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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第 4 章

第四章 第 4 章

◎建立了純潔的金錢關係◎

另一邊,木子君被隋莊他倆帶去吃飯了。

聊天的時候她才知道,那個女生中文名叫由嘉,爸媽都是北京人,在她出生前就移民了。她7歲以前在墨爾本長大,更習慣別人叫她Alina。

不像宋維蒲,雖然也是華裔,但是隋莊他們都習慣叫他中文名,畢竟唐人街裡的叔伯們也是這麼喊他。

華裔和華裔也很不同。

“那他英文名叫甚麼啊?”木子君吃飯的時候問。

隋莊笑了一聲,和由嘉對視一眼,反問她:“你知道唐人街以前有個算命的嗎?”

木子君神色困惑。

“哦,那個老頭去年去世了,到去世前一天還在給人算命,所以我見過幾次。宋維蒲說他小時候,好多唐人街的華人都讓他給孩子算英文名。”

“宋維蒲英文名是算命的算出來的?”

宋維蒲這時才意識到,他參與進金相絕人生的時間太晚。他沒有了解過她近一個世紀的生命都經歷了甚麼,他甚至不知道是甚麼契機讓她從上海來到墨爾本。

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當然沒淪落到一人一口飯,飯都是金相絕喂的,七旬老太,無兒無女,還真把他帶大了。宋維蒲印象裡,金相絕不怎麼顯老相,永遠的頭髮雪白,脊背挺直,到去世前一天都很體面。

她開啟對話方塊,接機那次簡短的語音通話後,是她今天給他把照片發過去。他當時說自己晚上要去書店做清點,有空就幫她問問唐人街的老人,也不知道問出甚麼沒有。

“對,離譜吧?”隋莊說,“花了100澳元,算出他叫River……他外婆可真捨得拿錢。”

正糾結要不要給對方發微信時,那枚籌碼忽然說話了。

生老病死,人生常事。金相絕去世後,宋維蒲靠獎學金和政府貸款讀書,繼承了她那間商鋪二樓的房間,也接手了她那家賭場樓上的華文書店。

她從沒提過自己年輕時的事,但唐人街的叔伯都對她很尊敬。上了年齡的人似乎都知道,這個姓金的老太婆,曾經有過許多為人稱道的過去。

半晌,螢幕上終於有了回覆:[金紅玫]。

兩個名字,都姓金,長得也是九分相似。是姐妹,還是……改過名字?

宋維蒲忽然發現自己對外婆一無所知。

宋維蒲,River,唐人街長大,大二,日常出入賭場所以頭像是隨手拍的籌碼,在賭場二樓有家書店,外婆去年去世。

木子君真是越發覺得這人經歷複雜,身份成謎,渾身上下透著違和與離奇。

入住半月有餘,她已經把這房間佈置得很像樣了。桌上摞了幾本書,右手擺了個玻璃花瓶,裡面裝著她從街邊低價買的紅玫瑰和尤加利葉,人在床上也能隱約聞見花葉香氣。

金相絕是去年去世的,宋維蒲那時剛上大學。他一貫是她能在牌友面前炫耀的話題,下午還在麻將桌上誇獎宋維蒲拿獎學金的事,晚上就聽著留聲機溘然長逝。他按她故鄉的規矩給她操持了一場葬禮,來祭拜的人中有不少她年輕時的朋友,對話間也有與她早年有關的隻言片語。

他方才為了找照片翻出不少外婆生前的檔案,連殯儀館的喪葬單都有。燈光照亮紙張,映出細膩的光和鋼筆字跡,用雙語手寫了死者的生卒年月和姓名籍貫。

不過他現在思緒有點亂。

金相絕至籍貫中國,卒於澳大利亞墨爾本。

手機和照片都放在書桌上,窗外便是暮色中的唐人街。天色漸晚,宋維蒲慢慢擰開臺燈,身形逐漸映成窗簾上的一道影。

木子君趕忙點了點頭,停頓片刻,又問:“英文名裡還有叫River的嗎?這不是河的意思嗎?”

他應該不太用這個賬號,朋友圈沒開通,頭像是籌碼,名字是River。她那天看見還以為是甚麼網名,沒想到他真就叫這個。

木子君把外套掛上衣架,躺在床上研究起宋維蒲的微信。

隋莊動作停頓片刻,和由嘉對視一眼,回頭看向木子君。

聽著像叫人Rainbow似le Pie.

隋莊點點頭:“有的,我剛開始叫也彆扭,叫著叫著就習慣了。”

“對,他是他外婆收養的,他外婆去年剛去世,”他說,“他那個書店也是他外婆留給他的……你別主動提這些事。”

一頓飯吃完,迎新日算是告一段落。木子君和隋莊他們分頭離開,回家時,緬甸室友正在一樓廚房煮飯。

書店顧客不多,偶爾有些老人來買,也多是金庸古龍的武俠。賣得最好的是學華文的教材,是移民的父母買給鄉音盡忘的孩子。

手機另一頭的宋維蒲皺起眉。

鋪面是他的,沒有房租,他只需要維持基本的進出貨和整理。金相絕尚有些遺產,加上政府貸款和獎學金,足夠他念完學位。有額外的收入他也不拒絕,例如那次去機場接木子君。

她去世也沒受苦,就是自然衰老。在沙發上聽唱片機聽到睡著,沒再醒過來。

***

木子君猶記自己對宋維蒲的第一印象:又帥又好使。但現在,她要給這個印象填上一筆負分:發訊息有頭沒尾。

River……先不說這個名字值不值100澳元,木子君忍不住追問道:“他外婆?”

這是人的慣性,人們總覺得,一個人從生下來就是被自己認識的時候的樣子。譬如宋維蒲心裡的金相絕,一直是那個頭髮雪白、脊背挺直、說話帶上海腔的老婦人。

她外婆連駕照和ID卡的照片都是60多歲,剛才他翻箱倒櫃半天,終於找到一張40歲的舊照。他對比了一下,和木子君給他的那張照片,五官重合度極高。

他看到四十歲的金相絕已經覺得意外,照片正值韶華的她,更讓人震驚。

譬如昨天大半夜突然來問她金紅玫名字,問完了就沒再回一個字。木子君等到睡著,第二天一睜眼,對話仍然停留在自己的那條回覆。

River:[照片裡的人叫甚麼?]

木子君差點從床上滾下來。

整條唐人街都知道,他是被金相絕收養的。當時街上有一對兒年輕夫妻,和家裡有矛盾,來澳洲工作後便和家裡斷了關係。生下宋維蒲不足一年,兩個人因為車禍意外去世。

他隱約覺出,自己接的好像不只是個人,還是一個燙手山芋。

兩人打了個招呼,又聊了幾句開學的事,木子君便進了自己房間。

一歲的小男孩,話尚說不清楚,但哭聲很嘹亮。社工派人來送他去福利院,哭得整條街都能聽見。哭到最後,金相絕拄著柺杖從他現在住的二樓下來,精神極佳,對著街邊看熱鬧的鄰居破口大罵,最終一句“一人一口飯還養不活個孩子了”一錘定音。

但宋維蒲並不知道。

她編輯了幾個字進對話方塊,頓了頓,又盡數刪除。人家宋維蒲又不欠她的,接機就不說了,上次賭場裡還幫她墊錢。她一句“樂於助人”就把找人的事託給他……

木子君默默勾掉給宋維蒲的負分,給自己打了個負分:她的自來熟程度比隋莊有過之而無不及。

問可以,不能興師問罪的。沉思片刻後,木子君在對話方塊裡寫道:[你書店開了嗎?我想買本書。]

一小時後。

這是木子君第二次來唐人街。    白天的唐人街和晚上截然不同,行人熙熙攘攘,路邊店門大開,隊伍大排長龍,整條街用一個詞形容就是“敞亮”。

白天的唐人街是一條徹底的現代街道,賭場半地下的門臉夾在一群光鮮亮麗的店門中間,幾乎要隱形了。木子君定了定神,推門而入,沿著上次宋維蒲帶她走的那條路去找電梯。

人往裡面走,街道的喧囂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賭客們的吆喝。半地下的設計讓這裡晝夜的概念十分模糊,木子君猜測這棟建築有些年頭了,內裡裝修的風格很老,這麼多年過去,也沒人將它翻新過。

尤其是坐電梯往上走,二樓的那些店簡直像八十年代的地下街道。真奇怪,外面的世界光速更迭,唐人街沿街的店鋪也都修得很體面,這裡的時間卻是凝固的。

而宋維蒲呢?

華裔,生在國外,又長在唐人街。白天和他們這些留學生一樣在大學裡上課,離開學校後卻要進入一個三十年前的時空。

木子君沒有接觸過這樣複雜的成長環境,但她是想一想都有一種矛盾感和撕裂感。

但對方身上,偏偏看不到這兩樣東西。

“叮咚”一聲,電梯抵達二樓。她右拐,朝著走廊盡頭的書店走。路過那家“妙手回春館”的時候,她腳步停頓了一下,覺得很新奇。

不過看了看,也就繼續往前走了。

書店是玻璃門,牌子上寫著“相絕華文圖書”六個字,門前掛著一束風鈴。木子君推門進去,只見幾排一人多高的書架,和兩面緊貼著牆的書櫃。

另一面牆沒有放書,是很寬闊的窗戶。百葉窗半拉著,光線從窗外投進來,被百葉分割成碎片,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和單膝跪在地上整理書的宋維蒲。

他上身穿了件純黑色的衛衣,鬆弛但不空蕩,肩形撐出一個挺括的形狀。木子君咳了一聲,他回頭看她,神色裡閃出一種很微妙的迴避感。

木子君把這理解為對方沒幫她找到金紅玫的愧疚——大可不必啊,這人包袱也太重了。照片剛給你一天,她又不是你外婆,你沒一下找到也很正常嘛!

他朝她點了一下頭,回身繼續收拾。胳膊一動,身邊地板上的一摞書眼看就要被碰到。

木子君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過去給他扶穩。

宋維蒲:“……謝謝。”

她說了聲不用,也是單膝跪下的姿勢停在他身旁。

宋維蒲:“你要買甚麼書?”

木子君已經做了功課:“《孤獨星球》,澳洲版的。”

宋維蒲說了聲“好”,起身去給她找。《孤獨星球》是本全球發行的旅行雜誌,單行本以國家為主題印製,算得上最權威的旅行指南。

他去找書,她蹲在地上看他的書。目光在方才按住那摞書籍上轉了轉,木子君大驚:“你這兒有67版的《俠客行》!”

宋維蒲書還沒找到,直起身子從書架間看她。

木子君手指在書脊上劃過。

“還有67版的《笑傲江湖》!”

“《鴛鴦刀》!”

“你有絕版的金庸全套!”

這書放在這兒幾十年無人問津,都是賣剩下的,宋維蒲不知道木子君的興奮點在哪裡。他走回去蹲到她身邊,看見木子君給那摞金庸作品拍了照,發給了一個人。

她發語音:“爸!我在墨爾本找到67版的金庸全集了!你老師之前不是之前找了好久嗎,我買一套你可以給他!”

她說完了,目光轉向宋維蒲。他意識到對方在詢價,算了一下,說:“一套的話,這種舊書,收你220刀吧。”

木子君被這個價格搞得神色凝固。

宋維蒲:“……那收你200?”

不是這個意思!

“你……”木子君語氣無奈,“你知道這個在國內絕版了嗎……你這生意做得……”

有一種和長相不符的質樸。

“那,”宋維蒲遲疑片刻,看到木子君有鼓勵他提價的意思,鼓起勇氣開口道——“250?”

木子君:……

定價定得像在自我介紹。算了,他在這邊長大,的確沒有那個理解250深層含義的文化環境。

“不是你的問題。”她沒頭沒尾地說。

67版金庸全套11本書,包起來也裝滿了一個紙箱。宋維蒲這邊幫木子君打包,包完了推了支筆過去。

“你寫下郵寄地址,”他說,“寄書得找有資質的國際快遞,我幫你從店裡寄就好。”

木子君點點頭,接過筆便在便箋上留下一串地址。宋維蒲餘光看她寫字,片刻後便把視線移正。

木子君的硬筆書法非常好看,比他在唐人街見的一些老人都寫得好。

她倒是沒有注意到宋維蒲在看她的字,反倒是一邊寫一邊反應過來,她從下了飛機,和宋維蒲一直維持著各種金錢關係。

她付款,他接機。她買毯子,他借錢。他賣書,她買書……

單純而穩固。

那現在就說點不單純不穩固的。

她靠在櫃檯上,看他整理書的樣子,腦海裡又浮現出對他最開始的評價:又帥又好使。

“我……”她緩緩開口,“我沒有催你的意思啊,就是隨口問問。”

“你昨天問我照片裡的人叫甚麼,你是……有訊息了嗎?”

宋維蒲手上一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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