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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第 9 章

第九章 第 9 章

◎春分時動心◎

宋維蒲說墨爾本天氣變得快,的確如此。週五下了一天雨,週六便又晴朗起來。木子君早起隨便弄了些吃的,正坐在客廳喝牛奶,晨跑回來的緬甸室友破門而入,激動詢問她家門口那個在車外面等人的是不是她男朋友。

木子君立刻矢口否認,對方發出一聲可惜的讚歎,繼續詢問那是不是在追她。木子君心道他倆目前的關係的確有些複雜,類似我把你當橋,你卻想薅我羊毛。幾個回合下來,已然回不到最初單純的金錢往來。

推門而出的時候,宋維蒲果然正站在門外等她。

他個子高,右手拿著杯咖啡背靠車身。她難得見一個人等人的時候不玩手機,他似乎也不抽菸,只是百無聊賴地站在原地等她,仍是那副和四周環境既和諧又格格不入的氣質。

宋維蒲身後是那輛車。其實木子君接機那次就想問這輛車的事,最近又常在街上看到類似車型——車頭完全是轎車造型,駕駛室後面卻沒有後備箱,直接掛載無車頂的車廂,她在國內完全沒見過這種車。

“Pick-up truck,”宋維蒲聽到她詢問後也略顯驚訝,“你以前沒見過這種車嗎?”

Pick-up truck,皮卡車,她的確沒見過,但仔細想想,這種車型還真是很適合澳洲地廣人稀又勞動力高昂的現狀,能通勤能越野能運輸,當然還能……接機。

“你自己買的嗎?”木子君問。

車就這麼一頭扎進山林公路。如果說剛才還有點沒睡醒,那此刻便只覺得神清氣爽。山路多轉彎,宋維蒲降低車速,路旁不時掠過紅酒莊園的招牌。

“嗯,他做了那個冤大頭,”木子君笑起來,“就為了你外婆的一支舞。”

“成人禮。”他說。

“大概就是這樣。”木子君說。

氣溫終於升到了不用開空調的程度,她綁好安全帶後降下車窗,目光也移向窗外。這還是她到墨爾本後第一次出市區,心情頗有種小學去春遊的愉悅。

“那倒沒有,”木子君又把胳膊放到車窗上,架著下巴,“不過反正這裡也不用這個曆法。我們隨便定一個,別人也不知道。”

男生正變道,沒聽懂她的話。

他們已經上了高速。時間很早,又是週末,路上竟然沒甚麼車。車速快,風太大,宋維蒲把車窗都關上。木子君額頭抵著車窗看路旁的風景,心不在焉地給他講。

“甚麼是立春?”

“就是春天從今天開始的意思,”木子君說,“我們曆法裡有一個專門的日子,過年用的也是這個曆法。你們南半球季節和我們是反著的,你們有嗎?”

木子君想了想,覺得也是,於是繼續講故事。

“那天之後他本來就該回北平城和家裡交差,但意外耽擱了。這麼一耽擱,就出了事,一行人全被結仇的人報復。出事的那天是立春,他從百樂門帶你外婆出去,兩個人在同一輛車上,中槍以後一同逃到一處蘇滬交界的鄉下村落,然後一住就是……三個月。”

“我不懂三個月的事為甚麼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執念,”宋維蒲忽然開口,“而且你爺爺年輕的時候,聽起來也不是個專情的人。”

宋維蒲笑笑:“所以這個曆法可以憑感覺定?”

“他小時候家裡經商,有一年冬天,他幫家裡去上海談生意,”她說,“當時還沒打仗,他家裡也沒衰落。那筆生意談得很大,成交以後,有當地的朋友帶他去上海最大的那家舞廳。”

“後來他說他要回北平,就把‘恩愛兩不疑’和玫瑰竹葉都留給了你外婆,自己帶著‘結髮為夫妻’走了。”

“看來你爺爺贏了。”宋維蒲說。

“百樂門,你聽說過嗎?”

“現在還在呢,”木子君收回身子,目光看著路前面,“你要是有一天回國,我可以帶你去看看。”

但他偏偏就記了一輩子。

“我爺爺說,他第一次對你外婆動心,就是立春那天。”

傷筋動骨一百天,三個月倒也不算長。

宋維蒲想了想,回答:“可能有天文概念上的吧。你說的那種,我不記得有。”

“我爺爺年輕的時候,算不上甚麼好人…這是他自己說的。他說那時候他年輕氣盛,當晚碰上一個做生意的死對頭,兩人把這串手鍊價格越叫越高。到最後也不是拍手鍊,就是為了面子。”

“哦,還有,”木子君抬了下手,“這串手鍊剛拍下來,上面是沒有這些東西的,就是12顆玉珠。這十個字,都是我外公自己刻上去的。這紅玫瑰和竹葉,也是他找人鑲上去的。”

“沒有。”宋維蒲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撐著側額。

一走就是一輩子。

“我也不懂,”木子君在車窗灌進的風裡閉上眼,“我想過很多理由,最後覺得,人和人的相處有太多細節,連當事人也找不出具體的原因。比如我爺爺,他現在很多事都忘了,但是他會反反覆覆地提起,他們真正結緣,是那年的立春。”

她忽然有了個念頭,轉頭問道:“宋維蒲,你們澳洲有立春的概念嗎?”

她反應過來,點了點頭,跟著宋維蒲去上車。走了兩步又見他轉身看向自己,提醒道:“右舵車。”

“看我外婆跳舞的地方?”宋維蒲點了下頭,“有點奇怪。”

山林更深,葉片湧動如潮。

頓了頓。

不算長,他也沒有詳細和木子君說那三個月發生了甚麼。

車減速,路兩旁的樹幹逐漸濃密。木子君意識到他們要開始上山,再次降下車窗,窗外濃度極高的氧氣立刻灌進車廂。

“這樣啊……”木子君點點頭,目光移向窗外,“那我感覺,今天天氣這麼好,今天就可以算澳洲的立春。”

簡直難以想象金紅玫當年語言不通,是多久才徹底習慣下這裡的生活。

“你外婆當時是百樂門的舞女,還是最有名的舞女,”她說,“別的舞女跳舞是節目,她跳舞得拍賣。有時候拍項鍊,有時候拍耳環,她只給拍到她首飾的人跳舞。我爺爺去那次,拍的就是這串玉手鍊。”

她動了下手腕,陽光打透玉珠。宋維蒲眼神動了下,這是他第一次仔細打量這串手鍊。

爬上副駕駛的時候,木子君由衷感慨:不一樣的地方真是太多了。南北兩座半球,季節相反,車型陌生,連左右舵都得走錯幾次才能修改慣性思維。

她手臂架在車窗處,陽光也打穿了腕上的玉珠。木子君忍不住又一顆顆地摸過去,拇指指腹在金邊紅玫瑰上摩挲,感受凸起的金屬和寶石質感。

墨爾本今日立春。

***

車又開了半小時,終於抵達陳元罡私房酒家。山頂平臺已經停了幾輛車,木子君開始沒覺出違和,走了兩步才意識到,她這是在澳洲。

周遭已然盡是山野,除了面前的中式莊園,沒有任何人工痕跡。一瞬間,木子君明白了陳元罡為甚麼要把餐廳開在這裡——

即便是唐人街,也是“嵌”在異鄉的一處華人聚集地,充斥著各色人種和英文招牌。而在這種地方,只要人願意相信,大可認為自己身處故鄉的名山大川。

身不歸鄉魂可歸。人心所在處,肉身不能困。

上山的時候木子君打過電話,門口已經有服務生在等他們。三人邁過門檻,迎面而來的是竟是一片香樟樹。從樹叢間穿過,莊園裡兩排房屋,一排是吃飯的餐廳,另一排小木屋看起來則像是能提供住宿。

吃飯的空間都是獨立的,牆角擺放著青花瓷的花瓶,樑柱上的雕刻也是花鳥圖案。不是宋維蒲還在身邊,木子君實在是覺得自己已經回國。更讓她意外的,是那些青花瓷瓶裡面裝的竟然是……沉甸甸的泥土。

她衝著那些瓶子發了會兒愣,便有個頭髮挽髻的姑娘走進來給了他們兩份選單。木子君接過細看,發現選單封面是一張黑白照——一個華人家庭,兩位男人穿西服站立,兩位女人面孔一中一西,前排站了一高一矮兩個男孩,正中間是個鬚髮盡白的老人。

老中青三代男人的長相微妙相似,木子君移開目光,先試探著問那位挽著髮髻的漂亮姑娘:“我想問一下,這位是不是就是……陳先生……”

“您說哪位陳先生?”對方歪過頭,眼睛眨了眨,木子君意識到她年齡並不大,只是礙於工作打扮得比較成熟,“這四位,都被稱呼為陳先生。”

對。

她把選單方向調轉,指向那位老人,確認道:“這就是陳元罡先生吧?”

小姑娘有問必答,給的比她問的還全面:“對呀,建立酒樓的是陳元罡先生。後面這兩位是他的一對兒女,接手酒樓的是這一位和他的義大利妻子。不過去年,這一位——”

她的手指劃過兩個孩子中那張明顯是混血兒的臉。

“陳笑問先生開始管理酒樓了。”

“那陳元罡先生他——”

“他身體不太好,我們也很少見到他。”小姑娘笑笑著說完,似乎這才意識到她問的內容太過詳細,神色變得有些疑惑。木子君遲疑片刻後還是簡述來意,對方往窗外看了看,回憶道:“陳先生現在或許沒空,您剛才說那位陳老先生的老朋友叫……”

“金紅玫。”木子君說。

“那我得去問一下經理,”她點了下頭,目光移到選單上,“您要不然先點單,一邊吃一邊等?”    選單壓在手下一直沒翻開,木子君點了下頭,繼而把選單翻開。來之前她大概瞭解了一下這家酒樓的消費水準,但前幾道菜價格映入眼簾的一瞬間,她還是覺得眼前一黑。

服務生單手拿著點單機,歪著頭站在桌旁等她。木子君把選單立起,擋住自己整張臉,看向一直在旁邊沒有開口的宋維蒲。

宋維蒲:……?

“怎麼都這麼貴啊?”她壓低聲音問。

宋維蒲默不作聲地看了她片刻,也把選單立起,回答她:“這種酒樓很正常。”…………

木子君把視線移回選單,又往後翻了幾頁,深感這鍋摺合人民幣高達400人民幣的粥裡300塊都是裝修和服務。她又往後翻了翻,忽然聽到宋維蒲那邊傳來一聲帶了些訝異的氣聲。

她繼續立著選單轉過臉,看到宋維蒲的選單停在了靠後的一頁上。她迅速把身子偏過去細看,繼續壓低聲音感慨:“找到一個15刀的菜,真不錯。”

宋維蒲:…………

他彷彿用了很大力氣才沒在外人面前長嘆出聲,只是把那選單向木子君偏了幾度,手帶著她視線從價格處移開,轉而在菜名處點了兩下。

木子君:“紅玫河粉?”

“要點這一道嗎?”面前的小姑娘立刻在本上寫了幾筆,“這道可是酒樓歷史最悠久的一道菜,當初陳先生髮家,靠的就是在悉尼的唐人街開粉面檔呢……紅玫……誒?這會不會就和您說的那位金小姐有關係呀?”

“您怎麼不說話呀?”

“哦,我在反省自己,”木子君默然片刻道,“你們反應,都比我快。”

“各有優勢,”宋維蒲放下選單,“你很擅長用別人。”

木子君:……

等陳元罡的孫子陳笑問過來花了不少時間,包廂窗外正對那片香樟樹林,木子君看了一會兒,意識到這種大片香樟在墨爾本這種緯度並不多見,更像是從國內海運過來。

與世隔絕的酒樓,香樟樹,青花瓷,還有裡面來路不明的泥土。她猜想這位老人在建造這棟山頂的豪華建築時心中一定有些未了的執念,而那道以金紅玫的名字命名的菜,已經證明他們這一行並未來錯。

“紅玫河粉,”木子君忽然笑道,“不知道陳元罡起這個名字有沒有徵求過你外婆意見,聽起來又洋氣又接地氣。”

出乎她意料的是,宋維蒲並沒有接著她的話說下去,只是低頭看著選單上的那一頁,像看到了一個人散落在這世上的吉光片羽。

原來拼湊一個人一生的除了遺物,還有旁人對她的記憶。

選單的封面除了陳家三代人的合影,右側空白的牆面上也記錄了陳元罡早年的人生——

1923年出生於廣東臺山,10歲跟隨父母前往墨爾本,父母在唐人街開粉面檔。1940年,他和父母前往悉尼,從接手自家粉面檔開始,一步一步,成了全悉尼最豪華的粵菜酒樓的老闆。

他在唐人街的時間與金紅玫重合,那時她剛剛跟隨那支歐洲舞團離開故土。“紅玫河粉”這個名字乍聽讓人摸不著頭腦,可對陳元罡來說,那或許就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東西,也是他餘生一切的開端。到底是和金紅玫有怎樣的淵源,才會讓他飽含懷念的用金紅玫的名字命名他事業的根基呢?

宋維蒲想象不到,金紅玫也沒有和他說過。

她甚至都沒有在他面前提起過,她曾經有過“紅玫”這樣一個名字。

思緒正飄著,木子君在他身邊長嘆一聲。宋維蒲把目光移過去,看見她也對著選單發呆,滿臉憂傷,彷彿共情了他的心路歷程。兩個人雖說此前打過不少交道,但直到最近去書店才知曉了彼此的專業——木子君學的是心理,宋維蒲學的是建築。

這樣看來,她這種共情能力,還是有一些學心理的潛質的。

果不其然,木子君又長嘆了一口氣,對著選單滿臉神傷道:“就點了兩份河粉,一個茶位就60刀,有沒有搞錯。要是每一顆珠子都要花這麼多錢,我沒找完就破產了。”

宋維蒲:……

“你不用算匯率你沒辦法共情,”木子君看了他一眼,“一個人300人民幣,簡直像在喝錢。”

宋維蒲:……

所以不共情的人是他是嗎。

這燙手山芋,是真燙啊。

半小時後。

陳笑問遲遲未來,木子君張望門外片刻,又給宋維蒲倒了一杯茶。他眼疾手快把杯子換了位置,推辭道:“我說我不喝了,再喝今天睡不著了。”

“剛泡了兩次,”木子君語氣失落,“你再喝一點,咱們喝回本。”

宋維蒲:“……這頓飯真的不用你請。你別喝了,虧不到你身上。”

“那不行啊,”木子君態度堅持,“你都送我過來出人出力了,我不能還讓你出錢吧。雖說是咱倆一起做事,但我也不能總佔你便宜——”

說話間一杯茶水又被斟滿,遞到了宋維蒲手邊。他看著水面瑩光長嘆一聲,無奈之際,樓道里忽然響起一陣吵鬧聲。

木子君循聲望去。

他們進入包廂的走廊另一側是巨大的落地窗,正午陽光直射,幾道人影直接從遠處被打過來,投射到包廂門前。木子君看著走在最前的兩道影子互相拉拽著,一道佝僂些,伴著一道很老的說著粵語的聲音。

她下意識去看宋維蒲,對方將視線轉向她,表情比她更意外。

“他說他要見金小姐。”宋維蒲說,“他說兩個人已經……約好了。”

另一道聲音也在這個時候響起來,是很無奈的中文,帶著一點外國口音的普通話。

“爺爺,我聽不懂粵語的……你……這位不是金小姐,剛才經理說了,她只是認識金小姐。哎,爺爺,你不要跑——”

下一瞬,一道佝僂身影驀然撞進包廂。木子君視線一動,和一雙蒼老的眼睛四目相對。

用“蒼老”這個詞來形容或許不大恰當。因為除了眼角的皺紋和略有渾濁的眼球,在那雙眼睛之後,木子君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個非常年輕的靈魂,十五,不會超過十六。那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在看到木子君的一瞬間就眼睛亮起來,步履匆匆走到她身邊,努力讓自己說話的粵語腔調沒有方才那麼濃:“金小姐,金小姐你回來了呀?金小姐你怎麼才回來呀!”

他說話帶著粵語腔調,但不濃重。木子君意識到他以前和金紅玫說話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個口音,急忙解釋:“陳老先生,你誤會了,我不是金紅玫……”

十六歲的陳元罡似乎無法理解她的話。

“金小姐,我今天沒做錯事呀,”他委屈道,“你答應過我的,不要又戲弄我。舞會今天晚上就要開始了,你——”

“你答應過我會做我的舞伴呀!”

木子君和宋維蒲對視一眼,這次是實打實的陷入了手足無措。

包廂的門被拉開,方才另一道影子的主人終於也趕到了。對方一張混血臉,臉部輪廓乍看上去是亞洲人,但五官的一些細節又有西方人的影子,那一頭捲髮倒是非常義大利。他像是已經預料到了屋內混亂的一切,打量了一下木子君和宋維蒲,又把目光移向自家控制不住的長輩,長嘆一口氣。

“爺爺,”他走過去耐下性子,“我說過了,這位小姐不是金小姐——”

“她就是金小姐!”陳元罡徹底被他煩透了,回過頭髮火的樣子就像個和家長髮脾氣的少年人,“老豆!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我去舞會!”

宋維蒲&陳笑問:……

木子君:“甚麼是老豆?”

宋維蒲:“爸。”

木子君:“……”

宋維蒲側頭不合時宜道:“學會第三句了?”

木子君:“恩……”

場面屬實有些難以控制,漫長的僵持後,木子君把手裡的茶杯轉了一下,繼而調整語氣對陳元罡說:“我……答應你的事肯定會做的,你先去玩吧,我和你……老豆,單獨說幾句話。”

陳元罡方才一直得不到回應,忽然被木子君這麼順毛捋了一把,竟然在一瞬間安靜下來,拄著柺杖晃晃悠悠朝門外走去,一位一直在門口張望的工作人員也急忙跟上他的步伐。陳笑問看著自家長輩背影消失,再回頭時,對木子君的態度可以說得上肅然起敬。

“不好意思,”他說,“我爺爺已經以為自己十幾歲很久了,認錯人也不是第一次……”

他連聲道歉,木子君終於慢慢把視線從陳元罡背影消失的地方收回來。縱然已經是隔代的血親,但陳笑問臉上仍然留有他爺爺的許多面部特徵,例如鷹鉤的鼻樑與下巴當中的那道凹槽。

認錯了嗎?也算不上吧。

她能確定的是,她和宋維蒲的第一站,來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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