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 27 章
◎把愛物歸原主◎
對岸便是燈火通明的悉尼南岸, 從悉尼港到歌劇院一帶夜景堪絕,酒店面朝海岸的電梯和旁邊一整面窗戶也是透明的。
木子君回去的時候,祝雙雙已經不在了, 電梯旁只剩下宋維蒲。她加快腳步走過去,宋維蒲也從靠著牆壁站起身, 側身望向她。
“我不上去了, 她要見的是你,”他遞給木子君一張房卡, “她住在頂樓,原來這家酒店也是汝秋地產名下的。”
這家酒店也是汝秋地產名下的。
木子君接過房卡, 眼前再度閃過地毯上的紅玫瑰, 很難不把這些意向與金紅玫聯絡到一起。
“她從哪裡看到我的啊?”木子君忍不住問。
“她沒有說,”宋維蒲搖搖頭, “她葬禮的時候見過我, 剛開始也弄不清楚你的身份。”
“你和她把前因後果解釋清楚了?”
“嗯。”
木子君鬆了口氣。
墨爾本中央火車站頂部的時鐘發出悅耳的叮咚聲,一輛自悉尼駛來的火車剛剛停靠。與這座城市居民閒散的氣質不同,悉尼客們穿著嚴謹,帶著帽子,步履匆匆。
秘書先生不願用這個詞來形容一位大家閨秀,可這祝小姐的確,很是一廂情願。
“你才是鑰匙。”
可她偏偏就看上了大自己八歲的葉汝秋。
她轉身,木子君跟上,去處顯然是盡頭的總統套房。頂樓走廊更是一整層的落地窗,窗外視野絕佳,能清晰地看到橫跨海港的整座大橋,拱橋之下,萬噸巨輪鳴笛過港,橋的盡頭是亮起燈火的悉尼歌劇院。
他只是橋。
“當然,”她說,“世界上沒有第二個金小姐。”
他反應過來她的緊張,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扶了她肩膀一下,扶得她站得更正。
“對啊。”
鐵軌震動,火車進站,汽笛長鳴。
招呼歸招呼,這人其實心有餘悸。作為葉汝秋身邊的秘書,他深知這位出身富貴的祝小姐是多麼的天真任性,是多麼的膽大包天,是多麼的……
見祝雙雙讓她覺得緊張, 與見陳元罡與唐鳴鶴的感覺都不同。對金紅玫而言, 陳元罡和唐鳴鶴都是小孩子, 他們承她恩情, 敬仰她,崇拜她, 懷念她。
這位姑娘雖然個子不高,但走路的樣子氣勢洶洶,一雙杏眼又亮又圓,臉頰也鼓鼓的,整個人像團吹起氣的粉毛線球。她單手拎著沉重皮箱,歪歪扭扭走到火車站外,東張西望地尋找熟人面孔。
“祝女士,可我不是金小姐。”木子君說。
【1941年,墨爾本】
“不能和我一起嗎?”
“是啊,說些以前的事。”她一邊說,一邊細細地打量她的面容。木子君沒有躲閃她的目光,於是也看到她嘴唇再次張開,輕而篤定地繼續說道——
而祝雙雙是甚麼人呢?
金紅玫一度開過與葉汝秋共名的商鋪, 後者最終卻與祝雙雙白頭偕老。若只是如此故事倒也罷了, 她又為甚麼,來參加了她的葬禮呢?
她把房卡攥進手心, 嵌亂掌心紋路。
葉汝秋是上海人,來澳大利亞前曾在馬來亞在一家做輪船生意的遠房親戚家裡做事,祝雙雙就是那位親戚唯一的女兒。小姑娘生於花團錦簇,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長得又漂亮,自小被各路同齡的男孩圍著。
忽然。
“不要拘謹,金小姐從來不會拘謹。”
而葉汝秋這個人麼。
祝雙雙眼神凝滯一瞬,而後鬆懈下來。
她才是鑰匙。
電梯間裡“叮咚”一聲, 外接的燈光亮起, 透明玻璃降到與她同層。木子君後退一步進去, 站了沒兩秒,又忽然走出來,右手點著按鍵不讓梯門關閉,眼神落在宋維蒲身上。
“她大概是不希望我知道,才沒有叫我,”宋維蒲說,“在葬禮那次沒有說,這次也只想讓你上去。木子君,我只是橋。”
他偏了下頭,反問:“怎麼了?”
初見時她15他23,名校畢業,說流利的英法雙語,跟在祝先生旁做翻譯,也學著生意上的東西。他對祝雙雙的態度是對妹妹,但情竇初開的少女可不這麼想,終日葉哥哥長葉哥哥短,對他身邊出現的每一個同齡女性橫眉冷對。祝先生有上大學前不許戀愛的家規,她就纏著葉汝秋承諾自己也不會在她18歲前戀愛。
“你就在這兒等我嗎?”木子君問。
“也把苑成竹的東西,物歸原主。”
她緩慢地咀嚼著這句話,又一次倒退進電梯。玻璃梯門閉合,她把房卡貼到樓層處,起步時有輕微的超重感。她回頭張望,高樓身後便是海港,悉尼大橋架起燈火通明的兩岸。
木子君看她看得幾乎忘了走出電梯。
木子君加快腳步與她並肩,忍不住追問道:“祝女士,您叫我上來,是要和我說甚麼嗎?”
她於她是徹底的陌生人,可是祝雙雙看她的眼神卻很熟稔,熟稔到像是他鄉逢故人。她往後退了一步,給木子君留出走出電梯的空間,開口說話,聲音也細細的,是帶著馬來腔調的華語。
她們剛剛走抵門前,祝雙雙聞言頓住腳步,回過頭,將目光移向她。
熟人也到了,叼一根菸鬥,正單手叉腰靠在欄杆上看火車站人來人往。粉色顯眼,他很快注意到了來人,拿下菸斗,揮手道:“祝小姐!這裡!”
她又一次用那種看故人的眼光在看她,或許這真的很難控制。
一片灰色褐色的男式大衣裡,竄出一朵亮眼的粉。帽子,大衣,皮箱,全是粉的,連絲絨手套也是深色調的粉。是非常小氣的搭配,但偏偏穿衣服的人年齡不大,長相也稚氣未脫,看過去便只會覺得她驕矜活潑。
一瞬的失重感,是提示她電梯已經停下。木子君收回目光轉回身子,玻璃梯門開啟的一瞬間,滿頭銀髮的祝雙雙穿一身旗袍——或許是保養得當,她的臉上除了細微的紋路,幾乎是和照片裡那個稚氣的女孩子重合的。
他頓了頓,繼續。
秘書先生抽著菸斗,看著氣勢洶洶朝她走來的祝小姐繼續回憶。
葉汝秋的確是個很迷人的男人,雖說家世敗落,但言談舉止都是自小嚴格家教出的體貼恰當,容貌也是一等一的英俊文雅。學歷麼是名校畢業的學歷,腦子也聰明,在祝先生手底下幹了兩年,就被委派到澳大利亞,一手操辦和這邊華商合作的輪船股票。
股票的事他作為秘書也有所耳聞——如今硝煙四起,海上輪船的航行也常被瞬息萬變的戰況阻斷。澳大利亞的華人商會厭煩了受制於人,決定開設自己的輪船公司專為華人商戶服務。只是財力有限,遲遲籌不夠本金。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祝先生雖說人在馬來亞,但聽聞此事後覺得有利可圖,便以輪船為股,讓葉汝秋趕赴澳洲,主導輪船公司股票一事。
澳洲雖大,華商聚集之處其實也只有悉尼與墨爾本。葉汝秋前半年在悉尼與各方斡旋,成果顯著,去年年底便轉戰墨爾本,開始與以墨爾本為核心的維州華人商戶洽談,長住墨爾本唐人街的長安旅社。
這一住,就節外生枝了。
祝小姐提著行李,離秘書先生越走越近。他捻滅菸頭,看著她這副興師問罪的架勢,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
葉汝秋這個人,年齡雖輕,但很老成,萬事利字為先。共事這些年,他還沒見過葉汝秋為誰動怒,更別提為誰動情。至於他對祝雙雙的容忍嬌慣,更多是出於他在祝先生手下工作,以及她年齡太小,絕非愛情。
葉汝秋愛金錢,愛事業,不愛女人,包括祝雙雙。
但不包括他們在長安旅社遇到的那位金小姐。
其實秘書覺得自己是有點理解葉汝秋的——雖然他容貌才華都比不上人家,但他就是感覺自己理解了。他眼中的葉汝秋是壓抑慣了的性格,年紀輕輕就活成一把枯草。猛然碰上這麼一團金色的、旺盛的、帶著強大生命力的火,被吸引,被點燃,被愛慾吞噬,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愛到極致,愛到迷醉,愛到不計因果。兩個人甚至都沒有確認關係,只是聽金紅玫說自己想開一家服裝店,葉汝秋便二話不說拿出一大筆錢買下墨爾本市中心的商鋪,轉贈給她。又心甘情願地拿錢給她進貨,甚至在報紙上為她刊登廣告。做了這麼多,只有一個要求:給那家店取名“紅玫葉”。
金紅玫在墨爾本華人圈裡本就有些名氣,葉汝秋又是拿著大筆金錢的財神爺。事情很快傳出去,越傳越精彩,傳去悉尼,傳去祝家公司其他人耳朵,最後傳到了在馬來亞等葉汝秋回來的祝雙雙那裡。
好麼,這下,祝大小姐來興師問罪了。
她給葉汝秋的電話都被他結束通話了,她寄過來的信他也一封未拆。鬧到最後,還是公司裡才華與姿色略遜於葉汝秋但也不差的胡秘書默默承受了一切——拿到祝雙雙從馬來亞到悉尼的輪船班次,又替她定了悉尼來墨爾本的火車,最後開車來火車站接她。
祝小姐邁著殺氣騰騰的步伐,終於坐上了胡秘書的車後座。
終究還是年齡太小,才17歲,勇氣尚未被世事磋磨,才敢千里迢迢來爭奪愛人的所有權。來墨爾本第一件事不是下榻,而是趕去金紅玫的服裝店,看看這到底是個甚麼謫仙人物。
車近科林街,車來車往,樓宇高聳。祝雙雙望著繁華街道,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是不經手家裡生意,但也分得清東西貴賤。這條街上的商鋪絕對價值不菲,葉汝秋不是隨手哄女人玩,他是真心在給錢給產業。
街邊停著一排黑色轎車,胡秘書的轎車也倒進了一處空位。祝雙雙提著裙子從車上跳下,一抬頭,赫然一張印著花體“ROSE&LEAVES”的招牌。
啊啊,真是氣煞她也!
更讓她生氣的是,這家服裝店相當熱鬧。四十年代的澳洲,落後的種族主義仍然大行其道,但這些主義在絕對的美面前都失效了。紅玫葉門前大排長龍,膚色不同的女人全在討論店裡裙裝的搭配,配飾的精緻,以及那個穿著金色旗袍的華人女老闆。
祝雙雙現在不但氣,還有些急了。她本以為葉汝秋只是被美色迷了心智,但現在看來,這女人腦子相當清楚,也是當真知道自己擅長甚麼,要做甚麼。一個一無所有的旅舍女招待,一旦攀上富貴的關係,不要珠寶和名分,先搭建的是自己的產業。越想越心驚,祝雙雙提起裙子想闖入店內,結果被一群正排著隊的女人用各國語言呵斥。
開玩笑,這家店上個月開業後便風靡墨爾本社交圈,大家聊的不止是衣服的款式,更是別具匠心的搭配與異國風情。人人都想逛一逛紅玫葉,但金紅玫竟然限制店內進入的人數,要保證顧客購物時體驗舒適。隊伍排到百米開外,也不乏有錢人家的太太小姐,祝雙雙竟然想一頭莽進去?
祝小姐滿心來痛斥她與葉汝秋感情的插足者,結果門都沒進去,先被一群說著各國語言的女人教育了。她捏著皮包手足無措站在門口,看看那些女人漂亮成熟的穿著,又看看自己粉色的套裙,心中沒來由升起一股自卑感。
葉哥哥是不是也是覺得她太幼稚了?她是不是不該穿粉色的衣服,而應當做個成熟優雅的女人?那他會不會就多看她一眼,而不是愛上別的女人?
可她已經在努力長大了,時間就是按照分秒在向前滾動,她也無法撥快時間的齒輪呀。
人年齡小,原地站著半分鐘,腦子裡能閃過一百個念頭。祝雙雙越想越委屈,站在紅玫葉門前流眼淚,把迎賓的門童都弄懵了。
想來想去沒有辦法,門童轉身回了店內,去找正幫客人挑衣服的金紅玫出來。
客人多,金紅玫也不是立時脫開身。趕出來的時候祝雙雙情緒正洶湧,哭得也兇,不停打嗝,胡秘書站在一旁手足無措。淚眼朦朧裡,祝雙雙面前站出一段窈窕身影,金色旗袍高跟鞋,抱著手臂側頭打量她,饒有興趣,像在看新鮮。
她在漣漣的淚水中意識到,這就是金紅玫了。
她該問罪了,但她竟然哭得說不清話。金紅玫從她身上得不到答案,目光示意胡秘書說個究竟。胡秘書做了這麼多年秘書,最熟練的工作原則莫過於不擔責。金紅玫要他說話,他輕咳一聲,甚麼細節都不主動提,只介紹道:“這是祝小姐,是我們葉先生的……妹妹。”
祝雙雙抹著眼淚瞪他,她何止是妹妹?好不容易緩過來準備開口,金紅玫卻轉身回了店鋪,留下一句“讓她先進來,不必排了”。
祝雙雙心道誰要進你這破店!但門童用英文和第一個顧客解釋後,整條隊伍都向她投來了羨慕的目光。祝雙雙被那些目光看著,竟然鬼使神差地邁開腿,跟著金紅玫……進去了。
進門前她擦了擦眼淚,眼睛裡的世界逐漸變得清晰。
紅玫葉店分兩層,正中是條寬闊的樓梯,樓梯兩側和地面大廳懸掛著各式服裝。服裝的風格並不統一,畢竟金紅玫不是設計師。但她眼光極佳,從各個市場挑選來的衣服都是獨一無二、光彩奪目。
店內大約有七八名客人,這是金紅玫控制客流的結果。她們中有人瞥了一眼祝雙雙的粉色套裙,掩嘴而笑,搞得她渾身不自在,幾乎忘了自己此行目的。等到醞釀過來情緒,面前竟然擺開幾件衣服,是金紅玫讓員工拿過來給她挑選。
她抽菸,手指和中指間夾著細細的女士煙,巡視自己的服裝店,像雌獅巡視自己的領地。她很忙,聽客人的意見,幫客人搭配,安排新店的宣傳與推銷。祝雙雙遠遠站著看她,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葉汝秋愛上金紅玫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她這麼站在遠處瞥她幾眼,都能感到她舉手投足間的氣韻。
她終於巡邏到了她站的位置,目光在她的衣服與店裡的套裝上游移片刻,細眉一挑,反問道:“不喜歡?”
祝雙雙睜大眼睛看著她。她當然喜歡,沒有女人不喜歡漂亮衣服,何況金紅玫挑得這一身很適合她。
可她怎麼能穿她店裡的衣服!她可是來興師問罪的!
“我——你——葉哥哥——”
祝雙雙忽然懊惱地發現,她在金紅玫面前,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金紅玫忙得緊,等了片刻沒有下文,這就要轉身離開。祝雙雙一跺腳,終於叫住了她。
“你不許喜歡葉哥哥!”她大聲說。
金紅玫背影一頓,片刻後緩緩回頭,右手夾著煙攏在臉側,神情略有驚訝。她品味了一會兒祝雙雙話裡的意思,似是明白了甚麼,徹底轉過了身,微微俯下`身子。
也不知是她太高了,還是祝雙雙太矮。總之,她看她的時候,總要這麼俯著身子,也低著視線。兩個女人四目相對了片刻,祝雙雙嗅見自己鼻息間充盈著一種微妙的香氣,而香氣的來源輕笑一聲,竟然開口反問:“我喜歡他做甚麼?他用起來很順手罷了。”
祝雙雙徹底懵了。
說起來,她腦子恍惚,眼睛倒是緊盯著金紅玫的臉。太美了,太漂亮,不止是容貌上的,是每一個表情,每一縷髮絲,每一根睫毛。祝雙雙的心跳在加快,別無他意,是人在絕對的美面前的本能反應。那種美近看甚至是殘忍的,像最鋒利的刀刃,能將凝視者的心臟剜出來,想活下來須得俯首稱臣。
可……可她不行,沒聽說過誰在情敵面前俯首稱臣。
但……但她都說了自己不喜歡葉汝秋了呀!
像是蓄足了力氣,最終打到一團棉花上,祝雙雙眼裡全是迷茫,最終的去處竟然是被員工提線木偶一般帶入更衣室換掉那身粉色裙裝。她總想著從少女變作成熟女人,這個願望竟在紅玫葉的更衣室裡實現了——金紅玫給她一件黑色的低頸露肩裝,配了波蕾若外套。祝雙雙懵懂站在鏡子前,發覺只是換了身衣服,自己就不再是那個莽撞的小姑娘了。
有這身衣服拘著,她不好再大嚷大叫,更不好旁若無人地流眼淚。反正她這才剛來墨爾本,紅玫葉建在這又不會跑。情況和員工們的傳言略有出入,她去和葉汝秋問個清楚,再來找她算賬。
她沒想到,自己還沒去找葉汝秋,他先找上門來了。
人必然是胡秘書帶過來的。胡秘書將不擔責貫徹到底,說祝小姐可是打過電話也寄過信了,我也幾次想提醒。可葉先生您一聽是祝小姐的訊息扭頭就走,這可怪不到我身上。她昨天到的墨爾本,還是我開車把她接到酒店——您且放心,不是長安旅社,我這就帶您過去。
她做錯甚麼了?她不過是來看看她的愛人,而他找上門的樣子就像在興師問罪。兩個人一年沒見,她開啟門,他第一句話竟然是質問:“你去找金小姐做甚麼?”
他在馬來亞的時候從來沒對她這樣說過話,但這也是他和她交流時難得帶上情緒的時刻。那些年他對她總是很溫柔,但如今想來,那也分明是客套,冷淡和另一種方式的拒之門外。
而她那時比現在更天真,竟將那些當成了愛。她以為他會等她到十八歲,而他轉頭就去愛了別的人!
祝雙雙是愛葉汝秋,可她畢竟是有錢人家的小姐,錦衣玉食的長大,餵養出刁蠻脾性。她抱起手臂,看著門外那張因愛上一個女人而不再冷淡自持的臉,嘴角一挑,冷笑道:“怎麼?怕我壞了你異國他鄉,用我爸爸給你的錢砸出的姻緣?”
“祝雙雙,”他皺起眉,“我不是你祝家的僕從。你父親給我分紅,我也替他賺錢,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祝雙雙愈發的牙尖嘴利,“你問我找她做甚麼?好,那我就告訴你,我去問她與你甚麼關係,人家卻說,根本就不喜歡你。葉汝秋,你貼錢又貼人,倒是不問人家有沒有將你放在眼裡?”
葉汝秋的臉白了一瞬,灰暗的眼神裡似有火星一閃而過。祝雙雙身體中湧起了報復的筷感,抱緊手臂,繼續挑著傷人的字眼:“葉汝秋,你好倒貼啊。公司員工傳得風言風語,都知道那女人是看上了你的錢,把你當臺階踩。你倒好,要錢給錢,要商鋪給商鋪,你能落到甚麼好?對從小看到大的妹妹不理不睬,對個旅社的女招待一廂情願……”
“對。”
她喋喋不休,說到“一廂情願”四個字,葉汝秋卻忽然抬起頭。他嘴唇薄,說起傷人的話時臉色也陰沉,睫毛到瞳孔連成一片烏黑。 “對,是我一廂情願,給她商鋪是我一廂情願,給她做臺階也是我一廂情願。怎麼了,祝雙雙,你不是最懂一廂情願?”
祝雙雙,你不是最懂一廂情願?
她本是氣勢洶洶,這句話一出口,頭頂彷彿遭了記重錘,再說不出一個字眼。葉汝秋冷冰冰看著她,聲音比眼神更冷。
“她不喜歡我又怎麼了?金小姐這樣的女人,想喜歡誰不喜歡誰,全憑她自願,你就當我見她的第一眼便失了智,願意為她鞍前馬後。再有,祝雙雙,你聽好——”
他盯著她,一字一頓:“我就算遇不上別人,也愛不上你這樣驕橫的大小姐!”
“葉汝秋!”她終於反應過來,失控一般喊叫,“你瘋了!你憑甚麼這樣對我說話?你是不是忘了你家破產是誰收留了你?你以為你現在這樣體面的職位,是誰給你的?是我爸爸!都是我爸爸!你當時窮得學費都交不起了,只有我爸爸對你好!”
她愛的人不愛她,她以為她耍賴胡鬧,他會像以前一樣對她聽之任之。可今天這些話偏偏是徹底觸了對方逆鱗,那些他們兩個一直心知肚明卻絕口不提的地位差與曾被踐踏的尊嚴終於放上了明面。
葉汝秋的臉和嘴唇愈發的白,他冷冷地笑,眼睛裡徹底灰了。
“你爸爸對我好?是,他對我,未免太好。”
他話裡有話,但並沒有說得更清楚。祝雙雙被那雙灰暗的眼睛看著,莫名就有了種理虧,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兩個人沉默片刻,葉汝秋轉過身,從樓梯走下去了。
而祝雙雙在門前站了一會兒,也慢慢地扶著門蹲了下去。她來澳洲是揹著父親的,錢沒帶多少,以為她鬧一鬧,葉汝秋便會像小時候一樣,把她帶回自己住的地方,替她安頓好一切。可眼下,這顯然不可能了。
她或許該回馬來亞了,那有熟悉的橡膠園,有熱到讓人流汗的烈日,也有永遠包容她的家人。可她又這樣不甘心,她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為甚麼偏偏要不到一個心儀的男人?
祝雙雙在酒店想了很久,最後給父親發了一封電報。
祝先生近些年生意做得很大,此時正在北美倒時差。祝雙雙的電報不長,資訊量倒是很大——
到處在打仗,她想去個沒有戰火的地方上大學。最近來澳大利亞找葉哥哥玩,覺得悉尼大學風景很好。反正回家也是家庭教師來補習,英文還說得不好,不如就讓她留在悉尼,一邊學英文一邊申請大學。至於生活費用,還煩請父親再匯些。
發完這封電報,祝雙雙便回悉尼了。祝家的女兒從不輕易認輸,葉汝秋當下被金紅玫迷了心智,等他想清楚,就會回悉尼找她了。至於這她還留在澳洲的訊息麼,自然就是讓滴水不漏的胡秘書轉達。
後來的許多年裡,祝雙雙想起少年時代的一腔孤勇都覺得恍惚。她怎麼就會那樣熱烈的愛一個男人呢?她怎麼就會那樣篤定,他是她命中註定的愛人呢?又或者,人十七八歲的時候是不懂愛的。但他們有未被磋磨的勇氣,有不懼萬難的堅定,有取之不竭的熱情。他們很容易把那些東西當成愛,他們不是在愛別人,他們只是感動于飛蛾撲火一般的自己。
而葉汝秋在那年冬天的入獄,讓這場飛蛾撲火的表演到達了縞潮的頂峰。
籌集各方資金運營起的那家輪船公司,起初的勢頭是好的。輪船駛入悉尼港口的那一天,許多受困於戰時物流的華商都前去觀看,葉汝秋一表人才地站在臺上發表講話,被許多人誇讚“年輕有為”。
但這艘因戰爭建立的輪船公司,最終也被戰爭殃及。執行不過半年,政府徵用了船隻用於戰場援助,巨幕落下,個人的力量微乎其微。而那些打了水漂的投資,最終都算在了葉汝秋頭上。
當初洽談時的允諾多麼豐滿,血本無歸的結局就多麼慘烈。談判的細節已經無人知曉,但這場被時代巨浪掀翻的商業慘劇最終以葉汝秋入獄作為句點,他用肉身承擔了那些回不來的金錢。
祝雙雙那麼小,沒有想到金錢既能構建出龐大的帝國,這帝國又能在一夜間倒塌。利益之下,人的血肉不堪一擊,只能用身陷囹圄作為代價。她以為利益背後尚有人性,可當她懇請父親把葉汝秋救出監獄時,商業世界的猙獰第一次向她摘掉面紗。
“做生意就是下注,”祝先生這樣對他的女兒說,“賠掉的籌碼棄了就好,再投入只會損失更多。”
公司籌辦時,葉汝秋給她父親賺來大筆收益,擔保全用的自己名義。如今他人在監獄,父親竟是這樣的態度。祝雙雙忽然懂了很多事,懂了葉汝秋一直的隱忍,懂了他和她在一起時的沉默和永遠壓抑的神色,懂得了他無法操控自己的命運,唯一釋放的出口是接近那個火焰一眼的女人。
他是那麼聰明的人,想必很早就懂得了自己棋子的身份,卻礙著恩情無法逃離她父親執棋的手。
祝雙雙覺得害怕,一向慈祥的父親怎麼會有這副嘴臉?她不願相信父親是這樣的人,她從撒嬌到哀求,鬧到最終,甚至以斷絕關係相威脅。
而祝先生的做法是斷了她的生活來源,讓她儘快回到馬來亞,留葉汝秋自己在監獄裡聽憑澳洲法律最後的發落。
父親不管了,公司的員工全都遣散。她給胡秘書打了電話,一向做事妥帖的人被留在墨爾本做善後工作,語氣比她還沉重:“祝小姐,您對錢沒有概念。那是很大的一筆錢,非常大。祝先生不願拿錢換人,我們誰都沒有辦法。”
她是金尊玉貴的小姐,是溫室裡長大的花,卻在這一天被迫仰起頭,承接天邊裂開的閃電。沒有人在意她的愛人,她在意。沒有人救她的愛人,她想救。可沒了家裡的錢和人脈,她也不過是這荒涼大陸上一個無所依憑的年輕女孩,她該怎麼辦呢?
父親一定也是拿捏準了她這一點,等著她想明白,再接她回馬來亞。他或許也感受到女兒心底的烈性,她是女孩,可她也姓祝,她像她白手起家的父親一樣,體內馴養著野馬。但這動物性體現在祝先生身上是商場上的心狠,到祝雙雙這裡,卻成為了愛情中的無畏。
祝先生沒有再給她一分錢,她便典當了所有的首飾和衣服,然後買了一張去墨爾本的火車票。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告訴她,再走投無路的絕境,那個叫金紅玫的女人也會有辦法。
真奇怪啊。
她只見過她一面,可她就開始信仰她了。
1942年的冬天,祝雙雙又來墨爾本了,只是心境已經截然不同。她做了所有低聲下氣的準備,只要金紅玫願意幫她救她的愛人。
她知道她不愛他,金紅玫看上去也的確不會愛任何人。可葉汝秋畢竟幫過她那麼多忙,紅玫葉的招牌還架在那,這份交情總歸是做不了假。
過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周遭的店鋪全都關上門,只有紅玫葉還亮著一盞孤燈。祝雙雙鼓足勇氣推開了那扇門,看到了站在椅子上掛畫的金紅玫。
她的腳步聲驚動了金紅玫,她回頭看了她一眼,倒是也沒表現出驚訝。祝雙雙默默走到她的身後,和她一起端詳起那副油畫。
她是大家閨秀,當然從小受過藝術上的教育。這幅畫相當值得琢磨,近看是金紅玫的畫像,遠看倒更是一團火,一團金色的、有生命力的火。
金紅玫的高跟鞋擺在一旁,人站上椅子,一點點擺正畫幅的角度。挪到一半,她回頭問祝雙雙,語氣熟悉得就像她一直站在那。
“正麼?”她問。
祝雙雙一愣,隨即回答:“正的。”
她點了下頭,扶去畫框上的灰塵,將畫徹底掛好。她抱著手又看了一會兒那畫,繼續問:“漂亮麼?”
漂亮麼?
兩個問題一前一後砸過來,祝雙雙實在迷茫。她遲疑片刻,最後也只能由心地說:“漂亮的。”
金紅玫肩膀一垂,似是鬆了口氣。
“那就行,”她自顧自道,下了椅子,“一枚珠子換過來,不虧。”
說完了,金紅玫從椅子上下來,穿好高跟鞋,走到桌子邊沿把一串手鍊拿過來戴上。祝雙雙盯著那手鍊看了一會兒,發現上面只剩四顆珠子,很空蕩。最後一枚上鑲著朵竹葉,很顯眼,剩下三玫上似乎刻著字。至於刻了甚麼,她看不清楚。
珠鏈戴回原位,瑩瑩的玉襯著白皙的面板和線條精緻的手腕。祝雙雙看了那手鍊一會兒,知道其中一顆是拿給畫家換畫了。她想,她出手這麼大方,那玉手鍊不便宜,她都能拆出一顆換一張畫像,那她央求她救一救葉汝秋,她應當也會答應吧。
但當她鼓足勇氣把她的懇求說出來時,金紅玫看她的目光卻很驚訝。
“祝小姐,”她坐回椅子,身子偏了個角度,給自己點起一枝煙,“你把我想成甚麼人了?葉先生的事我聽說了,唐人街投資了的華商都在罵。他欠的可是一大筆錢,我若是有這筆錢,也不必為了這個小小的服裝店殫精竭慮了。”
“可是……可是……”祝雙雙一時無措,“可是現在,沒有人管他了!”
“沒有人管,就該我管嗎?”金紅玫繼續問,“我倆的緣分也不過是這家服裝店,我答應盈利後把分紅按月還他。可祝小姐,你把做生意的本錢想得太少了。我這店面流水多,可是和投入比起來,還是虧損呢。”
她吐了口煙,繼續說:“況且即便是分紅,和他欠下的債比起來,也是九牛一毛。祝小姐,你這樣著急,是覺得葉先生進了監獄,受苦可憐。可唐人街那些給他錢的商戶損失慘重,也很可憐。葉先生要賺風險的錢,就要擔這筆風險。”
金紅玫說得每一個字都很有道理,說得祝雙雙啞口無言。她神色黯然,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眼前忽然一陣陣的發黑。她這才想起來,從葉汝秋出了事,她便沒怎麼吃過飯,也沒怎麼喝過水了。
真荒唐。
十八歲的祝雙雙走投無路,竟然暈倒在金紅玫面前。
***
祝雙雙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苦肉計使得好,總之,金紅玫最後還是幫了她。她猜想她那天暈倒後一定說了甚麼話,讓事不關己的金紅玫想起了往事。可能性有很多,譬如她想起了自己十八歲的時候,也這樣為了愛情飛蛾撲火過。
沒有人幫十八歲的金紅玫,但金紅玫幫了十八歲的祝雙雙。又或者她對葉汝秋本就沒有她口中那麼無情,畢竟追求她的人那麼多,但她只願意接受葉汝秋的示好和幫助,他與別的男人本就有一些不同。
祝雙雙想,金紅玫這個人,其實是很心軟的,只是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罷了。相比之下,出身富貴的祝雙雙甚至更心狠些,祝家人心狠的基因在日後她陪著葉汝秋東山再起時不斷被驗證。
而金紅玫但凡有她一半心狠,也不會把那間本可以改變她命運的服裝店賣掉,賣出一筆錢,來給葉汝秋打點關係,最終自己在唐人街的小公寓裡終老。
她本來沒有這個義務的,可祝雙雙的眼淚和哀求,到底還是讓她心軟了。
商鋪的過戶和售賣合同都是祝雙雙陪著金紅玫去辦的,她像個小秘書,給不懂英語和算數的金老闆使喚。她以前都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做這麼多事,她以為學這些東西是為了上大學,為了嫁個好人家,這時才知道,她學這些東西,是為了有朝一日為自己所用。
她們在唐人街的公證處處理最後一筆手續時,金紅玫吸了口煙斜她一眼,笑著說:“英文也會說,數學也懂,合同也會看。甚麼都會,甚麼都做不成。”
祝雙雙低著頭,小聲辯解:“那要有人帶著我才能做呀。”
“你是寵物犬麼?”金紅玫說話很直接,直接到有些不中聽,“要跟在人後面才能出家門,這麼好的本領,想做甚麼自己去不就好了。”
祝雙雙被她揶揄得說不出話,又覺得她說得不無道理。
“不過你生就命好,的確不必自己奔波,”金紅玫說,“不像我,投生在一個自顧不暇的家庭。好不容易有了個商鋪,還為了救男人賣掉了。”
祝雙雙審閱合同上的條款,聽見金紅玫轉過身靠上桌沿,抱著手嘆了口氣。
“我這輩子啊,”她悠悠感慨,“真是壞在救男人身上了。”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祝雙雙開始斷斷續續地,聽金紅玫提到一些苑成竹的事。譬如坐火車前往悉尼的那天,她給她講了那場拍賣。入住悉尼的旅社那天,她給她講了那場槍戰。替葉汝秋找律師打官司那天,她講了那場碼頭前的分別。而拿錢去監獄打點關係那天,她告訴了祝雙雙,自己被捉進監獄,而苑成竹一去不歸的結局。
祝雙雙氣得“呸”了一聲。
“大戶人家的小姐,”金紅玫說,“言行舉止不要學我。”
“我沒有學你,”祝雙雙說,“我今天穿成這個樣子,本來就該粗魯一點。”
她所說的“穿成這樣”,指的是她們兩個身上的男人衣服。賣店的錢已經花的七七八八,除了找律師替葉汝秋打官司減刑,剩下的都要去打點關係。按律師的說法,他能把葉汝秋的量刑減到兩年,那剩下的,就是讓他這兩年在獄裡過得舒服一點。而這“舒服”,也是要拿錢來換的。
兩個女人去悉尼的監獄,不方便的地方終歸太多了。於是金紅玫又拿出一點錢,買了兩身男人衣服,給自己和祝雙雙換上。胡秘書那時也來悉尼了,揹著祝先生幫她們的忙,還在空閒的時候教會了金紅玫開車。
於是那天,金紅玫和祝雙雙穿上男裝,開車去了悉尼遠郊的監獄。
後來祝雙雙總能想起那一天的景象。金紅玫帶著男士的帽子,叼著菸斗,坐在駕駛座扶著方向盤。而她打扮成小跟班的模樣,拿一柄黑傘,坐在她的身旁。她很喜歡開車,非常傲氣的人,卻向胡秘書表達過幾次謝意。她說她從沒體驗過這種手握方向盤的感覺,好像她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祝雙雙記得那天她們開車穿過海港大橋,金紅玫右手拿下菸斗,把手擱在了開啟的車窗上。風把她的帽子吹下來,她藏在耳後的碎髮被風吹開,黑色的眼睛裡倒映著蔚藍色的海面。海上的長風吹散了菸草的味道,日光耀目,車輪飛馳。穿過大橋的最後一秒,祝雙雙終於意識到,她和金紅玫一樣,可以去任何地方。
那天她們並沒有見到葉汝秋,祝雙雙粗聲粗氣地學著男人說話的聲音,和掌管監獄的人談判,遞上恰到好處的酬勞,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諾。
這是金紅玫陪祝雙雙做的最後一件事。
紅玫葉是葉汝秋給她的,現在她也把紅玫葉一分不差的還給葉汝秋。離開監獄的時候金紅玫自嘲,唐人街的商戶都傳她傍上財神爺,她傍甚麼?她分明甚麼都沒撈著。折騰了大半年,最後落得和剛來墨爾本時一樣,身無長物,恐怕又得回她的長安旅社,做她的女招待。
“你呢,祝大小姐?”她轉頭揶揄祝雙雙,“回馬來亞?”
“不回,”祝雙雙搖頭搖得很堅定,“我養得活自己,我已經聯絡好一戶人家去做家教了。”
金紅玫聞言挑了下細眉,摘掉帽子,把為了藏進帽子盤成髻的頭髮散開,然後跳進了駕駛座。她並沒有直接開回旅舍,而是轉去了唐人街一家當鋪。祝雙雙目光跟著她進去又出來,從頭到腳地掃視,發現她手腕上的珠子又少了一顆。
“為甚麼?”她盯著她的手腕問。
“沒錢了,”金紅玫又點起一顆煙,發動了汽車,“當了一顆,買回程的火車票。”
那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
後來的許多年,祝雙雙沒有再見過金紅玫,她甚至沒有再去過墨爾本。
她們找的律師能力很強,真的打官司把刑期減到兩年。胡秘書辭職了,在悉尼另謀高就,偶爾開車帶祝雙雙去探監。葉汝秋的狀態尚好,的確沒受甚麼罪,只是每次看到祝雙雙探監時的眼神都更復雜,從虧欠,到後悔,到依戀。
她沒有再用過家裡一分錢,在咖啡廳當服務員,給有錢的華人家庭做家教,甚至給一家小公司兼職了會計。祝雙雙發現,人怎麼樣都能活下來,何況她會說英文,懂數學,這都是謀生的手藝,只是她以前沒有意識到。
錢起初只夠吃飯住宿,後來可以買衣服,再後來她的生活終於顯出寬裕,於是她去了金紅玫臨走前去的那家當鋪,把那顆她當掉的珠子買了回來。她終於看清了那顆珠子上面篆刻的字,金紅玫原來當掉了“愛”字,恩愛兩不疑的“愛”字。
揣著玉珠回家的那一天,她無法解釋自己是出於甚麼樣的心理,她只是想到,金紅玫竟然沒有給她留下任何東西。
她十八歲的時候不懂愛,把一腔孤勇當成愛。而當她明白甚麼是愛的時候,她所能做的,卻是把這份驚世駭俗的愛藏起來。
祝雙雙按照世俗的教條度過了令人豔羨的一生,旁人誇她慧眼識英才,早早看出葉汝秋後半生的飛黃騰達。但她自己心裡清楚,女人的情感比大西洋的暗潮藏得更深,每一艘海面上平穩航行的船隻,都該感恩她們未曾准許心底的巨浪將它們掀翻。
這是很難評說的一個故事,比豪門密辛更加的離經叛道。唯一可以確定的事,祝雙雙按照金紅玫教給她的方式度過了這一生。
現在,老去的她要把這枚不屬於自己的愛,物歸原主了。
***
離開酒店的時候,氣溫突然變得很低。
木子君和宋維蒲從酒店大門走出去,招手攔了輛路過的計程車。她沉默地坐到後排,一邊不知如何向他開口,另一邊,也的確是累了。
不過宋維蒲似乎也並沒有問的打算,只是看著她左手放在膝上,拳頭緊握,很輕地拍了下她的手臂。木子君這才反應過來,拳頭翻了方向,五指慢慢開啟,露出裡面那顆刻著“愛”的玉珠。
或許是冷,也或許是攥拳的時候花了太大力氣,她手指微微顫唞,宋維蒲把那顆珠子從她手心拿走,又示意她摘下手鍊,然後拆開結釦,把珠子串了回去。
玉珠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噹啷”一聲。木子君渙散的思維也被這撞擊聲喚醒,反應過來似地抬頭看他。
“不想說的話,不用一定和我複述。”他說,把手鍊遞回來。
“是你外婆的事……”木子君遲疑道,“你不想知道嗎?”
“如果我應該知道,那葬禮的時候祝雙雙就會來找我,這次也不會只叫你上去。”宋維蒲轉回視線。車上了海港大橋,夜色已深,海面上一片漆黑。過橋便是燈火輝煌的歌劇院沿岸,木子君斟酌片刻,決定只擷取那個片段。
“你外婆曾經開車帶祝雙雙,穿過這條大橋。”
宋維蒲靠在椅背上,路邊的燈光流水般向車身後淌去。他的眼睛和睫毛一向是比常人更深的黑,此刻瞳孔裡竟清晰的倒映出那些閃逝的光點。
木子君忽然有一種非常怪異的感覺,她覺得他們兩個就坐在胡秘書借給金紅玫的那輛吉普上。她載著祝雙雙和他們兩個穿過恢弘的海港大橋,也穿過兩個時代相隔的滾滾紅塵。
她帶他們來到1942年的悉尼,橋上每一盞沸騰的燈火,都曾見證她飛馳而過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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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