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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第 5 章

第五章 第 5 章

◎“男人啊,還是不要太自信”◎

宋維蒲昨天沒有繼續對話的原因有很多,最直接的一條就是麻煩。長期以來的生活經驗讓他下意識規避麻煩,除了隋莊這種狗皮膏藥型的,他和人的交情就一直很淺。

木子君還在等他的答案,他把最後一本書放進紙箱,抬眼望向她。

“還沒有,”他說,“唐人街上了年紀的老人不多了。”

木子君“嗯”了一聲,低頭看他手下壓著的紙箱。

“我也想過,”她說,“她可能已經不在了。”

書店裡靜悄悄的,塵埃浮動。宋維蒲忽然意識到,紙箱裡67版的金庸全集,是他外婆幾十年前的進貨,生命比他更久遠。

她把這些舊書翻出來重見天日,就像他在家裡翻箱倒櫃地找她的舊照片。捫心自問,他也並不是完全不好奇。

木子君站在書店的櫃檯前,正心不在焉地翻她剛買的《孤獨星球》。她今天沒扎頭髮,長髮披散在肩頭,不燙不染,極黑。宋維蒲隱約感到,他能從她臉上看到金相絕年輕時的樣子。

金相絕的頭髮也黑過,金相絕也這樣年輕過,但他記憶裡只有她頭髮雪白、垂垂老矣的樣子。

“她走的時候,把這個留給我爺爺了,”木子君很認真地給他展示,“我這裡有六顆,她那裡應該也有六顆。你看我這個。”

木子君“啊”了一聲,忽然把袖子拉起來,將手腕放上櫃臺桌面。宋維蒲低下頭,看見她手腕上那串玉鏈。

“我可以再幫你問問,”他說,“除了照片和名字,你還有別的資訊嗎?”

紙箱已經打包好,宋維蒲用裁紙刀把膠帶截斷。刀刃劃破空氣,像是劃開金相絕蒙了灰的生命,露出過往的一簇縫隙。

天色已晚,他把翻亂的東西一樣樣放歸原處,繼而去拉沿街的窗簾。金相絕生前每晚都會靠在窗邊往街上看,神色恍惚,不知道在想甚麼。

她抬手,手腕很細,襯著古玉的光澤。兩個人都湊近看,他這才發現,每顆珠子上都刻著一個字。

宋維蒲心想,她怎麼從250開始就一直話裡有話。

男人啊,宋維蒲想。

那天過後,宋維蒲沒再聯絡木子君,她也把精力投入了開學後的生活。房東仍然不太友好,舍友仍然十分冷漠,不過課程忙起來就不用管太多,偶爾隋莊和由嘉還會來找她吃飯。

昨天為了找照片翻開的檔案還沒放回原處,金相絕放衣服和首飾的箱子又被一件件開啟。宋維蒲從臥室找到閣樓,連自己遺失多年的幼兒園畢業照都照出來了,也沒見到木子君說的那半串玉手鍊。

找到了又怎麼樣?找到了他會把東西給木子君嗎?金相絕從沒提起過木子君的爺爺,她一輩子活得瀟瀟灑灑,大機率是沒把這個男人放在心裡。至於那串“恩愛兩不疑”的手鍊,說是定情信物,他卻從小就沒見過,該不會……

“你是替你爺爺來找她的?”

“不是啊,”木子君驚訝抬頭,隨即反應過來,“你覺得我和她長得很像,是吧?”

“對,”木子君撥了下最後一顆,“這顆上沒有字,在玉上用紅寶石鑲的金邊紅玫瑰,工藝很繁瑣的,就是因為那個奶奶叫金紅玫。那個奶奶那,應該也有一顆珠子,是用金絲鑲勾的竹葉。”

他產生了一些合理的猜測。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和照片上金相絕腕上的是同一串。只不過她戴的那串珠子很飽滿,木子君手上這串只有六顆。

宋維蒲有點同情地想,該不會是這位苑爺爺單方面的定情信物?畢竟據他所知,他外婆雖然一輩子沒結婚,但一把歲數還會出門和較帥的華人老先生跳交誼舞。

宋維蒲從記事起就沒搬過家,這間唐人街的屋子也是金相絕在澳洲唯一的落腳點。她去世的時候隨身的遺物都是他親自收殮,身上並沒有這串玉鏈。如果有,那就只會放在家裡。

宋維蒲意識到自己以前從沒好奇過她在想甚麼。他竟然在金相絕去世的第二年,開始對她的故事產生好奇。

還是不能對自己的魅力太自信。

閣樓裡全是灰,他把首飾盒蓋上,後知後覺地咳了兩聲,這才覺出自己荒唐。

木子君另一隻手撥了下珠子,語氣很寬容:“你是華裔,不懂這些很正常,不是文化水平的問題。”

“你有六顆。”宋維蒲說。

宋維蒲:“那你爺爺叫……”

“對,”木子君說,“我爺爺病了,臨死前想再見她一面。家裡人都說她這麼多年沒訊息,大機率是去世了,不過我想……萬一呢。”

宋維蒲沒說話,低著頭纏膠帶。

金相絕東西是放得很規整的,找到最後,所有首飾其實都在首飾盒裡。幾副珍珠鑲的耳環戒指,以及一枚荷花樣式的簪子,也就僅此而已。

“你聽說過I’m not a look-alike系列照片嗎?”木子君從手機裡搜出一組攝影師Francois Brunelle拍攝的照片,宋維蒲低頭看去,發現這組作品甚至登報送展,“一個攝影師花了12年尋找沒有血緣關係但相似的兩個人,然後發現這種情況並不少見。我爺爺到最後,也認可了這只是巧合。”

“結髮……”宋維蒲歪了下頭,語氣難得顯出艱難,“結髮?”

“家裡人以前也懷疑過,可是的確不大可能,”木子君收回手,“她1937年就離開中國了,沒有留下過血脈。我爺爺一輩子沒結婚,四十多歲去新加坡做生意的時候朋友去世,就收養了我爸爸。發現我越長越像她的時候,大家都很驚訝,甚至去追問了我媽媽的長輩……”

原來,他們兩個都不是這兩位老人的直系血親。

畢竟這件事還挺明顯的。

只是偶爾半夜睡醒,看見手腕上的玉珠泛著冷光,心裡會升起一種莫名的悵惘。

***

短短一天的功夫,宋維蒲把這間他長大的房子翻箱倒櫃兩次。

而且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他親自接來的那位燙手山芋。

宋維蒲很快領會到她話裡的意思——

櫃檯上有寬膠帶,他拆開一卷,把紙箱的蓋子封口。木子君伸手幫他按住,他目光在她手腕上停頓片刻,又移開,問:“她是你家裡的長輩嗎?”

木子君:“苑成竹,竹葉的竹。”

宋維蒲抬頭看向木子君。

“結髮為夫妻,”她說,“這是一首詩的前半句,後半句是恩愛兩不疑。結髮在古代是結婚的意思,我爺爺這裡只有前半句,後半句在我要找的那個奶奶那兒。”

宋維蒲放下手裡東西抬頭看她。

宋維蒲沒有義務幫她,她也沒打算把希望全寄託對方身上。這是她自己的事,她應該自己想辦法。只是她初來乍到,連自己的生活和學業也只是勉強維持。澳洲的華人社會說開放也開放,唐人街門庭若市,隨意進入。可說封閉又似乎極度封閉,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不同的時代印記,新的留學生和老的移民幾乎是井水不犯河水。

她這樣一籌莫展地想著,拇指摩挲著玉珠上金邊玫瑰的凸起,有了一個模糊的靈感。

第二天。

還差三分鐘下課,木子君手機振了一下,看見了由嘉的訊息。

由嘉:[晚上要不要去體驗一下墨爾本的夜生活?]

木子君:[夜生活?]

由嘉:[哎呀你就當去練口語]

木子君:[晚上有點事,得去趟圖書館]

由嘉:[知識哪有帥哥好看!!!!書本哪有腹肌好摸!!!]

木子君:。

沒想好回甚麼,下課了,她乾脆發了個表情包搪塞。學生們從教室魚貫而出,她跟在最後,心不在焉地往圖書館走。

無頭蒼蠅,亂撞也得有個大概方向。她昨晚捋了一遍手裡的幾條線索,覺得還是得把唐人街當成突破口。

剛開學,圖書館的座位並不緊俏。她找了個位置放書包,然後就往東亞館的位置走去。館區內部又按東亞各國研究分出區域,她沿著中國區的方向找,很快找到了墨爾本當地的華人報刊和幾本以唐人街發展為主體的學術書籍,中英都有,華人報刊甚至可以追溯到上世紀三十年代。她也懶得往座位的方向拿,在地板上盤腿一坐,直接一張張地翻閱。

她想找一個網上查不到訊息的老地方,叫長安旅店。

以前資訊不如現在發達,上點檔次的店面開業,總歸是要在報紙上刊登的,類似現在的“盛大開業”。報紙越往前翻越看得頭痛,繁體小字,甚至油墨褪色,筆劃都模糊了起來。書架陰影投在泛黃的報紙上,讓字跡更加不清晰。

木子君捶了捶麻掉的腿,手扶住書架最底下的那層木板,把自己往外挪了挪。    光線好一些。

於是她又撐著地板,往外挪了一點。

然後就有人踩到了她的手。

對方沒踩實,她及時回頭,看見一個人抱著高高一摞書,已經被遮擋了視線。他似乎感到了異常,身子微微側了下,發現腳下有人的瞬間急忙把已經邁過來的腳步收了回去。

木子君還沒來得及慶幸自己免遭踩踏,那一摞書就從左邊歪倒,然後劈頭蓋臉地砸在了她身上。

知識哪有帥哥好看,書本哪有腹肌好摸。不過這兩樣東西砸下來的眩暈感,還真是可以和陷入愛河相媲美一下。

宋維蒲把書重新碼齊後又在她身邊蹲了半天,木子君眼前終於不冒金星了。對方這才鬆了口氣,伸手示意她可以拉自己起來。

木子君反應遲鈍地看了他手心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把目光移回舊報紙——油墨本來就褪得不大清楚,被砸了一下,現在看甚麼都是重影的。

男生一愣,隨即單膝跪著在她身側蹲下。

“這是80年前的華人報紙,”他說,“你看這個幹甚麼?”

她立起一邊的腿,手肘撐住膝蓋,然後又翻了一頁。

“找個地方。”她已經開始煩躁。

“找甚麼?”

“找一家旅店,”她說,“八十年前開在唐人街上,我想看看有沒有它的的營業資訊。”

黑白報紙上印著醫館的廣告,印著藥店的廣告,甚至有飯店和理髮店,就是找不到這家旅店的資訊。

“叫甚麼?”

“長安旅店。”

開學圖書館人不多,東亞區人更少。他們兩個在高聳的書架間一坐一跪,空氣裡只有報紙翻動的聲音。

時間太久,紙變得很脆。每翻過一頁,都像漫長的歲月被揉碎。

木子君第三次翻開1938年6月的那份報紙時,宋維蒲忽然伸手按住了摺頁。

“怎麼了?”她沒在這頁上看到任何有用資訊,只能轉頭看宋維蒲。他離她很近,頭微微低著,側臉輪廓線條分明,讓她想起他接她那晚五官被車燈打出的明暗。

“你找長安旅店?”他問。

“對。”木子君說。

他五指從報紙最上面慢慢往下劃,食指指尖最終停在一張唐人街街景的照片上。黑白照片裡是重疊的招牌,他在照片中間的一個招牌上畫了一個圈,繼而輕輕點了一下。

“這家,”他說,“長安用粵語說是Cheong Onn。它沒掛中文招牌,這家Cheong Onn Hotel,是你要找的地方嗎?”

Cheong Onn Hotel,長安旅店。

很小的招牌,很窄的門臉,很模糊的照片。

木子君把那張報紙抽出來,身子挪到光亮處湊近看,終於辨認出了那個被其他招牌遮擋住的“Cheong Onn Hotel”。

這沒有宋維蒲她哪輩子能認出來。

“我看現在是沒有了,”木子君轉頭看宋維蒲,“你小時候見過這家店嗎?”

“沒見過,”宋維蒲辨認了一下照片裡的地理位置,“這棟樓倒是沒有拆除,現在是個餐館,早幾年還有人租下來當牙科診所,鋪面換過很多次了。”

他看了一眼木子君:“你找這家店,也是為了找金相——金紅玫嗎?”

木子君眼睛快貼到報紙上,試圖從這些過期的漢字裡看出些蛛絲馬跡:“對,金紅玫在這個旅館住過,她在澳洲的訊息,也是旅館老闆的孫子告訴我爺爺的。”

可惜報紙是過期的,地址是過期的,大堂的預訂電話也是過期的。她在紙上抄了些無關緊要的資訊,又把長安旅店的照片拍了下來,最終把資料都塞回書架。

“我來吧,”宋維蒲說,“順序已經亂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他整理書已經很熟練了,木子君也沒想到他開著書店還會在學校圖書館兼職。唐人街的資料厚至膝蓋,他自己還有一摞還書要歸位,木子君抱起手臂,在他身旁躍躍欲試。

“那邊有推車,”宋維蒲說,“你可以幫我推一下。”

木子君慶幸這個時間點的東亞館裡沒人,她推車的時候可以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宋維蒲聊天。兩個人之前的溝通以金錢交易為主,以她找金紅玫為輔,這還是她第一次能問些和他自己有關的問題。

雖然說著說著又往錢的方向發展,例如圖書館助理館員的薪水一小時超過30澳元。木子君感覺自從人到異國,花錢和賺錢就成了生命中必不可少的話題。

30澳元不少,很多餐館打工的時薪還不足15刀。她有點動心,趴在推車上問:“那我能報嗎?”

“學生都可以,”宋維蒲說,“不過今年的申請還沒開放。”

“那申請開放的時候你和我說一聲吧,”她說,“我怕我注意不到。”

宋維蒲剛把幾本韓文的書排好,引著她推車往韓國區走。她歪頭看了一眼,又問:“你是也懂韓語嗎?”

“一般懂,”他說,“不過書脊上有序號,我們整理是靠序號。”

木子君感覺他的一般懂應該和她的一般懂不是一個概念。比如她只會說兩句粵語,也覺得自己對粵語一般懂。

“我覺得我應該學學粵語,”她說,“我現在感覺,想在墨爾本老華人圈找人,不會粵語寸步難行。”

“可以啊,很好學。”他說,語氣自然。

木子君覺得他的很好學和她的很好學,應該也不是一個概念。

“還是挺難的,”她說,“我之前有個廣東同學,教了我好久,我只學會兩句。”

推車上最後一本書也被放回書架,宋維蒲終於有功夫停下手裡工作回頭看她。

“哪兩句?”他問。

“磊猴,”木子君說,“他說是問好用的。”

“發音挺標準的,還有呢?”

“痴線,”她模仿熱情驟然高漲,“我同學說和我們那邊罵人二百五一個意思。”

宋維蒲:……

這個數字……等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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