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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2024-01-20 作者:又逢年

第三十六章

◎她又要走?◎

文溪被換了職位, 戚府後宅來了位新管事,是個與何鏡年齡相仿的夫郎,在入府的當日來了朗月閣表忠心。

何鏡認識他, 也稱得上是舊相識。

新管事喚瓊郎, 曾是染坊的一個繡郎, 何鏡初嫁到戚府那年,每次去染坊挑布匹瓊郎皆在, 後來因善於珠算, 便被派去賬房做事。

在何鏡與憐兒住在偏院那幾年,瓊郎也曾偷偷接濟過父子倆。

如今瓊郎對何鏡俯身行禮,恭敬道:“少主君, 小姐叫我幫你來做事。”

那日發生了很多事。

在瓊郎離開後, 阿言與秋兒避開人進了屋, 又悄悄將房門合攏, 確保沒外人瞧見後才將手中盒子遞給何鏡, 秋兒更是激動的眼眶含淚。

“公子,事情辦好了。”阿言壓低聲音。

“你先去休息吧。”

若是憐兒喜歡,他可以自己做些生意,若是不喜,他也可以將鋪子租出去。

兩件宅院不能一直空置著,秋兒悄悄離了府,替公子操持宅院的事去了。

因為父親的事,戚若竹也曾偷偷掉過幾次淚。

“爹爹別怕,憐兒也一直在呢。”憐兒想了想又說,“孃親也會在的,舅舅說孃親在忙,晚上就會回來了。”

可是何鏡一點欣喜的感覺都沒有,他甚麼都未改,以前如何,現在便如何。

“毛毛,我需寫完功課,看望爹爹後才能陪你玩。”

曆法有律,凡是嫁了人的男子,名下地契皆要加上妻家姓名。若是合離, 地契可重歸男子使用, 可若是犯了七出被休夫, 地契則歸妻家所有。

戚府後宅的話事人變成了何鏡,後宅的吃穿用度皆要經他點頭,一句話也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若是小夏知曉定要疑惑,以小姐對少主君的寵愛,替小少爺要兩套宅院簡直易如反掌,何必大費周章。

“好。”何鏡強撐出一抹笑,“爹爹會改的。”

憐兒伸出小手,學著爹爹以往的樣子將爹爹擁在懷裡,卻又不敢使力,生怕壓到爹爹身上的傷。

他從布包裡掏出書本,又去支起的窗沿去偷偷瞧了瞧,見爹爹正在睡覺,這才回到屋內坐在小桌上覆習功課。他今日才重新上學,夫子關切他傷勢,只讓預習以前的功課。

何鏡收回目光,輕聲應了好。

何鏡放下手中書卷,目光看向支起窗扇,近日連綿秋雨,夜風順著縫沿鑽進來,吹在身上叫人泛起層雞皮疙瘩。

只是這幾日,戚如穗再未來過朗月閣,甚至大半時間不在府內,只是送來很多補品,讓他安心養傷。

是夜。

“公子還是早些休息吧,您本就身子弱,如今身上傷還未好,莫再吹著涼風惹了風寒。”

他未想到自己父親能那般狠心,待看見何鏡身上傷時,他只覺得羞愧無比。戚若竹替父親道歉,可是何鏡只搖頭,說同他沒有關係。

拶刑狠毒,指節傷口癒合極慢,方出事那兩日,剛出事時何鏡連勺子都拿不起來,粥更是幾次翻在桌上。

“公子還不歇下嗎?”他輕聲問。

廟會那日帶出去的小黃貓沒有找回來,戚憐面上雖沒說,私下卻偷偷難過好幾日,回來便給毛毛起了名字。

兒子的懷抱很輕,何鏡忍住哽咽,聲音悶悶響起,“可是憐兒……爹爹好像做錯了一件事。”

那是兩份地契,一間在城南的大宅院, 另一間則是處商鋪。

阿言貼心將窗戶合攏,望著公子指節上的繃帶,還是不忍心的別開眼神,心間難受的緊。

阿言替他開啟盒子, 看著紙上鮮紅官印, 何鏡良久不語。

秋風瑟瑟,簷下風鈴被風吹響,男孩站在石凳上取下鈴鐺,怕響聲驚擾了爹爹休息。

貓兒聽不懂憐兒說甚麼,只是趴在男孩腿上,饜足的發出呼嚕聲。

就連憐兒也瞧出不對,憂心爹爹與孃親發生了甚麼,何鏡只言無事,讓憐兒莫要憂心旁的。

戚憐雖這麼說,可到底沒抵抗住貓兒撒嬌,放下筆將小貓抱進懷裡。小貓長得飛快,前幾日還巴掌大的小貓,如今長大了一圈,碧藍的貓眼如寶石般清澈。

憐兒眸子一眨,不解道:“夫子說知錯便改,善莫大焉,爹爹做錯事改掉不就好了。”

為了這兩間宅院, 何鏡籌備良久, 又託人打點關係,雖比尋常市價高出許多,可他仍很欣喜。

樂兒來道過歉,小女孩面色緊張難過,戚憐抱著毛毛,甚麼都沒有說。

自出事後,憐兒嘴裡唸叨孃親的次數便多了起來,也每日往門口張望。他昨日下學其實悄悄往孃親的院子跑過一次,可惜孃親不在。

這兩套宅院,是他自己留給憐兒的。他做好最差的打算,就算日後這世上獨留憐兒一人,他也不必靠嫁人委屈度日。

院中小貓輕巧翻進窗子,毛茸茸的貓頭蹭著男孩,喵喵叫著撒嬌。

何鏡依在床上,餘光卻一直注意視窗,每次院中來人,他皆眸中一亮,又極快黯淡下去。

無論發生了甚麼,日子仍在一天天過去。

阿言剪斷燭芯,昏黃燭火晃了晃,又歸於平靜。

與戚府無關,更與戚如穗無關。

“我先陪你玩,再去探望爹爹。你不要亂跑,不然丟了便回不來了,做流浪貓很可憐的。”憐兒摸著小貓,聲音又小了幾分,“毛毛,你不知道我孃親甚麼時候回來呀?”

旁人或許看不出,可阿言同公子一起長大,他自能看出公子失落的情緒。

何鏡指尖無力搭在書上,久握書卷使他的傷口又開始泛疼。

阿言猶豫再三,還是低聲道:“我聽管事說鋪子上出了些岔子,小姐這幾日忙的不可開交,連府上都少回,公子莫再等了。”

“……我沒等她。”何鏡低頭,似是說給自己聽。

燭火搖曳一瞬,阿言語氣無奈,“公子說甚麼便是甚麼吧。”

“公子,阿言不勸你甚麼,只是人活著終需要往前看的,小少爺這幾日一直很擔心公子。”

憐兒半夜偷偷哭了幾次,又不讓阿言告訴何鏡,只怕爹爹再憂心自己,他已經長大了,能照顧爹爹了。

阿言離去後,何鏡盯著書卷,半響沒有翻頁。

淚水打在書卷上,男子肩身發顫,無聲將頭埋進膝間。人活著是要往前看,執拗困於過去之人,往往作繭自縛。

何鏡的心不是死的,在戚如穗失憶這段時間,她每次小心試探與贖罪般的偏愛皆會令他動容。

甚至,他已做好就這般同她度過餘生的準備。

可是現在好似全毀了,她似乎不打算等他了。

最後一滴蠟油燃盡,屋內陷入寂靜黑暗。何鏡抬手擦乾淚,憑著記憶摸索到暗門處。

自回朗月閣後,他還是初次踏入這道暗門。

何鏡十幾歲時怕黑,每次廊內都燃著長明燈,偶爾還擺著幾簇花朵,亦或是旁的戚如穗給他解悶小玩意。

少時荒唐,二人甚至在暗廊內濃情蜜意,冬日裡將長廊從頭到尾鋪上軟裘,閒時偷歡。那時何鏡也喜歡在暗廊裡等她回來,像一方自己的小天地,唯有他與戚如穗二人,外人不能打擾。    如今暗廊漆黑一片,他赤腳踩在冰冷地面,入目是不見五指的黑,何鏡扶著牆面緩緩前行,呼吸聲逐漸濃重。拐過那處拐角,何鏡站在原地,神情逐漸黯淡。

暗門後仍是漆黑一片,她未曾回來。

從廟會回來足有六日,戚如穗只在第一日來見過他。

何鏡抱膝坐在暗門後,縱然知曉屋內沒人,他也不敢去推一推那門。怕推不開,怕她將門反鎖。

他每日喝的藥中皆有安神之物,不消多時便有些睏倦。腦中思緒如麻繩雜亂,幼時父親教導他,要相妻教女,要持家有道,要做個端莊得體的主君,卻沒教他此刻該如何做。

如此想著想著,只著單衣的男人依在門後睡著了。

樹葉沙沙作響,落下一陣樹上殘雨,沾溼人衣角。

戚如穗推開房門,髮絲上還有雨露,她並未在意這些,只燃起燭火回到桌前。

後一步進來的文溪合攏房門,將手中卷宗放在桌上,“小姐先換身衣裳吧,今日天涼,莫染了風寒。”

隨著房門關上的聲響,依門而眠的何鏡睫毛一顫,悠悠轉醒。

“無妨,早些處理完吧。”戚如穗語氣淡淡。

賬目被裝訂成冊,戚如穗將它們收起,繼續道:“我走這些時日,若有甚麼急事,便飛鴿傳書給我。”

“是。”文溪頓了頓,“小姐準備何時出發。可是與若竹少爺一起?”

“暫且未定,待他養好傷再說吧。”戚如穗目光移向桌上那封信。

“小姐還未告訴少主君?”

文溪有些驚詫,如此重要的事,她還以為小姐早在第一時間告訴少主君了呢。

“再過兩日,如今他身上帶傷,不易情緒波動。”

三日前,京郊戚家的鋪子來信說尋到何家主君了。戚如穗賭的不錯,徐霜華果然將流言信以為真,以為何鏡病入膏肓,只期盼能見兒子最後一面。

她讓人好好安頓,爭取這幾日將江南事物全部處理好,騰出時間與何鏡啟程去京城。

文溪換了個話題開口,“小姐,若竹少爺將膳食又改了一遍,說是之前同少主君講好了,將糕點皆換成了京城的口味。”

“隨他去吧。”戚如穗聲音淡淡。

後日便是秋日宴了,何鏡受傷不便,戚若竹又心存愧疚,便自動承擔起此事,也讓何鏡能安心養傷。

待秋日宴一過,江述與戚若竹妻夫也該回京了。

見文溪面容糾結,戚如穗瞧她一眼,“想說甚麼便說。”

文溪垂眸,低聲開口,“今日寺院那邊來信,說主君在廟裡日日哭鬧,說些瘋話,還失手傷了兩個小僧。”

白日時文溪去了趟寺廟,她剛一進屋,腳下便砸來一個茶壺。文聲月憤恨盯著她,怨聲問她為何不將他放出去,是否也是被戚如穗收買,枉費他多年苦心栽培。

文溪置若罔聞,她跨過碎片,躬身喚了聲主君,揮手讓小廝將東西放下便轉身離開,侍衛將門鎖死,任憑文聲月在裡面如何咒罵。

聽罷,戚如穗停下手中動作,垂眸斂起情緒,“既傷了人,便叫人將房裡能傷人的物件都撤了,再給廟裡捐些香火錢,勞煩他們多擔待些。”

雖如此說,可戚如穗聲音卻無半分情感,寺廟並不苛待文聲月,除了不能踏出院子,每日吃齋唸佛,其他皆可自由隨心。

不過幾日時光,文聲月都不能忍。

何鏡又是怎麼在偏院忍了那麼多年的。

時辰已晚,可戚如穗身上還帶傷,文溪擔憂勸道:“小姐還是早些休息吧,這些東西屬下整理便好。”

戚如穗執筆未停,這些東西都需她過目,早日理好,也能早一日去京城。

文溪無聲嘆了口氣,只將藥端來,見小姐飲下後才起身告退。

因著每日都要動手,戚如穗肩身的傷一直未好,李素不止一次同她說要臥床靜養,可戚如穗壓根沒往腦子裡去。

屋內燭火燃到子時,戚如穗這才放下紙筆,抬手揉了揉眉心,這才走到暗門前。

這幾日實在忙碌,每次夜間去見何鏡時,男人都已歇下,她也只好坐在床側陪他一會。

何鏡偶爾會做夢,囈語呢喃不清,但瞧他神情也知不是甚麼美夢,每次戚如穗都溫聲安撫著,直到他緊蹙的眉心鬆開。

今夜亦然。

戚如穗推開那道暗門,剛欲邁出的步伐愣是停住。

“何鏡?”她愕然開口。

微弱光亮透過門扇,何鏡無措抬眸,屏住呼吸與她對視。

“妻主……”他微啞慌張,心臟跳的飛快,卻不知該說甚麼。

“你怎麼在這?甚麼時候來的?”戚如穗側開身子,待看清何鏡赤腳踩在地面時,眉頭瞬間擰緊。

“怎穿的這麼少。”

她將何鏡打橫抱起,男人身子一縮,身上的裡衣摸著冰涼。暗廊雖陰冷,卻不至於走一圈便渾身冰涼,他也不知在裡面待多久了。

何鏡盯著她蹙緊的眉,唇瓣無聲動了動。

戚如穗將他放在床上,掌心握住何鏡露在外的腳踝,果然同她想的一般涼。

溫熱的掌心覆上,可這溫暖只持續一瞬,何鏡低頭看著自己腳踝,心間莫名空落落的。

戚如穗拿來厚被將他裹緊,又喚小廝拿兩個暖爐來,這才倒了杯熱茶坐回床側。

熱茶下肚,方才寒冷似乎也好了許多,何鏡雙手捧著茶盞小口抿著。

“傷口可好些了嗎?”戚如穗盯著他手掌。

“多謝妻主關心,已經好多了。”何鏡垂下眼眸,聲音很輕。

暖手的茶盞被拿走時,何鏡還停留在捧茶盞的動作,半響後才悄悄縮回手掌,不怪他遲鈍,何鏡現在滿腦子都是方才聽到的對話。

她又要走?

他緩慢一眨眸子,又覺得此事再正常不過。她本就常年不在府內,前段日子因失憶一事才留在府上修養,如今身體恢復,自然是要走了。

只是她一走,戚府便又剩他一個了。

文聲月不在,戚府上下皆要聽他差遣安排,這本應是一件好事的,何鏡盡力說服自己。奈何說不清的情緒在心口蔓延。

他腦子好似睡傻了,昏昏沉沉的,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就在何鏡醞釀時,戚如穗已然出聲,“既然來了,方才為何不進來?廊裡陰寒,你這是待了多長時間?”

一連串的問題令何鏡滯住,“我……我才來沒多久,見屋裡黑著,便以為妻主不在。”

話語落地,二人皆沉默一瞬,屋裡黑著的時候他便來了,少說也有小半個時辰。

“那為何不回去,或是進來等我,平白挨凍這麼久,方才我回來時又為何不出來?”戚如穗說著伸手探進他頸後,見何鏡一縮又摸向他小腿,果不其然是涼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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