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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2024-01-20 作者:妖妃兮

第二十五章

深夜, 尚書府。

原本坐著的江元良反覆在前廳走來走去,原本一雙尚且溫和的眼眸滿是凌厲。

方才他還在戶部處理事務,卻接到了兩個女兒外出試嫁衣, 遭遇了逃犯的綁架, 如今正下落不明。

一個倒還好, 這兩個一起丟了, 他如今本就是坐立難安,前不久後院又傳來府中的教書先生捲鋪蓋走人了。

女兒剛失蹤,後院又出了這等事,本來不該他操心的。

但經由府中的人細細檢視,這才發現大女兒房中的平日愛把玩的物件兒, 連同那些貴重的細軟一起消失了, 這事就不得不仔細思考幾分。

思慮幾分後,江元良立即遣人去問了官府,果然得了訊息, 前段時間江清秋託人用他的身份,辦了幾塊空白黃冊。

這哪裡是被逃犯劫走失蹤了, 分明就是早有預謀的逃婚。

一人逃還不夠,將他精心細養的人也一道帶走了, 上面頂著皇室,下面還有一個景榮將軍。

“江卿。”

“再磕一下,她以後就該是傻子了。”

馬車簾被抻開,裡面端坐的太子殿下丰神俊朗,濃厚的睫毛灑下陰影,溫潤和冷傲皆有。

“喏。”侍女視線飛快地從不遠處的少年面上掠過,心不斷地打著突。

江元良自覺自己此言無誤,卻得了上頭的沉默,頓時就拿不準太子如今是何意,心中隱約帶了不安。

“臣,恭請太子殿下躬安。”江元良走出來後,對著馬車遙遙跪拜。

思及大女兒如今還未曾被人找回來,太子只是上門申飭,還無問罪的意思,江元良的身子俯甸得更低了。

但現在後悔也為時已晚,如今他只期盼派出去的人,能將人找回來。

難道太子覺得已經找到了?

江元良猜測不透太子的心思,只得裝作惶恐地壓了自己的身軀,以頭搶地道:“回殿下,臣已經讓人去尋了,此事不管如何都會給殿下一個交代。”

“貴府的小姐今日算是運好,恰逢殿下緝拿兇犯救了下來。”

“窈窕姝女,理應自重自持,孤不希望以後還有這樣的事發生。”

侍女本就害怕這一身煞氣,聞此言腿都開始抖了。

這戶部尚書倒是有幾分意思,女兒都打算和野男人逃婚了,他還能一副甚麼事情也沒有發生,端的一副清正廉明的正派像。

“可是尋到了?”

江桃裡被人搬動時都未曾醒來,儘管已經分外小心了,卻還是聽見一旁的人,聲線冷淡地傳來。

“已經……”

江元良的目光由先前的慌亂,瞬間轉變成了冷靜,輕輕頷首,抬手理了理衣冠,確定了沒有一絲遺漏,這才朝著外面行去。

長平少將軍使喚人,好似招呼人去阿鼻地獄般。

江府大門口此刻停著一輛馬車,周圍立著不少身穿金甲計程車兵,而靠在馬車邊緣的少年正咬著,不知從甚麼地方尋來的枯草。

聞齊妟上前本來是想要將馬鞍的少女抱下來,但目光一轉,對著江元良身邊的侍女招了招手:“將你家小姐領進去。”

“你所言是……人還沒有找到?”聞岐策垂著眼眸,看著外面卑微俯甸的人,緩緩開口。

江元良只覺得自己這戶部尚書的位置, 算是坐到頭了,任誰的雷霆之怒都難以承受。

靠在馬車邊沿的聞齊妟回首,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了邪肆的笑。

待到朝裡面行去的人影不見了後,馬車裡面這才再次傳來聲音,江元良恭敬上前叩首。

“在……”侍女飛快地瞄了一眼江元良,然後跟上前去領路:“少將軍這邊請。”

景榮將軍那邊倒還好, 這帝王面上卻無法過關。

“安。”馬車裡傳來淡淡的聲音。

下人抬手正了正自己的冠帽,上前湊近在江元良的耳畔小聲地說著。

“嗯,若是實在尋不見便不用尋了,太子妃已經找到了。”

“大人,大人!”

那滔天的富貴夢,好似瞬間就如同黃粱一夢, 落了灰,生了瘡。

江元良聞此言頓時抬了頭,眼含著驚訝,不太懂得此言中的‘不用尋’‘找到了’是何意。

江元良坐在太師椅上, 身子癱軟了下去,滿目的蒼涼,只恨不得未曾早日發現此事,不然不會發生今日之事。

“臣定當謹記殿下之言,定會迅速尋到臣女,請殿下寬心。”

聞齊妟這才眉宇帶著不耐煩,上前接過了侍女懷著抱著的人,闊步朝前走了幾步,忽地回首:“你家小姐院子在何處?”

上方人的遲疑只有那一瞬間,頃刻就恢復了和平日無二的清冷。

自大廳門急匆匆進來通報的下人,腳下絆了一個踉蹌,還不待立穩重,江元良就從門罩處現出了身影。

聞齊妟靠在馬車壁上,下頜微揚露出流暢的線條,懨懨地掀開眼眸,掃過手腳粗鄙的侍女。

此話雖不重卻暗含了,皇族威儀不可挑釁的警告。

江元良站起來下意識想要去擦拭額間的汗漬,目光觸及一旁雪駒馬鞍上駝著的少女,心沉了下去,面上卻不改色。

“嘖。”似不忍看,聞齊妟抬手屈指敲了敲馬車壁,裡面冷淡地傳來‘可’字。

馬車中的人一襲月華白裳,暗淡的月色透過竹帷隱隱折射進來,他的眉目硬[tǐng],神情漠然。

江元良只觀一眼便理解其中之意,頃刻,惶恐地叩首:“殿下,臣……”

“此事不必憂心,婚事照舊,不過是替換一人,孤自會和聖人明言。”

“臣,謹聽殿下旨喻。”

馬車漸行漸遠,融入了月色中。

江元良立在原地好半晌才發覺自己軟了手腳,身旁的僕奴趕緊上前將他扶著。

月色淒厲寒雪之下冷意更甚了。

江元良抬首看著天邊的那一輪明月,心猶如明月下的積雪一樣寒。

夫人自縊真相被掩藏,二女得知亦是投井自盡隨了去,所以他之前有心將伶人所生的小女兒身價提高,便對外宣稱的是當年死的是庶女。

誰知如今這身份提得太高了,都提到皇室的眼跟前了。

他品了方才太子的意思,是這婚事無論如何都會成,而且今日這件逃婚事還絕對不會傳出去。

若是尋到了照常舉行,若是未曾尋到便用人頂替。

長女要尋,還得完好無損地秘密儘快尋到,絕對不能讓江桃裡去代替,不若到時候被拆穿了,恐怕會面臨著未知的風險。

江元良立在原地好半晌,這才從隻言片語中品到,如今衛宣王頻頻受帝王嘉獎,所以太子這是想要讓他強行站隊。

但他如今已經站到了衛宣王的身旁,連這個大女兒都是預備送進太子府獻祭的,這可不能在這個緊要關頭出事。

太子根本就不喜柔弱,所以當時他才將向來自稱清高的長女送往太子身邊,沒有想到竟出現了此等事。

“快,快,多遣些人將大小姐尋回來。”

若是江桃裡真是嫡次女倒也罷了,可關鍵她不是。

此次緝拿逃亡兇犯之功落在了太子的身上,金殿之上,聖顏大悅,帝王親自嘉獎太子。

聖人歡喜之際,忽地轉首對著手持玉笏的戶部尚書道:“愛卿,眼下可真是喜上加喜,以後君臣相互輔佐,定是大周之福。”

天子果真不知曉失蹤之事。

江元良出列跪地,張口欲要出言說明,一旁的大臣先一步出列稟告。

“陛下,臣有事啟奏,狀告李侍郎謊稱前幾日死的乃庶女,實際死的乃府中嫡女,而隱瞞府中庶女身份,暗地進行買賣換取利益。”

江元良聞此言,跨出去的腳步悄然地收了回來,雙手持笏,眼觀鼻,鼻觀心地靜靜聽著。

這樣的事簡直聞所未聞,天子聞後對此深惡痛絕,當場痛斥其行為,隨後將其官袍剝奪,那剛上位沒多久的李侍郎便鋃鐺入獄。

下了早朝後,江元良第一件事是回府詢問是否將人尋找到,以及將餘香院中的人都換了一波,將原本知曉江桃裡並非嫡次女的下人,都找了個理由發賣到了偏遠之地。

做完這一切之後,江元良心中仍舊不安。

天子重情,從他自上位之後獨寵椒房殿。

雖然寵妃無數,但只要涉及皇后之事必定偏向的是皇后,所以當年他才能抓住這一點,往上爬至如今的尚書位置。

倘若被人發覺,他也如同那李尚書一樣做著這樣的勾當,只怕是一眼能瞧見前途。

為今之計便是隻有兩條路可以走,找到江清秋按照原本規劃而行,要不然就是用庶女徹底代替嫡次女的身份抬入東宮。

後者雖有風險,但相對比前者卻多些利益,太子之前的所言已經表明了態度,不管是誰都得抬一個人入東宮。

倘若他送不進去人,亦找不到‘失蹤’的嫡女,那逃婚之事就會敗露。

逃皇室的婚,就算他有九顆腦袋也是不夠砍的。

江元良為此事急得告病幾日。

而江桃裡也昏迷了幾日,秋寒尋了好幾次的大夫,都說無礙只是受到了驚嚇,以及後腦的紅腫,莫約是有積血堆積,開了不少活血化瘀的藥。

終於在江桃裡昏迷的第七日醒來了,但忘記了不少的事,甚至連自己生在何處都不知曉,嚇得秋寒趕緊尋來了江元良。

前頭之事還未有尋到解決良計,後院又出現這等事,江元良本就不甚待見這庶女,本欲是不理會,前來看了一眼就離去了。

但前腳剛走出去天子步輦就降至。

江元良陪著聞帝行在園林中,君臣一派和諧。

“江卿,聽聞前段時間你家大女郎外出試婚服,現如今還不知所蹤?”聞帝忽地停下腳步,鷹眼如炬,轉身看著一身清雋的江元良。

此事乃大事並非為小,江元良都敢將他矇在鼓裡,若是在旁的事上也這般,那他可得好生想想這戶部之位,該不該繼續讓他坐了。

但朝中並無如江元良這樣身後無士族,且恩師為太傅的人。

就在江元良惶恐跪地等著帝王之怒時,頭頂便傳來了聞帝尚且還為何的聲音:“失蹤尋不會就罷了,已經過去多日了,即便是尋回來也入不了東宮。”

“聽說江卿還有一個次女?”聞帝話音一轉,目光垂落,似無意詢問。

江元良:“回陛下,是……”

當聞帝這話一出,他就已經有了預感,天子現如今找不到好的替代,所以才會選擇他。

但倘若這次婚事落不到江尚書府,那說不定過段時間就會落在李尚書府,或者其他的尚書府。

他費盡心思爬至此處,決不能因為此事而被帝王拋棄貶責。

聞帝彎腰親自將俯甸在地上的江元良扶起來,溫聲笑道:“大女郎都能教養得這般好,想必次女郎也差不到何處去,皇后是真心歡喜江府的女郎,皇后已經請了欽天監的人來替小女郎卜算八字,若是合適這婚事仍可照舊,姐姐替換成妹妹也大差不差。”

江元良聞言只覺得兩眼一黑,這聞氏是已經咬定了江府,但他卻沒辦法說不,方才帝王已經顯了雷霆。

江元良跪地接了聖諭。

等到欽天監的人拿著吉卦前去覆命,江元良拿著那聖旨先開了密道,前去尋了陳雲渡商議賜婚之事,然後這才再次去了餘香院。

江元良不知曉的是,他前腳剛見完陳雲渡,下一秒他的所言皆被人雙手呈放在楠木書案上。

餘香院內。

“小姐,您再想想,奴婢是秋寒可憶起了?”秋寒正跪坐在腳榻上,端著藥服侍床上躺著的人兒。

床上躺著的少女肌膚白皙如干淨的初雪,纖濃的眼睫輕顫著,聞言神色之中有一瞬間的茫然,片刻露出了幾分愧疚。

“憶不起了。”江桃裡的聲音輕柔,如風拂過。

她只知曉自己名喚江桃裡是江府的庶三女,孃親為伶人,而自己也即將要被送給旁人做外室,其餘的一概記不得了,甚至不知曉自己為何會受傷。

當她細細去想,腦海中就會浮現張著獠牙的陰森森的雪狼,每每都嚇得她不敢往下細想。

秋寒見床上的人雙目含了瑩光,沒有再繼續詢問了,這幾日來一連瞧了幾位大夫,都說離魂之症急不得。

女郎幸而只是忘記了一部分事,目前還憶得起一些,以後細心調養待瘀血化開後,記憶自然就恢復了。

秋寒服侍完江桃裡喝完藥後,起身出去,卻在院中恰好遇見了江元良。

“小姐如今可有礙?”這幾日江元良都忙著尋人,還未曾關切過餘香院的事。

秋寒躬身請安後如實道來江桃裡如今情況。

江元良雙手背後,眼中情緒一閃而過,頷首讓秋寒下去,他朝著前方行去。

江桃里正行走在房間中,想要記起一些事情,聽見身後的聲音頓時嚇得連連往後退,嬌柔的身軀止不住地顫唞著。

江元良沒有想到進來會瞧見這樣的情形,眉峰一皺,卻還是裝出了慈父的臉面:“桃桃,還記得為父嗎?”

江桃裡聞言眼中的警惕落了下去,心中雖有懼意卻還是上前躬身一拜,柔聲喚著:“爹爹躬安。”

若不是方才他進來時,親眼江她兩眼陌生地警惕,見眼下這樣的情形,他絕對不會認為她失憶了。

該有的禮儀仍舊有,也並非變成痴兒。

江元良帶著打量的目光環視幾息,慈愛地關切了幾句,暗自觀察著江桃裡的現在的言談舉止。

江桃裡記不起以前爹爹是否也這般關切過她,心中下意識地感覺到不適。

“桃桃,你姐姐失蹤連連,如今與皇室的婚事將至,悔婚之事天家不言,所以並非我們能抉擇的,所以這婚事須得你替你長姐去。”江元良緩緩道來。

江桃裡頓時抬了首,下意識開了口:“不……”

“桃桃,江府養育你至如今這般,你忍心江府全族因為長姐逃婚,次女拒嫁而滿門獲罪入獄嗎?”江元良注視著眼前一向柔弱的女兒。

“可是爹爹,我……嫁不了。”

皇室的親哪裡是身份卑微的庶女能接的,若是事情一旦敗露,那隻會比拒婚還要嚴重,可能連命都是會沒有的。

“此事你不必擔憂,我已經安排好了,以後對外宣稱你是江府嫡次女,只要你嫁給了太子,便不會有人知曉你的身份。”

江桃裡聞言心驚地抬眸,訝於父親的大膽行事,這般多重罪名疊加在一起,若是被發覺了只怕是滿門抄斬。

江桃裡啟唇欲要反駁卻被一口否決了,任由她如何說都沒有說動,只被丟下一句‘好好等著當太子妃’便轉身離去了。

等到江元良離去之後,江桃裡想要追出去卻被門口守著的侍衛攔住了,她這才止了心思轉身回了房間。

為了一個太子妃的位置,他竟然能讓自己去替嫁,還為了防止她逃跑,餘香院裡裡外外都派了人守著。

現如今的餘香院連送餐食的僕奴,都得經受盤問再三才能被放進來。

婚期將至,江桃裡被關在了餘香院中,之前受的傷也漸漸好轉,記憶也一同回來了,但也來不及再次策劃出逃,只得匆忙翻牆。

出嫁當天江元良來找過一次江桃裡。

“父親。”當時江桃里正打算逃跑,結果被人在後院中逮個正著。

火光下的江元良面容清瘦冷靜,舉著火把將周圍的下人都屏退了,撩開衣袍蹲在她的面前。

“桃桃,你即便是將三孃的身契偷了,可你知曉三娘如今在何處嗎?”

江元良講此話時,全然沒有恩情可言,以往還能裝出一副慈父的模樣,現如今冷若寒冰。

“我早已經將三娘換了一家,就算你拿著身契或者黃冊出去也找不到人的,只要你出了這個門,就會見到三孃的屍體。”

“這樣桃桃可還要離開?”

幾句話間皆是無情,江桃裡看著眼前被火光映照得猙獰的人,腳步卻無法挪出一步了。

最後江元良站起了身,眸光無情地看著自己這個,被當成貨物養大的小女兒,眯起了雙眸,似在待價而沽著甚麼。

“想救三娘嗎?替為父去太子府做件事,此事一成,我便放了你與三娘離開如何?若是沒有扮成明日這太子妃,你也不必去當,我自會上書請奏陛下。”

“小女意外暴斃而亡。”江元良面無表情地說著。

世人可能不知,江元良已經在私底下投效了衛宣王,讓她去太子府做一件事,絕非甚麼善事,但眼下她已經無旁的路可走了。

江桃裡穩住不安地狂跳著,啞聲問道:“何事?”

“別怕乖女兒,只是放個東西而已。”剎那間江元良微微含笑,一派儒生模樣,實際內裡已經壞透了。

臘月廿二,乃欽天監卜卦的良辰吉日。

嫡姐與太子定了親,在婚期將至時與心上人私奔了,如今江府岌岌可危,所以那日江桃裡被強行套上了玄纁禮服,然後塞進了花轎中。

江桃裡坐在花轎中手中緊緊地捏著紅果,染著丹蔻的手指泛白,神情帶了掙扎。

上轎之前她本是掙扎過,但秋寒奉了江元良的命令前來告知,只要她今日安穩入了太子東宮,他便會將孃親接回來。

昨夜的事江桃裡銘記於心中,沒有退路的她只能選擇同意。

八名宮人抬起燈籠十六,火炬二十,女官隨從,前列花轎由金甲衛沿路護送至太子府。

花轎停下,江桃裡被女官扶著下了轎子。

扶著江桃裡的女官察覺到掌中的手似冷汗泠泠,低聲安撫了一聲,然後引導著一步步朝著裡面走。

視線被阻擋著,所以江桃裡的觸覺和聽覺尤為明顯,她發覺方才那女官,將她交由到一雙帶著溫涼的手中。

她被碰到後,下意識地心中一顫。

他似是察覺身旁的人在細微地輕顫著,以為她甫遇見這般場面心中有驚慌,而且知曉她心中本是不願意。

思此,他便低聲:“別怕,我在你身邊。”

那聲音帶著清潤冷漠,低沉地傳至了江桃裡的耳畔。

因為靠得近,所以她感覺那聲音好似一下入了心間,讓她無端地覺安心,方才的緊張也消失不見了。

行過禮後江桃裡被女官牽引去了婚房,然後靜靜地等著太子前來。

一個人的時候難免會忍不住多想,江桃裡早就聽聞過了,所以腦海中幻想出來的太子脾氣古怪,不是很好相與的人。

來的時候她滿心地害怕,但方才耳邊響起的那道聲音,卻隱約讓她有些打消這個念頭了。

或許太子並非如傳聞中那般性子古怪,可她卻是用的假身份,且帶了目的前來的,一旦被發現只會死無葬身之地。

這邊婚房中江桃裡帶著不安地等待著,而另外一邊方才宴席中的太子,飲下幾杯酒後顯出了醉態。

因著還未到前往婚房的良辰,他就被宮人先扶著先去了偏院。

身著玄纁服的太子飲了幾杯酒,玉質金相,眼尾都染了幾分迷離濃豔的紅。

宮人將人放置在軟榻上,帶著幾分醉態的太子便睜開了雙眸,上揚的眼尾,瞳孔邊沿被鴟尾琉璃燈映照成一種霧藍色。

他懶洋洋地倚靠在軟榻上,手背撐著臉,冷淡而又緩慢地打了個哈欠。

宮人見狀皆退了出去。

頃刻,房間中就安靜了下來,原本目光渙散的人懶散消失,面無表情地坐在軟榻上,掀眸看著正朝著自己走來人。

兩人穿著如出一轍的玄纁服,金冠束之。

聞齊妟坐在上邊,修長的腿一隻垂落,一隻曲著,看著姍姍來遲的人。

“倒是捨得回來了?”他懶洋洋地開口,說不上是慶幸還是失落。

聞岐策慢條斯理地隨手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目光睥睨著對面和自己一樣裝扮的人。

兩人面容如出一轍,若兩人不講話面對而坐,教人瞧見只會以為對面是一面鏡子。

“你瞧著倒像是想要接著替我?”聞岐策眸光深邃,別有意味。

“呵。”聞齊妟冷哼一聲,隨後將自己手中的東西丟過去,對面的人瞬間接住。

“虎符?”

聞岐策低眸瞧了瞧,然後抬眸看著面前的人,清冷的嗓音微微上揚,風流天成,偏生又分外涼薄。

“你前往扶風府這幾日,父皇將陳雲渡手中那半塊虎符奪了過來。”聞齊妟應答著。

聞岐策詫異淡去,緩緩開口:“半塊啊。”

這語氣還像是分外失落的模樣。

“就半塊啊,不若你還我?”前一句話學著他的語氣緩緩慢慢,後面輕佻散漫。

聞齊妟睇眼瞧去,心中止不住地冷哼。

對面的人猶如漂亮且臉皮厚的狐狸,全讓當後面半句話未曾聽入耳中,正將那半塊虎符藏入衣襟中。

“如何?”聞齊妟靠在軟榻上,似是軟骨般坐相懶散,睫羽輕顫著,看上去分外的乏困。

前幾日聞岐策前往了一趟扶風府,是為追查國士慘死之案。

既然國士當時已經逃出去了,也將訊息託人傳入了盛京,身邊亦有無數高人護著,怎會悄然地慘死在府中。

且上次追擊黥面逃犯時,也是突然在眼皮子底下暴斃了。

當時聞齊妟便察覺到對面的是死士,所以這才毫不猶豫將其擊殺。

所謂死士,不畏懼嚴刑,且不能言語,一旦被抓住就會服毒自盡。

在前朝時就已經禁止了豢養死士,而天子腳下還能光明正大地冒出來,可見那日他追逐之人算是追對了。

那幾位面上帶黥的逃犯,是十八年前參與過‘夏惡’一案的人。

當年涉及的人頗多,所以朝廷就只挑選了當時掌管扶風府的金家來示眾,其餘一干人員皆面刺黥。

‘夏惡’隱約有再現的苗頭,所以這才要在還未完全冒出來禍害之前,將此苗頭掐滅掉,為此聞岐策在大婚即將來臨之際,親自前往了一趟扶風府。

“不太如何,扶風府主正勤勤懇懇地迎娶第十八房,光是抬去的禮便是十二擔。”聞岐策抻了抻自己的衣裳站起了身。

“扶風府的風俗該整頓了。”

“扶風府的規格倒是快比上了太子迎娶太子妃了。”聞齊妟眨了眨眼,目光緊緊地盯著忽然站起身的人。

“你這方查的如何?”聞岐策問道。

兩人分頭而行,一人查扶風府之事,一人則去查陳雲渡。

聞齊妟拋了手中的紅果,金冠紅衣襯得俊美異常,嘴角輕壓:“陳雲渡膽大,江元良嗜財如命,兩人一拍即合,如今歪打正著的,還真往你後院光明正大地送了人。”

言罷,他掀眸眼中帶著瀲灩的華光,仔細辨別似還有興味:“不過這送上門的小可憐,倒是顯得不那麼情願呢,光是逃婚都逃了三次,最後還是被人鉗制住了。”

聞岐策想起之前被送來的人,手腕搭在紅木桌案上,沉思著。

而另外一個同樣濃豔的人則支著下巴,無害地眯著雙眸,等著陰險狡詐的話出口。

頃刻,果然聽見了他莞爾笑道:“逃的是我嗎?替我的不是你嗎?我可沒有說過要娶她,我只需要她喜歡這張臉就可以了。”

江桃裡獨自坐在拔步床上,垂著首,昏昏欲睡。

忽地聽見房門被推開的聲音,頃刻,江桃裡就被嚇醒了,緊張地捏著手中的紅果。

女官說這是一會兒要和太子一起吃,吃後方可安寢。

太子是甚麼樣的人?

一瞬間各種千奇百怪的臉湧入了腦海,江桃裡發覺自己更加緊張了,肩胛都忍不住緊繃了起來。

女官抬首便瞧見,玉質金相的太子殿下緩步行來。

陪守在房內的女官跪地輕輕叩首,齊聲:“殿下恭安。”

聞岐策目光微轉落在了不遠處,那身著同色玄纁服正乖巧坐著的人,輕頷首。

女官雙手呈著黃金如意秤屈膝向前,聞岐策低眸,抬手拿起了秤。

“秤桿一伸挑如意,請殿下挑開太子妃鴛鴦蓋,左一抬,右一挑,稱心如意,永結同心——”

聽著女官高喝的聲音,江桃裡的心也隨之一起提了上來,緊張得呼吸都變得逐漸困難。

她垂著首,所以剛好瞧見面前出現一雙金刀剪紅絨,無意識地吞吞嚥了口水。

雖是替嫁,但這以後便是自己的夫婿。

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江桃裡說不緊張為假,心彷彿都跳到了嗓子眼,眼前不受控制的霧濛濛。

“蓋頭挑起,共同歡喜,芙蓉水出配成雙——”

隨著女官的聲音響起,江桃裡眼前這才緩緩地亮堂了起來。

她含著怯悄然抬首,不知是長時間未曾見光,她第一眼就瞧見眼前逆著燭光,身形頎長,面容穠麗的人。

他垂著眼睫灑下一片陰影,瞧不出此刻是何等心情。

只見那骨節分明的手,持著細長的如意秤桿,猶如是從壁畫中走出來的般,五官精緻似一筆一畫刻畫,清冷得如一塊美玉。

第二眼她顫著瞳孔將目光放在了他身後的紅燭上,那一刻她清晰地看見了紅燭搖曳著,滴落著淚蠟都能聽見滑落的聲音。    原來是他!

那日在梅林遇見的那人,原來他就是太子啊。

江桃裡聽見了自己跳動得分外強烈的心跳,一如那日落入了水中被擠壓的胸腔,有些窒息感不斷傳來。

所以其實那日水下相見並非夢,他救過自己,但因身份而不能明言。

叮鈴——

同心佩碰撞發出了清脆悅耳的聲音,江桃裡的下頜被細長的如意秤桿輕挑起。

她不敢動,亦不敢直視那傳聞中性子古怪的太子。

“為何哭了?”聞岐策微微傾下腰,眸光無波動。

清冷的聲線傳來。將江桃裡丟失的魂魄找了回來,顫了顫鴉羽似的眼睫,白皙如瓷的臉上浮起一絲淡薄的粉。

她只要緊張,抑或則是情緒激動,便會不受控制地流淚。

第一次正式相見,便教他瞧見這般丟人一面,江桃裡訥訥著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見過殿下。”她垂著眸緩聲說著。

聞岐策的目光一頓,乜斜著她,指尖捻著手腕耷拉下來的菩提珠。

“當時不知曉是殿下救我,桃裡在此先拜謝殿下救命之恩。”站起身,雙頰粉紅地對著眼前的人輕盈一拜。

“哦,是嗎?”聞岐策垂眸,眸中平靜如水,並未反駁:“只是隨手的事兒而已,起罷。”

或許於他這是隨手的事,在江桃裡心中卻很重要,父親所託的事恐怕她將完成不了了。

她無法對一個有過救命之恩的人,做出任何不利的事。

聞岐策低眸瞧著,眼前的人美則美,卻美得過甚了,垂眸抿唇的動作皆帶著又嬌又怯,似玉軟花柔般嬌怯。

這樣的女子確實適合蠱惑人心。

等不到回應,他隨手將手中的如意秤桿擲於玉盤中,身旁立即就有女官上前替其寬衣。

厚重的玄纁服被褪去,女官上前為兩人皆欲換上了輕薄的常服。

不知是否是屋中的地龍燃燒得過於旺盛,江桃裡的臉隨著衣裳一件件褪去,而變得通紅起來。

她從未在男子面前穿得這般單薄過,哪怕還穿著裡衣,卻還是有種赤.裸的錯覺。

穠豔紅的衣裳襯得她雪肌柔滑,隱約可窺見纖細的腰肢和過於豐腴線條,含羞地藏在褻衣之中,很快就被寬大的外裳完全遮擋,現出了一派羸弱之態。

聞岐策目光無意掃過去,目光一頓,隨即眉頭輕攢。

不過是換件衣裳而已,她便這般羞怯,倘若後面……

衣裳終於換完了,江桃裡不禁雙頰通紅不敢抬頭,甚至連雙眸都染上了一抹濃豔的紅。

想起方才他詢問自己如何哭了,就更加不敢抬首了。

她垂首怯怯地坐在床上,似靜靜待採的秋海棠,美得嬌怯。

換完衣裳後,女官高聲講了些許討喜的話,便被太子揮手屏退了。

雖不合禮制,但良辰已至,且之前太子有吩咐過夜間無須守夜,女官無疑退了下去。

頃刻,滿堂紅豔的喜房中只有兩人。

江桃裡比方才還要緊張了,很快身旁柔軟的床塌陷一塊。

他坐在了自己的旁邊,清雅的香似絲線一圈圈地將她裹著。

“江桃裡。”身旁的人忽然一字一頓地喚出了聲,不過才三個字,莫名帶著繾綣的意味。

江桃裡被喚了無法不應答,微微側過身語氣磕絆:“殿、殿下,恭、恭安。”

她也不知道該和眼前,以後就是自己夫婿的人說甚麼,懵懂地跟著方才女官請安一樣喚著。

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此話一出,隱約聽見一記輕笑,泠泠如冬雪融化滴落。

江桃裡聽得暈頭轉向。

“以後不用學她們,孤會派女官親自教你宮中禮儀。”他緩緩開口。

江桃裡頓時知曉自己鬧了個笑話,臉好似直面著地龍的灼烤,熱得不像話,急需要一杯涼茶降溫。

“是。”

雖然江桃裡模樣嬌怯可勝在話不多。

“聽聞你前段時間不小心磕破了頭,如今可還好些了?”他側首詢問。

江桃裡輕聲應答:“回殿下,已無礙。”

聞岐策頷首未曾刨根到底,兩人皆是話少之人,簡單地一問一答後頓時就安靜了下來,隱約的尷尬浮在兩人身邊。

長時間的安靜,江桃裡忍不住悄悄抬眸看向身側的人。

他面容俊冷,目光被搖曳的燭火映得幽幽的,瞬間就和她對視上了。

江桃裡慌張地垂下頭,緊緊地捏著手中的紅果,指甲深陷其中,不敢再看一眼了。

靜謐的室內只餘下兩人的呼吸聲。

“你。”聞岐策思量之後,忽地開口,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封,放在江桃裡的手上。

江桃裡放下手中的紅果,拿起那張信封,看了一眼丰神俊朗的太子,見對方眸光冷淡,她再將視線放在上面。

“和離書?”江桃裡輕聲地念了出來。

身旁的聲音清冷,輕頷首:“孤知曉你是不願意嫁的,但婚約早就已定,你今日既然已經嫁了過來,按照禮制以後你本應該是太子妃的,但此和離書遞交於你,是為你以後若是想要離開太子府,也就不必受到約束。”

“自然,在此期間孤不會碰你。”

他的目光掠過垂著頭的人,眼中似有暗光浮動,接著道:“但孤需要你暫且待到一年以後,一年以後你若是想離去,便拿著和離書離去,若是不願意離去,你依舊是你太子妃。”

能離開。

江桃裡眸中的光亮一閃而過,稍微思慮便明白了,皇室不會接受一個逃婚的人當太子妃,而太子恰好需要江府。

只要在這一年中藏好自己的身份不讓他發現,就能拿到和離書,孃親也少了顛沛流離。

江桃裡忽然就感覺,這一趟來得也並非不值得。

“殿下,能勞煩您一件事兒嗎?”

哪怕眼前的太子再丰神俊朗,江桃裡在面對他還是下意識將他幻想成了,腦海中凶神惡煞的模樣,每次對著他開口語氣都輕柔得,似不能受驚的怯兔。

聞岐策輕頷首,只要能給的他自是都會應答。

“我想要一塊空白的,不,是兩塊空白的黃冊……可以嗎?”

江桃裡本來想要一塊,但又想起了孃親,只好厚著臉皮小聲地訥訥道。

“可。”聞岐策絲毫沒有猶豫地頷首。

“謝謝太子殿下,你真是好人。”江桃裡見要得這般輕易,喜於色,頓時忘記了方才的懼意,對著面前的人展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但接觸到眼前人清冷無起伏的目光,江桃裡反應過來了面前的是誰。

她瞬間剋制地抿住唇,然後垂下了頭,隱約還是有歡喜縈繞在周圍。

聞岐策聞見此言,顫了顫眼睫,並未回應,冷白的手捻著菩提珠。

原來當好人就這般簡單,不知一年以後,她可還會講得出來這樣的話。

房中靜謐了一會兒,有女官託著交杯酒進來。

江桃裡本應該按照慣例上前共飲交杯酒的,怎料太過於緊張了,手中的酒全都灑在了他的身上。

當時江桃裡的大腦一片空白,表情怔愣地看著眼前的人,方才她不知為何忽然感覺手疼,那些清酒就灑了出去。

好在眼前的太子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溼掉的衣裳,被宮人領著轉身進了去裡間換衣了。

江桃裡則坐在床上,忐忑地等著太子回來。

太子並未去多久,很快就回來了。

他一走進來便揮手讓房中的人都退了下去,然後立在雕花門罩上,歪著頭看著床上坐著的人,目光帶著打量。

與方才的冷淡不同,此刻他嘴角勾著淺淺上揚的弧度,神色慵懶,姿態鬆懈,像是看著被困在囚籠中的獵物般漫不經心。

江桃裡瞧見後,忽然有種強烈的危機感,同時心中也古怪地覺得,眼前的太子和方才有些不一樣了,卻說不出哪裡不對。

一樣丰神俊朗的面容,金冠紅衣,依舊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

房間空蕩蕩的,蠟燭燃燒的聲音分外的明顯,每次聲響都能挑動她如今腦中的那一根弦。

“怎的還坐在那裡,是等著我親自來嗎?”

他眼眸被搖曳的燭光映照著,殷紅的薄唇微揚,語氣也與方才有些不同,散漫,低沉。

江桃裡聞言感覺坐如針氈,瞬間站起來,臉色也漲紅了。

聞齊妟見她眼眸顫亂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加濃了,收了周身的散漫朝著裡面行去。

他那好哥哥說玩歸玩,但要這她先喜歡這張臉。

可這殺人之事於他不過眨眼,勾引女人這方面,可還真得學學。

首先學著該如何抑制將她拆骨入腹中的衝動。

思此,他眼中的笑意更加濃了。

江桃裡眼睜睜地看著太子朝著自己行來,方才也這樣走來過,這次卻和之前的感覺不一樣。

他的每一步都好似踏在了她的心上,每走近一步那侵略感就愈漸強烈。

忽地江桃裡看見太子對她笑了,其中好似夾雜著某種惡意的趣味,像是冬季雪地裡餓了數日的雪狼瞧見了獵物,俯甸著,伺機而動地蓄力著。

看見那個眼神,江桃裡忍不住往後退了退,這一退就坐回了床上,卻不敢站起來了。

她像是無路可逃小羊羔被惡狼覬覦著,正束手就策的任人宰割。

“聽說你腦子壞了?”他緩步上前坐在了她的身旁,側首詢問,伸出了修長白皙的手點了點額頭,眸中猶染著明顯的笑意。

方才他好像問過了,但不是問的腦子是否有壞。

江桃裡微啟檀口,如同方才那樣回應了他,誰知他竟‘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她睜著乾淨透徹的雙眸,裡面含著茫然無措,不知是哪裡引得他這般地發笑。

他笑了笑,起身拿過一旁擺放的酒杯,倒了兩杯遞給她:“雖然你我已經和離,但今日的禮制還在,一會有女官進屋收杯具,這一年內該有的都需要遵循。”

江桃裡見他眼中有笑意,緩緩地鬆了一口氣,點點頭,看了看他遞過來的酒杯,伸手去接下。

誰料他直接不過是在那手伸過來時,用指腹勾了一下,她便如同受驚一樣地往後躲。

聞齊妟微挑眉,看著她白皙小臉上浮起的緋紅,似春桃被催熟了般可口。

忽然強烈的感覺襲來,想看她渾身破敗,如小玉蘭浴血後的模樣。

他舌尖抵著上頜,壓制瞭如滾燙濃血一樣的嗜血感,倏地傾身壓去。

清雅的香氣襲來,面前的人傾身下來,將江桃裡圈在一隅之地。

她瞬間被裹在其中,在他傾身靠近的時候,下意識身子朝著後面仰。

“還要倒嗎?”聞齊妟低眸含笑地看著不斷往床上倒的人,而他的手掌已經撐在了床榻上。

沒有想到她這般敏[gǎn],像極了受不得驚嚇的怯兔。

這樣瞧著更加可憐了,也更加使人想要欺負。

他緩緩立直了身子,看著頭髮都已經撲灑在床上的人,幽冷的眸子促狹地眯了起來:“按照慣例的交杯酒而已,禮成了方可。”

禮成便可,禮成便可。

江桃裡心中反覆唸叨這句話,腦子在方才他靠過來時,就已經奇怪地變得一片空白。

她現在只能從字面上理解其中意思,沒有反應過來,兩人已經和離了,就算禮不成也沒有關係。

江桃裡眼睫不斷地顫著,站了起來,輕咬著下唇,強行壓下心中那古怪的感覺。

她拿過一旁擺放的酒杯,然後按照禮制上前,欲伸手行交杯之禮。

眼前的太子一襲紅衣,難掩眉眼清冷之色,太子雖然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可他眼中帶著的笑卻隱約使人感到不安。

“殿下。”她神色怯怯地上前,伸出瞭如玉般的藕臂。

聞齊妟挑眉瞥了一眼面前的手臂,並未將自己的手伸出去,兀自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再隨意將手中的杯子扔擲在玉盤中。

他直接錯開她的身,單手枕著後頸閉上了雙眸,躺在了一旁的軟榻上。

江桃裡看著他一氣呵成的動作,這次總算知曉那種古怪感是甚麼了。

從方才開始他就在故意逗玩她。

江桃裡默默地將手收了回來,剛將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的玉盤中,身後就傳來他懶懨的聲音。

“一會兒有女官進來收杯具。”

江桃裡伸出去的手一頓,只得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她不會喝酒,哪怕是清雅的果酒沾了就會醉,甫一杯烈酒下肚,只灼得她胃中一熱,然後眼前的景色漸漸開始搖晃起來。

江桃裡站不穩了就伸手去撐桌面,結果手將玉盤撫倒在地,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聽見聲音,她心一驚以為自己犯錯了,瞬間欲蓋彌彰地蹲下,想要將地上破碎的陶瓷都拾起來,還未碰上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她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腕上的那雙手上,腦中全然是茫然,眨了眨泛著水霧的雙眸,動作溫吞地算著往上看去。

一張好看的臉。

“你真好看。”她慢慢地啟唇,白皙的小臉上帶著燦爛的笑,柔軟的聲音彷彿那跳躍著的燭火,落在了人的心尖。

聞齊妟不著痕跡地勾了唇,揚了眉,整暇以待地道:“那你說說哪裡好看?”

哪裡好看?

這話倒是問倒了江桃裡,她當真認真地瞧著,最後得出結論每個地方都好看,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

眼前的人沒有講話神情迷離,聞齊妟知曉她是個不能飲酒的人,不過才一杯薄酒,就已經醉得神志不清了。

他也不再逗她了,鬆開了她的手腕,隨手拿過一旁擺放的鴛鴦蓋頭,將地上的碎陶瓷蓋住。

“這裡好看。”

忽然他的眉骨被冰涼的手指輕柔地撫過,帶著陌生且古怪的感覺。

他頓了頓,緩緩地抬起了臉,那輕柔的手指順著眉骨劃過眼睫,最後停在了殷紅的薄唇上。

“這些地方都好看。”她將眼彎成了月牙,語氣帶著欣喜。

這句話甫一出來,聞齊妟似聞見周圍都是清雅的酒香。

他本也不是善飲酒之人,如此濃郁的酒香,太過於醉人了,所以那濃豔的眉宇間也染上了懨懨的醉意。

唇被染著豔紅丹蔻的手中用力按了,毫無防備露出一截舌尖。

他眸光微顫轉過了頭,快速地伸手將那還欲要往裡探的手指抓住。

“你!”他喉結滾動,喑啞的聲音自他口中呵斥出來,若非不仔細瞧,定會認為是位冷傲矜驕的少年郎。

實際上那耳畔上的紅暈,順著往下蔓延至脖頸,最後隱入了衣袍中。

聞齊妟方才本是逗了一句,誰知道她竟然這樣大膽,竟然做出這樣的行為出來。

眼前的人依舊是一副醉態,根本就沒有聽見他說的是甚麼,甚至還彎著眼笑了起來。

江桃裡自幼時開始便美得過甚,嬌怯褪去只剩下明媚,恰逢初冬暖陽照。

她耷拉著染著春色的眉眼,帶著七分的嬌柔,語氣含著可憐意味地道:“手好疼啊。”

幾乎在此話一出,緊握的手瞬間鬆開了。

她快速將自己的手收了回來,然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泛著水霧的眼眸四處尋找著。

她現在只覺得分外的疲倦想要睡覺,當找到床後搖搖晃晃地上前脫了外衣,蹬掉屐,倒頭抱著柔軟的被子,神色乖巧地睡了過去。

地龍燃燒,屋中一片燥熱之氣。

聞齊妟在垂眸蹲在地上半晌,才後知後覺地伸手握拳,臉上帶著陰冷地抬頭,甫瞧見床上的人睡得正憾甜,半分沒有自己方才做過何事的自覺。

他冷著眉眼緩緩站起身,身長玉立地遙望著她,手腕上纏著的軟鞭似膩滑的蛇垂下。

江桃裡尚在睡夢中,所以沒有察覺到那道帶著古怪的目光。

飲過酒後又被熱氣薰染只覺得連呼吸都困難,抬手將抱著的被子掀掉,伸手扯了扯衣襟。

一絲不苟的褻衣散開了,露出雪白的肌膚在燭火搖曳之下,顯得格外的顯眼。

聞齊妟目光不經意地一同那跳躍的燭光,落在隱約透著姣好弧度的胸脯上,半個雪白的柔軟半遮半掩,似含羞地藏匿著,卻隨著呼吸而上下起伏著。

只消一眼他便別過了頭,頃刻,緊緊捏著手中的軟鞭上前,僵硬著彎腰將滾落在地上的人被褥拿起來,然後將床上的人罩頭蓋住。

聞齊妟神色恢復正常了,目光落在被完全罩在被褥之下,隱約鼓起的弧度上,緩緩勾起一絲寒笑。

沒有開口講話,那目光淬瞭如狼般的凌厲,眉宇之間也冷得彷彿摻了冰。

而床上的人半分感覺都無。

他立著看了床上的'小山丘',良久這才冷哼一聲,低頭將手腕垂下的軟鞭纏在了手腕。

現在來的是他,是不是若不是他來,其他人來她也一樣這般姿態勾人?

哪怕知曉這樣的可能已不成立了,卻還是忍不住這樣想著,甚至越想心中就愈漸堆積一股莫名的鬱氣。

收斂了心思,聞齊妟抬著下頜神情冷漠地再度瞥了一眼,無聲開了口。

我的。

床上的人因為罩頭籠著而感覺到燥熱,已經將頭探了出來,方才被憋了一會兒現在呼吸才暢通,張口呼吸著。

她此刻臉上還染著紅暈,而那帶著珠光的唇色如棠,輕啟著,皓齒如雪。

聞齊妟的視線極好,千里之外取敵首級不在話下,如今也一樣,目光一掠過便瞧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殷紅如石榴花的舌尖珠玉潤被藏在皓齒之下。

腦海忽地就閃過了方才她看自己的眼神,嬌怯含了春色,眸中都是欲說還休的水霧。

唇被用力按過的那種感覺忽地再度傳來,這次不同,伴隨著酥|麻的感覺從面部蔓延至周身,身有的八萬四千毛孔皆有所感。

聞齊妟不喜這般不受控制的感覺,喉結滾動,不期而遇地憶起了那日在梅林中她唇中的滋味,甜若芬芳的稚梅。

地龍燃燒得響出了聲音,濃郁的合歡香無形地蔓延在鼻翼之間。

聞齊妟抬手想要碰一碰自己的唇,卻在伸到一半後眼中忽然清明閃過,半垂著眼眸。

床上的人忽然側了身,依舊熟睡,他卻垂下了手,然後轉身動作僵硬地朝著外面走去。

定然是屋子裡的香氣和熱氣混合在一起,他腦子不太清晰了,所以現在需要出去清醒。

拉開房間的門,這才發覺不知甚麼時候外面已經下起了大雪,門前堆積的雪瞬間被寒風席捲了進來.

但只有那一瞬間,門就被快速地緊閉了,所以屋中躺著連被褥都踢掉的人,就算是露著雪白的肌膚,也沒有感受到風雪的欺.凌。

門外守著的女官沒有料到,太子竟然會出來得這般快,好似才半炷香的時辰,就面無表情地拉開了房門,然後瞬間將門闔緊。

“殿下,可是需要叫水?”女官詫異了瞬間就反應了過來,趕緊上前詢問著。

“已經深夜了叫水作何?”聞齊妟心中本就不欲,聞言攢起了眉,抬手揮了揮,女官瞬間就都恭敬地退了下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地房門,然後頭也不回地獨自朝著風雪中行去。

這殿下紅著耳根子,速戰速決地出來了,現在還頂著能掩埋人的風雪往外面走,如何瞧都覺得有些古怪。

女官回首瞧了瞧緊閉的房門,暗自猜想,莫不是太子妃伺候得不好,惹得太子不悅,所以太子這才頂冒著風雪出來?

她們是宮中拔下來的女官,不出意外日後都是需要侍候在太子妃的身邊的。

太子府雖然暫且沒有側妃,可一旦有了側妃,若是太子妃失寵,那她們往後的日子不見得好過。

思此,守在門口的女官都面面相覷,心思各異。

這邊幾位女官心思各異地猜想著,另外一邊。

風雪飄灑著進了風亭中,最後落在濃密的眼睫上,輕輕一眨便融化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如一尊經受著風雪肆意侵略的神龕,屹立於寒風中掛滿了白雪。

士族攬權的風氣日漸上升,衛宣王身後立著曹家,而曹家鼎力士族,首當其衝。

太子雖得帝王寵愛卻少了士族的後盾,便欲要攬交寒士,所以暫且需要在清廉白衣出身的大臣支援。

挑選江府女郎擺放在府中,以此彰顯太子的風度,其主要原因是帝王想要摒棄士族承襲制度。

選戶部尚書家中的嫡女是早就已經合計好了的,但是……

聞齊妟垂眸,顫了顫眼睫,姿態懶散地倚靠在風亭柱子上,雪融化了,洇入了單薄的衣袍中。

唇上的感覺猶在,他無意識地抬了手,食指摁在上面,同方才的感覺不一樣,說不上何處不同。

好似少了如稚梅的清甜。

一片雪花飄落下,終於洇出了一股子涼氣,他驟然反應過來自己由正事想到了何處,瞬間收回了手,眸中帶了一抹情緒。

屋中的人不過是一顆棋子而已,其實根本就不值得他這般關注,不過是待在盛京的日子無趣,而瞧著她膽膽怯怯的模樣有趣,打發時間罷了。

可任由他如何這般想著,還是忍不住冷笑了一聲,轉身原路返回去了。

他自出生開始,便未有過曾主動退後吃虧的份兒,那女人竟然險些使他壞了慣例。

就算是要走也是她走,憑甚麼她如今暖屋中睡得正好,而自己卻跑到外面受這等寒氣。

方才離去的太子不一會兒又回來了。

女官先是將目光下意識地放在他的耳上,方才鮮豔得欲要滴血,如今已經褪去了。

“好看嗎?”帶著陰冷的嗓音響起。

女官抬眸便瞧見太子那許是被風雪吹颳得,略顯慘白的臉,此刻半隱在燈光下,隱約透著幾分冷漠。

“殿下恕罪。”

門口跪滿了女官,皆俯甸身軀,以頭搶地。

聞齊妟淡漠地掃了一眼,然後伸手推開了緊閉的大門。

屋中分外的暖,剛才在外面被風吹刮至僵硬的四肢,漸漸開始回溫了。

鞋履上飄落的雪融化了,他行過後留下淺顯的腳印。

拔步床上的人睡得正酣,雙頰粉嫩得似能掐出水般。

聞齊妟低眸面無表情地凝望著,伸出了手將她懷中緊緊抱著的被褥扯了出來,衣襟散落,肌如白雪。

他未曾看一眼,抽出腰間的匕首在掌心劃過,鮮血爭先恐後地冒出來然後滴落在帕子上。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才將方才搶了的被褥扔回去,轉身去了軟榻上褪了微潤的衣裳,直挺地躺在上面,濃密的睫毛掃下。

聞齊妟閉眼了一會兒,心中無睡意,以往在烏和只要到了夜晚便伸手不見五指,早已經習慣了黑暗。

盛京不管是夜晚還是白日都燈火通明,所以他自從回來之後時常少眠。

手搭垂在軟榻上,擰出了上面用於固定的銅螺,隨手一擲,扁平的銅螺便如利劍般,將燃燒的幾根紅燭熄滅了。

周圍陷入了黑暗中,他皺起的眉峰這才鬆懈了下來。

午夜寒風正凜冽,不斷吹颳著外面的小旗,一連掛倒了好幾個。

守夜的女官聽不見裡邊的動靜,只見燭火暗滅,站起身上前將被吹倒的小旗立了起來。

外面的動靜裡邊聽不見,而裡面的動靜外面亦是聽不見。

聞齊妟睡至寅時只覺得耳畔吵不停,似屋中如了女鬼,不知藏匿在何處一聲聲地嚶嚀不停。

他鮮少這樣好眠過,就算是九身女鬼來索命。

他本是不願意睜眼檢視的,但奈何聲音實在是貼得太近了,甚至耳畔都能清晰感覺到被潮溼的氣息拂過。

一雙手搭了過來,膩滑如蛇地探進了裡衣,有甚麼東西正靠在他的脖頸上,溼軟的一下點著一下,像極了那日梅林中他無意嘗過的稚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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