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不足
也不為旁的,好容易祠堂修繕妥當了,兩人得了空閒,便往秦淮河上泛舟。
這秦淮河上的妓子,原是出了名的嬌媚多情,善於服侍,所謂揚州瘦馬的名聲,自有根源。這會子她們見著兩個公子哥兒,既俊俏,又多金,豈有不情願奉承的?當下裡,鶯聲燕語聲聲柔,□□玉臂小蠻腰,只橫陳在前,聽憑取用,縱然是柳下惠在場,都得動心三分,何況賈璉賈蓉兩人,不免吃酒逗趣,肆意撫慰,著實盡情了一回。
及等下了畫舫,他們又在青樓裡胡亂睡了一夜。翌日起身來,就有小廝趕著上來送信,道是昨兒已是到了,只不敢攪擾了好事,方拖延到這會子。
賈璉聽了,還胡亂批了一句胡鬧,以後萬不能如此。至如賈蓉,更只是一笑,一面理了理袖口,一面道:“叔叔休信這些小子胡沁,必也沒甚麼要緊的,不然那送信的豈有不言語的。”
“也就是你這話罷了。”賈璉隨口輕輕帶過,一個罰的字也沒說出,伸手拿了信,拆開看了,方又遞給賈蓉,果然沒甚麼要緊的,不過是稱讚幾句,又命他們早些料理妥當,便自回去。
至如兩家與各人的私信,卻是各歸各的,並沒有立時拆開。
賈蓉瞧了,便道:“算來也不過兩月,怎麼這會子就催促起來?”
“許是有旁的事罷。”賈璉想了想,也道:“咱們到底年輕,一應外頭的事,也要有個跑腿的,不免用得著,也記掛著。也罷,眼下事情已是料理了大半,這十天半月得料理收尾,也就是了。至不濟,花個月餘光景,也就妥當了。”
賈蓉卻有些捨不得江南的軟玉溫香蝕人骨,面上就帶出了些悻悻之色。
那賈璉素與他投契的,自然瞧得出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笑著道:
“這金陵雖好,到了暑熱的時節,卻遠比京中難熬。縱然有好景好人兒,也難排遣,何必受這個罪。這裡原是祖籍,又有祖宅,往後來的日子盡有的,自然有你得趣的好光景——依著我說,這麼著才妙,沒得跟京中一樣,憑著甚麼都逛遍了,吃盡了,就是個天仙,或是個仙境,也沒了趣。”
賈璉道:“凡你知道的,只管說來,是真是假,我自然有數的。”
這林之孝本系銀庫賬房的管家,因賈母這一注銀錢非同小可,正經的大事,他又素在賈璉跟前使喚,這回方也跟著過來的。
一等醒過神來,他立時吩咐,叫送信的長隨進來,因問道:“大太太的事,你可聽到甚麼了?”
叔侄兩人議論一番,就賞了服侍的妓子,自往宅子裡去。
說得這一聲,他便站起身,將信紙往案上一放,自己轉了兩圈,就吩咐叫林之孝過來。
那長隨沒奈何,只能將一應事說了出來。賈璉比著鳳姐書信所所言,竟也差不大離,都是據實而論的,不免真的有些咂舌:“竟真有這樣的事!”
昨日他已是聽說北面送信過來,也盤問過幾句,自然心裡有數兒的,這會子得了賈璉叫喚,忙吩咐下頭的人幾句,就趕著過來。
誰知賈璉見著他,並不提賈家那邊許多事,反笑著恭喜:“你倒是有福的,不在京中,也沒費甚麼氣力,倒是撿著個好女婿。”
“二爺說的是哪一樁?”那長隨陪著小心,垂頭道:“這一向,大太太的事好有幾件呢,小的也就聽見了好些風言風語的,就是說甚麼的都有,不大能做準數的。”
且不論賈蓉,賈璉一回去,就拆了書信,先瞧了賈赦的,見不過尋常言語,別無其他,便也沒理會。後又拆了鳳姐的,不過看了數行,就咦了一聲,坐正了身體,收了三分懶洋洋,及等看完,他已是怔在那裡,半日沒回過神來。
林之孝只有小紅一個女兒,雖不能說是素愛如珍,也是十分留意的,如今忽聽說這話,又想著她現在鳳姐跟前聽使喚,便猜著幾分,因笑道:“再有福氣,也是二爺、二奶奶抬舉。”
“旁的事倒說不得這話,這回可真真是她抬舉。”賈璉笑著指了指信紙:“現與你女兒保媒做親,定了廊上的芸哥兒,說是兩廂裡也情願,只等你回去做親事了。這還罷了,後頭賬房裡出了大紕漏,蠲了幾個差事,她又將芸哥兒撥到裡頭去——這可是個好差事。”
林之孝聽到前頭,便有些歡喜,再聽到後面一樁,越發喜動顏色,滿口謙遜著不敢,心裡卻極滿意。
“罷了,在我跟前還說這些話做甚麼?”賈璉不以為意:“這一樁婚事著實做得。那芸哥兒我舊年也見過的,家裡雖窮困了些,生得卻俊俏,說話行事也妥當,倒是個好的。他既許了,你回京裡安生與女兒做親事,也就罷了。”
這等話在前,林之孝也就笑著應了,心裡還打算著,口裡卻又轉過一層,因問道:“二爺喚我過來,單單就這一樁事要吩咐?” “你這一樁事,倒還尋常,旁的我倒真摸不著了。”賈璉將邢夫人種種說與他聽,又道:“你聽聽,這些都是個甚麼事。”
這話倒也不假,林之孝聽完這些個事,竟與長隨所說差不離,也是怔了半日,才道:“大太太這事,休說二爺,小人虛長了十來歲,不敢說聽過見著多少事,到底也是將將四十的人,實是沒料得的。”
“要料得著這個,早就攔下了。”賈璉說及這些,也頗為悻悻:“這一出出的,就是戲裡也沒這麼著的。外頭的人聽見了,豈有不笑話的?大太太這裡,也不知哪個挑唆的,偏還照著做了去。旁個也就罷了,你們二奶奶豈是個好惹的?當頭就碰個頭破血流,也沒趣兒。”
“若論這話,小人倒是知道一點子——這大太太跟前的人,多有眼紅那園子並府裡差事的。”提起這話,林之孝猶豫了一陣,終究說了出來:
“為此常有齷齪。不然,舊年費婆子幾回痛罵,又有那周瑞家的挑唆著太太抄檢園子,為著甚麼?這裡的事,多半的人都要眼熱心熱的。二爺倒不要錯怪了二奶奶,這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原是常情。她既攔了旁人的路,豈有不結怨的?”
賈璉聽了,細想了想,實也有些道理,只得搖了搖頭,嘆道:“也罷,橫豎我不在京中,也懶怠理會攪合,好歹憑她們去罷。如今倒還是一樁要緊,這宗祠的事並旁的事,你多催促催促,早些料理妥當。不然,倒要誤了大老爺的事。那邊平安州總歸是一宗大事,只憑幾個下人,終究不能做事的。”
林之孝聽了,心中盤算一通,便道:“如今族裡也商議得差不離了,多半這三五天便能有個章程。二爺並那邊小蓉大爺看過,或撿著一二個地方改一改,也花不了二三日。
宗祠又只差幾處清漆,便也大致修繕妥當。只餘下的這五千多的銀子,倒是難為了——前頭好買的鋪子田地,大約都買齊整了。這一件縱然趕著,也需得十來日,要是趕著不巧,二三個月也未必成的。”
賈璉見他心裡有數,就點了點頭:“你先緊著些,至於這田宅的事,我再去族中長輩處問一問,設若有好的,咱們多添些銀錢,早些辦了差事,也是好的。至不濟,我添補一些,也就是了。”
林之孝一一應了,便下去辦差事。
那邊賈璉想了一陣,正待要去做,又覺得渾身有些發懶,便尋了軟塌歪著。原只說是歇一歇,不承想只撐了一盞茶的光景,他就閤眼睡了過去。
還是外頭服侍的小廝聽見,悄悄探頭進來瞧了瞧,略等了一陣,就悄悄取來被褥與他鋪陳。
這賈璉稍有驚動,也只是眼睛開了一道縫兒瞧了一眼,哼唧了兩聲,便又沉沉睡了去。
他這裡稍有煩擾,便聽憑做罷。與此同時的賈環,卻真得有些熬不住了。
前頭他覺著丫鬟人等不聽使喚,只是前頭既沒籠絡威嚇,他們也不敢在日常用度等事上敷衍,便沒十分留意。偏偏這一陣外頭錢槐、林榮兩處都被趕出去,裡頭彩霞也與他分崩,連著舊年略有些交情的,也都一一沒了訊息。
賈環沒奈何下,只得花費精力,打點這些僕役。
誰知花費了許多工夫,他們竟都油鹽不進,日子一久,反倒比先前更添了三分輕視,連著日常裡也敷衍了些。
賈環眼見著這樣的情景,真個肚皮也要氣破了,偏又無可奈何,一時深悔自己前頭做事不仔細,一時又把鳳姐寶玉等人恨得牙根癢癢,甚至連著彩霞等事,也有些後悔起來。
偏又有個賈政在前,又瞧著自己兒孫裡頭,獨賈環如今尚無一點起色,越發嚴苛起來,倒漸漸有些舊年推蠟燭一件事出來後的情景。
如此高壓下來,賈環撐了十天半月,由奢入儉難,著實有些受不住,又瞧著寶玉等人因科舉之故,多得看重,比從前又有許多不同,不免也有些發狠:不過考試罷了,旁人使得,單單我使不得?
是以,他自己逼勒下來,也漸漸用心功課,意欲博取功名。只是這麼一來,他瞧著自己的塾師,便有些不得勁:這人只會一味說些酸腐的話頭,又能甚麼用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