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 11 章
◎他們在墨爾本深夜的街頭狂奔◎
【1938年,墨爾本】
金紅玫第一次來長安旅社這一年,陳元罡15歲。
那些日子,旅舍裡的客人都傳言,有一家歐洲的舞團來到了墨爾本,舞團裡各國舞女爭奇鬥豔,甚至有一名上海女人。唐人街的單身漢們各個好奇,但各個都掏不起表演的門票錢。
“歐洲的舞團,為甚麼來到澳大利亞?”這天早上,陳元罡聽見有住客互相詢問。
“戰事蔓延厲害,歐洲也要被炸成廢墟,”另一個人回答,“舞團那麼多嘴等著吃飯,團長總得想辦法,這才來到我們這邊。”
隔山隔海,炮火尚未燒及南半球上這片遙遠孤獨的大陸。但白澳政策的陰影懸於頭頂,選擇離開的華人也逐日增多。唐人街上人丁奚落,大家互相傳遞著故鄉的訊息,也有人組織華人捐物捐款。
好的訊息總歸寥寥,時間久了,士氣也低迷。中秋將至的那個月,旅舍裡忽然有人起鬨,說祝老闆,這街上的金山客來到墨爾本,第一個落腳點總是你這裡。今年你不如做件善事,幫大家安排些娛樂。
祝老闆叼著一管從中東商人那裡購買的水煙,洋裡洋氣的出現在眾人面前。他說吵甚麼吵甚麼,想做甚麼?打牌?放電影?叫那隻破爛戲班來唱戲?
臺下噓聲一片,都嫌他老土。最終有道聲音響起來,說,去那歐洲舞團,叫舞女來給我們跳支舞!
接著說旅舍。
金紅玫上下打量了陳元罡一遍,無名指抹了下嘴角的口紅,學著他的調子說:“去外面跳,我可說了不算,你去同團長談好了,他住在203。”
他的父母廚藝並不精絕,做得最好的也無非炒河粉,而這檔生意,也陳元罡失去了自己的名字,被街坊稱為“小河粉”。
陳元罡連聲應下,回頭便去二樓找賬房先生寫信了。一小時後,一封全英書信滾燙出爐,裝在信封中,函口是遵循了外國禮儀的封蠟。蠟還滾燙著,陳元罡雙手捧起,由唐人街一路跑至墨爾本中心的科林路。
來跳舞!
來跳舞!
祝老闆噴了口煙,砸吧了下嘴,長長的水煙管挪到身邊。唐人街近來人太少,中秋佳節都回不去故鄉,人們想尋些熱鬧,也是情理之中。
他在華文學校讀書,英文寫作在唐人街數一數二。只是他膽子太小,總是不敢開口講。乍一被問起,竟然語塞了。
有個女人見到陳元罡,推了下金紅玫肩膀,示意她回頭。他生下來就沒與這樣漂亮的女人說過話,吞吞吐吐,結結巴巴,最後還是她將他手中的信封接過。
那是歐洲舞團下榻的旅舍。
“請我去跳舞?”
她英文說得蹩腳,全是語法錯誤,但用最簡單的詞也能表達清意思,換來她身旁不同顏色面板女人捧腹——一群女人站著,像是一簇狂野的花盛開在科林街街頭,來往的男士都忍不住側目。
15歲的陳元罡站出人群,被祝老闆用水煙敲了敲腦殼。他斜著眼睛看他,指揮道:“去,叫賬房寫封英文信函,由你送去舞團。問問單讓那中國舞女來一趟,要花多少錢。”
“那麼——”他拖長了聲音,“小河粉!”
15歲的陳元罡連滾帶爬從人群裡站了出來。
周遭往來的皆是金髮、紅髮、棕發,陳元罡一眼認出同他一般黑髮黑眸的金紅玫。她穿著條金色長裙,畫了濃妝,肩上披著被用作獻殷勤的男士西裝。她和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東方女人都不一樣,她站在那,就像從地底下竄起來一團金色的火焰。
這是陳元罡隨父母來到異國他鄉的第五年。白天,他在墨爾本一所華文學校裡和一群馬來富商、上流華人的子女同窗讀書;放了學,他就要趕到這家旅社做門童,為在唐人街不遠處開粉面檔的父母補貼家用。
“我們想,”陳元罡努力顯得大方些,“我們想請你,來跳舞。”
陳元罡討厭這個外號,討厭炒河粉的味道,更討厭滿身油煙的父母。放學後,他寧肯做門童做到天黑,也不願意回到唐人街盡頭的家。
於是他又滿面通紅地接過信函,往她身後的旅社大門走去。走了沒兩步,金紅玫叫住他,問:“你會講英文嗎?”
起初只有幾個人喊,到後面,就成了起鬨。
陳元罡平日學校唐人街兩點一線,第一次來市中心的地段,緊張得眼睛都不敢抬。撞了好幾個人,終於跑到旅社門前,只見三四個身段窈窕的年輕女人站在門口吸菸,時不時發出嘹亮的大笑。
噓聲漸小,旁觀的人也興奮起來。新來的歐洲舞團近日裡名氣漸大,那位金小姐的舞姿對當地是異域風情,對這條街上的人來講卻是久違的故鄉。
金紅玫夾著煙走過來,輕提西裝領口。西裝肩型寬闊,披在她身上卻不顯晃盪,她瘦歸瘦,身形竟可撐起男人的衣服,神色氣場裡帶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陳元罡盯住她的臉,發現自己移不開視線,然後聽到金紅玫說:“我教你三個詞,三個詞足夠了。”
“挨——”她指指陳元罡。
“因外特——”她指指信封。
“西”——她指指自己。
陳元罡半天才反應過來這三個詞是I,Invite,She。
陳元罡忽然覺得,金紅玫這個英語水平,發音和語法漏洞百出,都在西人面前高談闊論,他怕甚麼?他有甚麼好緊張的?
於是他挺起胸,認真道:“我會講的。”
然後他挺胸抬頭地進了旅舍,去找團長了。
成年後的某一天,陳元罡在高爾夫球場吸著煙與人談笑風生,他在恍惚間忽然記起,自己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昂起頭來,就是與金紅玫見面的那個下午。
他拿出在學校做彙報演講的儀態去與那名英國籍的舞團團長交涉,語速均勻,用詞嚴謹,最後團長竟起身將他送出客房。言談間他也知曉,舞團很少允許單獨演員外出表演,不過團長也與故土分別已久,在中國的經歷讓他明白中秋節的意義,因此理解唐人街中國人們的思鄉之情。他允許金紅玫去長安旅社表演,不過演出的費用須得直接送來舞團,金紅玫能拿多少要他這個團長說了算,否則規矩將亂。
他都聽懂了,也都記下,回去一字一句地轉述給祝老闆。祝老闆難得正眼看他,誇他事情辦得漂亮,又用報紙將酬勞包好遣他送過去。
自此,金紅玫要來長安旅社跳舞的訊息傳遍唐人街。祝老闆趁熱打鐵,中秋節的茶水座位限量出售,靠前的價格還要高些——只是再高也擋不住單身漢們趨之若鶩,茶水座位一票難求。
陳元罡高興自己不用花一分錢就能看金紅玫跳舞,學校裡那些鼻孔朝天的公子哥都來求他幫忙安插座位。人們被白澳政策的陰雲壓抑太久,唐人街太久沒有這樣一件值得興師動眾的事,人人都在期待金紅玫的到來。
中秋當日。
祝老闆是個很講派頭的人,表演開場前,他便叫陳元罡把他在唐人街裁縫鋪裡為金紅玫定製的舞裙送到舞團下榻的旅舍,又給他拿了租車的錢。一來二去,陳元罡已經成了旅舍與金紅玫的對接人。他每天腰板挺直,中秋當天將襯衣別進西褲,抹了油頭,體體面面地去接金紅玫了。
他們下午的演出才結束,一群人浩浩蕩蕩回旅舍。金紅玫走在最後,舞鞋拎在手裡,赤足穿著黑金色的高跟鞋。團長對舞女們管得很嚴,表演的服裝都是舞團的,演出結束後立刻歸還。祝老闆嫌那舞裙太西洋,為她定製的那件帶了些中國元素,腰間還有刺繡的牡丹。
陳元罡捧著牡丹舞裙,跟在金紅玫身後回她房間。她也不避嫌,人站進屏風後面就換衣服,光影重疊,影子投在地上,是曼妙的曲線。
陳元罡低下頭,緊張得額頭冒汗。正打算退出去時,聽見屏風裡一聲懶洋洋的“過來”,雙腳不由自主往過挪。
他看見屏風後的金紅玫,舞裙上身,下襬墜著黑色羽毛,腰間金色牡丹,後背敞開,露著一對振翅欲飛的蝴蝶骨。金紅玫挺了下背,叫他過去:“過來,幫我係上。”
後背是兩對繫帶,陳元罡滿頭大汗地走過去,小心幫她繫好,手一點不敢碰到她身體。金紅玫撩了下頭髮,髮香在他鼻尖處爆裂開。陳元罡急忙往後退,退到屏風外,看見她的影子在梳頭。
唐人街全是男人,金紅玫出發前自己盤發,自己上妝。陳元罡下樓給她打點好車子,扶著她進門,自己坐進了副駕。 轎車開進唐人街,兩旁的店家顧客全都停下手中活計,探頭想看車中的女人。長安旅社旁更是站了一排買不起票又想一睹金紅玫風采的人,擠擠挨挨,還是被下車的陳元罡轟開道路。金紅玫搖搖曳曳開啟副駕駛的門,人下車,走到哪裡,哪裡便寂靜下來。
金紅玫走進長安旅社,祝老闆端著水煙出來迎接,言談鎮定,勉強能放上臺面。茶水座上的人個個探著頭看她,她輕飄飄地瞥,轉頭道:“祝老闆,你的旅店,是給狼開的麼?”
祝老闆尷尬地笑起來。
祝老闆付了一支舞的錢,她也只給眾人跳了一支舞,腳步間是流光溢彩的夜上海。那一年的中秋節,女人是故鄉的女人,明月也是故鄉的明月。
一曲舞罷,食客意猶未盡,又點了不少茶點。祝老闆這次賺得盆滿缽滿,笑眯眯地請金紅玫上樓,與她喝了一壺海運來的碧螺春。陳元罡站在旁邊端茶倒水,也聽見了金紅玫與祝老闆的閒談。
她說自己和日本人結怨,趕在上海淪陷前隨這歐洲舞團跑出戰區。海上艱苦,同行的一個越南舞女生了重病,她一路照料,可對方還是死掉。船上有人分不清她們兩人面貌,甚至誤傳去世的是她,好不吉利。
漂洋過海到了歐洲,可那邊也不太平。經濟蕭條,人們無心玩樂,舞團瀕臨破產。團長孤注一擲帶他們來了澳洲,沒想到在這邊廣受歡迎,賺了不少門票錢。
可惜,可惜。她在國內做舞女的時候,客人的打賞尚且歸她自己。到了這舞團裡,收入卻要盡數交給團長,每月只得一點微薄薪水,攢不下半分積蓄。舞團裡規矩極嚴格,舞女們甚至不允許擁有自己的舞裙舞鞋,只怕她們出去給別的地方跳舞。
或許是出於同為華人的情誼,也或許是今天的收入讓祝老闆看到了金紅玫的掘金力。他沉思片刻,壓低聲音說:“不然,你以後便來我這裡跳舞?我們關起門來,客人不多,只叫我私下的交情,絕不讓他們走漏風聲。”
金紅玫眉間一挑,似是有了興趣。她將手臂擱上桌面,陳元罡便看到了她腕上那串玉珠鏈子,七顆,一朵玫瑰和一片竹葉,還有五顆,上面刻著看不清的字。
“至於你沒有舞裙舞鞋,也無積蓄的事……”祝老闆目光也落在她手腕上,“今天你這一身,我可是花了大價錢定製,以後便歸你了。你不必給我錢,將這手腕上的珠子抵我一顆,如何?”
祝老闆識貨,也看出她那玉手鍊是金紅玫渾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他開口便要玉珠,金紅玫明顯遲疑。祝老闆俯身向前,問她:“怎麼?只一顆珠子,都不捨得?”
一邊是難得的機會,一邊是身上的首飾。陳元罡並不知道金紅玫在遲疑甚麼,看見祝老闆對自己使眼色,也湊過去,添油加醋道:“金小姐,你那團長管著你們,連些積蓄都存不下,你能跳一輩子舞嗎?他們西人不講人情,若是世道更亂,舞團解散,這異國他鄉,你可該怎麼辦?”
他話音剛落,祝老闆又唱紅臉:“莫要恐嚇金小姐。”
“這算甚麼恐嚇,”金紅玫冷笑一聲,“你們別把我當成那二門不邁的閨房小姐,分不清輕重,說幾句話就六神無主。祝老闆的想法很不錯,我金紅玫身無長物,拿顆珠子,就當做投石問路。”
交易談妥,金紅玫起身下樓,陳元罡也識趣跟上。唐人街又是一路注目,他扶著她上了車,兩人回到舞團的旅舍。金紅玫在屏風後換了衣服,將祝老闆定製的舞裙藏在床底下的行李中,又從梳妝檯前拿起剪刀。
陳元罡忽然發現,她看著那玉手鍊的神情很複雜。帶了漠然,也有不捨。剪刀張開擱在手鍊旁,遲遲無法合攏。
陳元罡壯起膽子問:“金小姐,這玉手鍊,對你很重要麼?”
他一開口,金紅玫驀然回過神。再抬起頭時,臉上仍是那副睥睨的神情:“沒甚麼重要的。言而無信的人,我只當他已經死了。”
話音一落,她用那剪刀一鉸,手鍊的線便斷開。她把那顆鑲著紅玫瑰的玉珠撥下來,示意陳元罡來拿。
他抬手,那枚玉珠墜進他掌心,觸感是玉的冰涼。
紅玫瑰就這麼到了祝老闆的手中。她總在深夜舞團入睡時跳窗下來,在樓下的陳元罡會等著她,帶她去祝老闆私人的聚會。有一晚他們的腳步聲似乎驚動了團長,他開窗探看,他們身子緊貼在牆壁上躲避 。
直到窗戶關上,他們開始在墨爾本深夜的街頭狂奔。金紅玫在無人處終於放聲大笑,笑聲穿透霧氣,將午夜撕開一條裂縫。
陳元罡十五歲那年,金紅玫成為了長安旅社最隱秘的客人,他是秘密的保守者。
***
1939年,東亞戰場陷入白熱化,平型關大捷,打破了日軍不可戰勝的說法。同年年底,德國閃擊波蘭,英法對德宣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
整個世界亂成一鍋粥,只有澳大利亞仍是南半球的一座孤島。除了年初的山火,另一個略顯轟動的新聞,便是歐洲舞團的團長醉酒後與人起了衝突,被一名逃來澳大利亞的別國通緝犯一槍擊斃。他的死訊,成了當日墨爾本本地報紙的頭版頭條。
陳元罡曾對金紅玫說:“若是世道更亂,舞團解散,這異國他鄉,你可該怎麼辦?”他也沒想到,自己一語成讖。舞團原地解散,舞女們各奔東西。金紅玫將自己的衣服首飾裝進行李箱,最終決定先去長安旅社住一陣子。
團長不在,陳元罡可以光明正大地來接她。他大了一歲,個子高了些,與她並肩從科林街走到唐人街。男人們打量她的眼神意味深長,金紅玫目不斜視,進了長安旅社,先與祝老闆關門商談。
陳元罡照常在場。
他其實是替金紅玫捏了一把汗的。
1939年的墨爾本,社會治安並不好。這片土地最初本就是英國犯人的流放地,又因為偏居南半球一隅,藏了不少從各國流竄而來的逃犯。危機四伏的大環境下,唐人街裡也有自己的幫派和規矩。
正經混飯吃的人少,女人更少。金紅玫一介女流,沒了舞團做靠山,容貌又是一等一的漂亮,這樣堂而皇之地邁進這裡,簡直是羊入狼群。
她人進了房間,門關上,右腿搭上左腿,身子斜倚。祝老闆仍在抽水煙,煙霧飄得滿屋都是,籠著他與金紅玫。陳元罡站在煙霧外,聽到金紅玫與祝老闆說,她想祝老闆認她做個異姓女兒。
祝老闆這個人,陳元罡還是瞭解的。書香門第出身,品行不說高尚,也算端正,只是家道敗落後自己開始經商,精於算計些。
他看出來了,金紅玫顯然也看出來了。
“我自己又不是沒女兒,”祝老闆磕了下煙,“為何要認你做女兒?”
金紅玫接過他的水煙,也吸了一口。
“因為,”她說,“您比我更清楚,唐人街這些男人,在我身上打甚麼主意。”
“認我做靠山?”祝老闆笑了,“看出我在唐人街說得上話?”
“不教您白做,”金紅玫仍是斜倚著,語氣遊刃有餘,“這幾年,來澳洲的華人愈發的少,碼頭那邊也有便宜床位,您這唐人街旅舍的生意怕是難做?”
陳元罡都忍不住點頭。
白澳政策像陰影一樣浮在唐人街頭頂,連他的幾個同學的父母都因為環境壓抑選擇離開,遑論討生活的底層華人。旅舍住客不多,就只能靠白日的茶水營生——近來連茶水都少了。
“那您說,”金紅玫俯下`身子,“我往您那旅社門前一站,會如何?”
祝老闆眼色一閃。
金紅玫很清楚自己有甚麼,也清楚當下最緊要的是甚麼。人在異鄉,無所依憑,她把自己僅有的籌碼拿出來,換一個安穩活命的機會。舞團倒了,她要的是在這個算不上安寧的唐人街找個靠山,然後活下來。至於活下來以外的事——去他的禮法清白教條三從四德,都不在她眼裡,她本就是舞女出身的。
“不過您這是旅社,”金紅玫繼續說,“可不是街角那種地方。祝老闆,你懂男人,我也懂。你們男人麼,越是那得不到的女人,越是見一面就心馳神往,對麼?”
“您認我做乾女兒,他們不敢動我,又想見我,這長安旅社會如何?就算那白人警察來了,我也只是個做事的前臺,他們能拿你如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