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聞齊妟猛地站起身, 頭也不回地朝著外面走,渾身都裹著駭人的寒意。
“殿下……”身後的人嗓音輕顫著,似挽留又似茫然無措。
聞齊妟周身更為冷冽了, 冷扯嘴角, 腳步未停, 毫不猶豫地無情離開。
但他走出去後, 朝前面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仰頭看著不遠處的屋簷脊獸,縱身一躍,悄然落在上面, 冷著臉聽裡面細弱的哭聲。
她已經喜歡上了太子, 如那些俗人一樣喜歡這張臉。
他應該不屑地大肆嘲笑,可聽細弱壓抑的聲音,無端地覺得心被一雙無形的手緊緊攥著, 滿是澀意。
門被開啟了,有寒風吹了進來。
江桃裡直直地倒在床上, 唇色如雪般蒼白,玉軟花柔的臉幾乎呈透明狀, 神色呆愣地眨了眨雙眸。
還好她和太子只是相處了半月而已。
他依舊楚楚謖謖,如清雅的冬竹。
驚斐早晨當值前來服侍太子妃洗漱,進來後,她詫異地看著大開的房門,抬著腳朝裡面走。
怎麼辦啊,她好像真的對太子產生了不該有的想法, 所以方才沒有任何不適,甚至是隱蔽的歡喜。
床上的人聞聲,抬起了慘白脆弱的小臉,想要勉強露出笑臉,怎麼也扯不出來只得作罷。
一夜的寒風蕭瑟。
驚斐聽不懂甚麼還好只有半月,見她不哭了就將人鬆開。
江桃裡在回去的路上,偶然遇見正在搬著東西的下人,許是不小心刮破了口袋,裡面褐色的種子散落一地。
昨夜她一夜沒有睡,越想越覺得心驚,好在發現得及時,倘若那一日真的情根深種了,那才是最可怕的。
梨花深閉門,楊柳蕭條。
江桃裡垂著眼眸,顫了顫眼睫上的淚珠,玉珠般的淚順著眼角劃過蒼白的臉。
驚斐扶著江桃裡小心翼翼地避開。
驚斐聞言滿是心疼,拋去禮制上前抱住了江桃裡的頭,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裡,輕哄著:“您如今是太子妃,想要甚麼不可以,怎麼會是肖想呢,想要甚麼都是它們高攀了。”
做了個不自量力,她不該肖想的夢。
江桃裡腳步頓時停下,轉身對驚斐道:“一會兒再來罷。”說完轉身就離開。
“太子妃這是做了甚麼夢,嚇成這般也不知道喚我們。”驚斐含著關切地道。
她那還沒有來得及紮根發芽的感情,就這樣被發現,然後一點不剩的又被無情地掐滅了。
只見床上的人已經醒了,正裹著被子將自己蜷縮在裡面,像是受了甚麼驚嚇般,葡大的眸低垂著,一眼不眨著不知在看甚麼,一副失魂落魄的羸弱。
雖然江桃裡現在想清楚了,但還沒有那般快能面對他,她決定日後還是能避免則避免,不然她總是忍不住想起昨夜發生的事。
“太子妃,你這是怎麼了,做了噩夢嗎?”驚斐見狀放下手中的東西,趕緊上前去檢視。
江桃裡停下腳步,遂彎腰撿起一顆,冰冰涼的。
大廳中坐著的人,冷淡的目光望著那道身影,擱下了手中的碗,無意識地蹙起了眉。
江桃裡鼻尖一酸,眼前霧濛濛的,帶著一絲哽咽開口:“不敢,驚斐,我不敢,夢見我企圖肖想不屬於的東西,所以我不敢讓人知曉。”
流丹華貴的大廳,一襲白衣絕塵的太子正坐在那裡,手中捧著白玉淨白的碗。
其實她從香囊開始就該明白, 她只是他無聊時隨手逗玩的雀、招來玩的貓。
但是他根本就不喜歡她。
道歉能將人道成這般的,除了阿妟,天下已經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還好我只肖想了半月。”
她側身將絹布打溼,然後端起江桃裡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眼中閃過驚豔,手中小心翼翼地擦拭著。
“太子妃生得這般好看,想要甚麼都是應該的,談不上高攀。”驚斐小聲地說著。
她被風凍醒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冷得身子不停的顫唞。
想通這一刻,江桃裡心中除了羞恥, 還是疼得厲害。
在驚斐的服侍下梳洗完後,江桃裡朝著大廳前去用膳,沒有想到遇見了此時最不想見之人。
她以後避著些,平靜度過剩下的日子,拿到黃冊就可以了。
她接過驚斐手中的娟帕淨面,想起因為此事,而在比自己小的驚斐面前哭成那般模樣,只覺得羞赧。
眼前結起了水霧,她側首將臉埋在柔軟的被褥中,小弧度地抖著肩膀。
可昨日不是還好好的,怎麼今日就這樣了?
聞岐策腦海閃過一個人影,面上最後的情緒驟於平靜,冷靜地捻著手腕的菩提珠。
“嗯,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噩夢。”她任由驚斐將身上的被褥拉開,輕語著。
驚斐立在原地茫然地看著疾步離去的人,然後又看了看正廳坐著的人,反應過來後趕緊對著太子欠身,也跟上了江桃裡的步伐。
江桃裡吹了一夜的寒風,又哭了一通,現如今已經完全地清醒了下來。
她這是在躲著自己?
她側首問道下人:“此種子是何物?”
下人俯甸在地上,聽見太子妃這般問,應道:“回太子妃,此物是波斯國進貢過來的吊鐘花種子,殿下吩咐栽種在後院的林中。”
太子府地廣,還有很多地方沒有來得及修建,就直接被種上了各色的瓜果和花。
江桃裡垂眸看著掌中的小種子,開口問道:“此物可容易活?”
下人道:“隨意灑下就能紮根發芽。”
“太子妃是想要種花嗎?”驚斐見後小聲地問道:“若要,奴婢去找他們勻些過來。” 江桃裡點了點頭,也並非是特別想,只是想要轉移一些注意力罷了。
兩人得了花種子,可回了院子不知曉這種花如何栽種,遂尋了圓形小花盆前來。
江桃裡挽起袖子,召喚三兩人一起蹲在院子外面搗鼓。
驚斐極其會講話,只要有她在總是歡聲笑語的。
驚斐知道吊鐘花種子,所以建議舍了圓形小花盆,在院子中搭建個小棚子。
此花種子發芽牽藤得極其快,如今正值春分,種下去說不定還能瞧見盛開的美景。
聽驚斐將這種花描繪得繪聲繪色,江桃裡也產生了好奇。
幾人環顧周圍見只有幾盆擺件花,就算是在不顯眼的地方搭建小花棚,想必也不會引起注意。
到時候她離開也方便處理。
最後幾人興致勃勃地在牆角,放了長形的陶瓷花盆,然後在花盆中插入了導藤的木棍,再將種子放進去。
“以後這花定能朝著太子妃長。”驚斐感嘆出聲道。
秋寒也一樣不甘落後地順著講,幾人七嘴八舌地開始講著,直講得江桃裡雙頰緋紅。
院子裡面熱鬧非凡,無人瞧見此刻正立在白牆青瓦下的人。
聞岐策本是要踏進院子,但聽見裡面雀躍聲中夾雜的幾聲嬌柔,腳驟然停下了。
他負手而立,雖沒有看見人,卻好似透過聲音,看見了如吊鐘花般燦爛的笑臉。
“殿下,可還要進去?”跟在聞岐策身邊的侍衛,見他立在此處半響都未曾動過,小聲地開口問道。
聞岐策清冷地掀眸,朝著裡面乜斜一眼,隨即轉了身。
“去長平將軍府。”
侍衛想不通為何太子要在院子外面,立這般久卻不進去,最後卻決定去將軍府。
他見太子朝前闊步朝前的背影,寬大的雪袍被風吹鼓動著,似看出一絲風雨欲來的意味。
此刻長平將軍府。
剛才前不久少將軍才一身朝露地從外面歸來,還來不及換衣裳就渾身煞氣地去了校場,後面太子又臨至。
府中的下人來不及通報,太子就已經走了進去。
風起意動,一張弓被緩緩拉開,瞬間三箭齊發,如破竹之勢射中的靶心,箭尾被抖落碎屑。
晨曦自天邊露出,灑在他的如刀刻斧鑿般下頜上,面具上的金光在熠熠生輝,辮髮上的紅線被風吹得張揚飄著。
聞齊妟對面的靶上,已經紮了不少的箭,手中銳利的動作越發迅速,腦中浮起昨夜的事,心中的鬱氣不減反升。
昨日確實被氣到了,可更多的是種說不明的感覺,若非要說是甚麼,他只能找到一個詞:妒意。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會產生這樣的情緒,只覺得可笑至極。
情愛在他的眼中,向來只是消遣娛樂之物,他從不將其放在眼中。
像這樣輕而易舉就能勾搭上的‘小嫂嫂’,他更加瞧不上了。
不過是盛京無聊,他恰好對她有幾分興趣,圖那一晌貪歡罷了。
但昨日他坐在上面吹了一宿的寒風,聽了一夜的蕭瑟風聲,心口被拉扯得蔓延絲絲疼意,是從未有過的感覺。
以及他有些想要取而代之,然後成真的太子。
“你說這是為何?”聞齊妟丟棄了手中的箭,隨手抓了一個人,漫不經心地問著。
被抓的侍衛茫然地眨著雙眼,不知少將軍突然問出這樣的話。
侍衛眼睛轉落在被洞穿的靶子上,遲疑了一下道:“大約是因為少將軍力道太大,太英勇了。”
“我力道大了?”聞齊妟皺眉,看向緊張得不斷吞嚥口水的侍衛。
細想了一下,昨日確實有些失控,她昨夜那樣,或許不是為旁人哭,是因為他力氣太大了。
“如何力道不大?”
他常年拿的是百斤重的兵劍,早已經忘記了何為輕拿輕放。
士兵為難地看著靶子蕭瑟孤零地立在校場中,委實想不通,一天要射穿好幾個靶子的人,現在卻開始憐惜起靶子了。
他想了想只得道:“少將軍若是心有憐惜,屆時輕點射,這樣……”靶子就能少壞幾個。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丟出了校場,伴隨著一句盛怒的‘滾’。
不明所以計程車兵落地後,連滾帶爬地捂著臉滾了。
周圍無人後,聞齊妟一個人孤立在校場,滿腦子都是那句話,喉結輕滾,抑制不住地想,是不是輕點就……
似是想到了某種場景,他氣息瞬間不平,彎腰撿起地上的弓,卻又瞬間將其捏斷。
“嗖——”
自身後一支長疾飛馳而過,將他的思緒打斷。
他狼目瞬間凌厲起來,用手中的弓格擋住勢不可擋的長疾,然後被強行折斷成了兩截落在腳邊。
聞齊妟側首,待看清來人後眼眸微微眯起來,毫無笑意。
來人一襲月色皎潔的華服,墨髮用玉冠而束之,遠遠瞧來有幾分謫仙人的不可攀的清冷氣質。
他這哥哥雖清冷矜傲,不可否認的確是盛京貴女一貫喜好的容顏,所以哪個女人輕易思慕也無可厚非。
看著那張臉,聞齊妟又忍不住想起,他也有這樣的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