻御書房。
聖人周帝負手立在案前,手中拿著寫滿了江元良罪狀的卷宗,越是想,心口的氣越是不順。
費盡心思培養了江元良,結果是卻這般。
周帝腳下踉蹌一步,身旁的太監見後趕緊上前扶著,掏出藥丸餵給周帝飲下。
周帝勉強止住了頭暈目眩的感覺。
身後傳來傳報的聲音。
周帝轉身就看見如松竹挺立在正中央的人,身形偉岸,五官輪廓分明,待了幾年的烏和,周身的氣息越發顯得狂傲不羈,狼性十足。
下手狠戾,不講情面且還準,招招是朝著人的命脈而去。
若非當年堅持要去長平,其實周帝私心覺得太子之位是屬眼前這人。
聞齊妟最像當年的自己。
大周雖內憂外患,但內憂遠遠大於外患,所以大周不需要溫良的帝王。
周帝思緒已經滾過萬千遍,想到今日早朝的事,瞬間又怒極,將手中的卷宗扔了過去。
“瞧你做的何事!江元良能這麼快倒下嗎?朕費去千辛萬苦才將他頭頂的罪名摘去,你倒好,全給朕呈在上面。” 他養了江元良這麼多年,還沒有派上甚麼用場,就被匆忙撂下去了,如何不能氣。
偏生眼前的這人,是他最看好的兒子,只得將這些氣都嚥下。
周帝氣喘吁吁地被太監扶在金椅上歇息,指著地面已經攤開的卷宗直道:“好生給朕解釋解釋,今日你究竟做了甚麼好事。”
聞齊妟目光冷淡地掃過上面的罪狀,復而抬眸,看著上方的面含怒氣的周帝,道:“戶部掌握朝廷錢財命脈,如今被這樣的人蠶食如此,本該下臺換個人來坐了。”
“江元良隸屬曹氏,哪怕陛下將他養得再好,其心不忠為實,單憑一個貪,他就該死了。”
聽著雲淡風輕的‘死’字從他的口中出來,帶著對生的藐視。
周帝氣急反笑道:“江元良死了就能阻止那些不臣,狼子野心之輩嗎?江元良死了,自有數百‘貪’者上位。”
當初他選中江元良,就是看中了他貪而畏懼,知曉貪過頭了,會招來殺身之禍,亦知曉如何維持,自己孤臣衷心的形象給百姓。
讓太子娶江元良府上的女郎,為的就是給天下白衣寒門臣打樣,這樣才能讓世人知曉,帝王在意且看中寒門孤臣。
可如今他就這樣明晃晃的,將這層矇騙眾人眼的薄紙撕扯了下來。
“陛下所言確如此,但臣可為陛下尋來滿意的孤臣。”正中央的人面色微微動,似緩和了語氣。
周帝心中仍舊有氣,冷笑道:“滿意?今日你且說說,朕滿意如何樣子的。”
“身無氏族,其心忠,不畏權勢,當世除了梅奕慶恐難尋第二人了。”聞齊妟垂下眼眸道。
梅奕慶寒門出身,曾是科第前三,後因得罪曹氏而被貶謫衢州。
周帝隱約對此人是有些印象,梅奕慶曾寫過文章,斥責世家權重,一心擁護皇權,哪怕是被貶謫去了衢州,也流轉出了好幾篇上週帝的書案上。
事已至此,都需要再提拔人上來,若真要選,這梅奕慶倒也是好人選。
上頭的帝王臉上的怒氣少了些許,似陷入沉思。
可此番若是將一個貶謫在衢州的人,推上戶部的位置,只怕是難以服眾,雖然他早有此意。
聞齊妟覷了一眼周帝,忽地撩袍跪地,垂首道:“臣願為陛下分憂。”
話音一出,周帝停止了心中的思慮,雖因病渾濁的眼卻依舊能一眼看清,眼前人究竟是甚麼性子。
眼前的人一貫肆意猖狂,卻也心思縝密,恐怕早就察覺出他心中打的是甚麼主意,所以才會這樣肆無忌憚的,給江元良下了一步死棋。
但周帝卻沒有著急應下,斜眼瞧去,周身皆是帝王威儀,“說罷,這次是想要做甚麼?”
聞齊妟並未抬頭,聲音緩慢:“為陛下分憂,無所求。”
他將話說出來後,御書房詭譎的沉悶了良久,頭頂的是凌厲的打量。
聞齊妟紋絲不動。
倏地,周帝發出大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齊卿為朕解憂必當厚謝。來人!”周帝含笑著說完,然後招來宮人道:“長平少將軍,烏和擊退蠻荒流寇,看賞。”
聞齊妟叩謝聖恩後神色平平地離去了。
等到人離去後,周帝臉上的表情淡了下來,坐在椅子上,神色難辨。
御書房靜謐如深夜,直到貼身太監上前,拾起地上灑落的卷宗,這才聽見周帝的聲音傳來。
“大福,你且說說,少將軍何曾這般貼心過?”周帝掀開眼看著下邊屈身的太監。
大福表情不變,溫聲回應道:“回陛下,少將軍一貫貼心。”
周帝也不知聽沒有聽見此言,自顧地道:“又是為朕大費周折地除了江元良,又是洞察朕想要將梅奕慶召回盛京的心思。”
說罷頓了頓,繼而道:“本來朕還想著如何安排梅奕慶,這下倒好了,直接推至高位,還不需要由朕來擔此事風險,曹氏就算氣惱,那也是對著的長平少將軍。”
“少將軍無親無族,曹氏能奈他何?”周帝越道,臉上的笑意越是明顯。
“最多也是除去一個少將軍,但阿妟偏偏他們還真除不掉,烏和邊防都是靠著阿妟才維持如今的模樣。”
“阿妟死了,鎮守烏和的就該是曹氏的嫡子了,他們捨不得,所以只能嚥下這口氣。”
大福垂首聽著,適當的時候出來誇讚幾句。
周帝心越漸愉悅,以往任他如何激聞齊妟,他都不肯沾廟堂風霜,如今一出手就辦得這樣稱他的心意,如何能不高興。
但高興過後,周帝的眉又皺了起來。
“阿妟此事雖然辦得好,但那日鞭打兄長的行為實在不該,殺了阿策,他就得上岸,偏偏他又不肯,嘖。”周帝顛三倒四地說著。
不知情的人必定不知他究竟在說甚麼,但自幼時就跟在周帝身邊的大福卻能聽懂。
大福心中正思忖如何回答,就又聽見周帝似呢喃的聲音。
“罰禁足三日罷,此番也算是公平。”周帝緩聲地說著。
大福連聲稱是,心中暗想,要殺人卻只得了三日的禁足,在聖人面前卻覺得是公平。
他想起向來賢良恭敬的太子殿下,不由得暗自唏噓。
大福得了口諭,準備下去宣旨,還沒有踏出幾步,就又聽見裡面的帝王淡聲傳來。
“阿策的太子妃也該換換了。”
大福垂首稱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