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請夫子◎
她做了一場身臨其境的夢。
戚如穗坐起身子, 像溺死之人抓住浮萍,無聲大口喘熄。
冷汗順著下顎滑落,戚如穗眨了下眼, 心如擂鼓。
不對。
那不是夢, 是她這丟失七年的記憶。
她全都想起來了, 想起這七年的點點滴滴,想起她與何鏡聲嘶力竭的爭吵, 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夢中記憶如潮水般湧進她腦中, 戚如穗心如刀絞,腦中卻異樣清醒。
許是起身時動靜太大,沉浸在記憶裡的戚如穗未注意到, 身旁的男人亦跟著起了身。
在意識到這點後,戚如穗停下動作,她只是安靜抱著懷中人,沒有強迫他做任何。
“妻主,你怎麼了?”
是甚麼噩夢,才令她在半夜驚醒。
其實何鏡一直沒睡,從他扯下床幃時,心間便已後悔。可他不敢說,於是抱著自己都說不清的心思,顫聲讓戚如穗待他溫柔些。
她緩緩鬆開何鏡,在感受到對方探究的目光時,女人抬起眸子,努力衝他扯出一抹安慰的笑。
女人背脊僵硬一瞬,便又將他摟的更緊,緊到何鏡有些呼吸不上來。
他在害怕。
“我沒事。”
女人的眼眸在夜色中尤為清亮,她認真的說。
若是她能一直失憶就好了。
她翻過身,小心翼翼將何鏡攬進懷裡,男人緊閉著眼,鴉黑的睫毛卻止不住發顫。
戚如穗往下瞧去, 那枚胎記在被下若隱若現, 何鏡不動聲色的扯了扯被角。
二人躺在床上,皆知彼此未眠。
戚如穗唇角貼在他耳側,輕喃自語。
何鏡沉默幾瞬,輕聲應好。
何鏡垂眸半響,輕輕環住女人背脊。
“……就是做了一個噩夢。”
男人聲音沙啞,語氣是情/事後的疲意,他沒問戚如穗夢見了甚麼,只是柔聲安慰。
“時間還早,再睡一會吧。”
“何鏡,我不會強迫你,你不喜,我們便不做。”
何鏡做好了所有準備,可僵硬的身體卻騙不了人。
在戚如穗端來溫水時,何鏡恍惚間似回到七年前,那時她待自己一如今日。
倘若真是夢便好了。
戚如穗呼吸沉重, 她握緊拳頭痛苦閉上雙眼。她到底都幹了甚麼事啊。
“妻主?”何鏡聲音極輕。
戚如穗極力壓抑著神情,將心間萬般情緒藏好。她不想嚇到何鏡。
往日種種浮上心頭,何鏡笑的艱澀,終是扯過戚如穗的手繼續。
戚如穗渾身一僵, 緩緩轉頭看向何鏡。
戚如穗摟的實在太緊,何鏡甚至能感受到她劇烈的心跳。
“妻主,是夢而已,不必擔心。”
女人的聲音倏而響起,在寂靜的夜中尤為明顯。
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一閃而過,何鏡偏過身自嘲一笑,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眸中溼意。可當時戚如穗卻誤以為他不想看見自己,只好閉上嘴,安靜的躺在他身側。
失憶的戚如穗似乎變了一個人,她待他極為溫柔,小心翼翼,似若珍寶。
戚如穗聲音沙啞, 她下顎抵在何鏡肩頸處, 半張臉埋進何鏡髮絲裡。
何鏡見女人神情不對,便欲起身點燃蠟燭, 可下一瞬卻被女人拉進懷裡, 力道錮的他有些疼。他眉頭蹙起一瞬又分開, 只任憑戚如穗將他緊緊摟著。
夜色微弱, 她看見何鏡撐起身子, 他髮絲散亂, 半披的衣衫順著動作滑落,從脖頸處蔓延開的點點紅痕還彰顯著二人睡前的荒唐情/事。
夢中一幕幕浮現在腦海中,耳畔似乎還隱隱聽見何鏡絕望的語氣。
“是我打擾你休息。”
“所以你別討厭我,可好。”
熟悉香味縈繞鼻尖,戚如穗卻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她沒有覺得踏實,反而心間抽[dng]著發疼。
“何鏡,我從未碰過別人,我只有過你。”
聽著女人的呼吸逐漸平穩,何鏡卻一點睡意都無。
他有點想憐兒了,自憐兒出生以來,這還是初次分開,也不知憐兒會不會想他,有沒有乖乖吃藥睡覺。
何鏡迷迷糊糊中,想起自己幼時窩在爹爹懷裡,那時爹爹要同他分房睡,他卻以為是爹爹不要自己了,哭著抓著爹爹的衣袖不肯離開。
他其實也有點想爹爹了。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發覺身旁女人呼吸變得急促,何鏡抹掉眼角的淚,他小心側過身,發覺女人眉頭緊擰,似在忍耐甚麼痛苦。
她嘴裡喃喃喚著,何鏡湊近去聽,驚覺竟是自己的名字。
他心下一驚,掌心緊攥著被角,卻不敢喚醒戚如穗。
直到戚如穗醒來,他才跟著坐起身子。
這場雨一直下到翌日晌午。
戚如穗推開窗戶,暖陽灑進屋內,昏暗的房內霎時明亮起來。
她眯了眯眸子,看見樓下已備好的馬車,轉身看向何鏡。
男人正坐在銅鏡前,戚如穗走上前去,當著何鏡不解的面接過他手中的木梳。
如墨長髮隨意散在肩上,髮尾卻有些枯燥發黃。戚如穗垂下眸,拾起桌上那枚流蘇金釵,替男人將頭髮綰起,動作生疏卻認真。
記憶中與何鏡恩愛那段時間,也曾有過執筆描眉的日子,她甚至特意學瞭如何為男子綰髮,只為給何鏡一個驚喜。
許是未休息好,鏡中人氣色不佳,甚至有些病態蒼白,可仍坐的端正沉穩,削瘦的下顎抬起,頸上紅痕更為惹眼。
像極了被肆意蹂/躪過的模樣。
戚如穗不受控的想起那些新鮮的,彷彿昨日剛發生過的記憶。
何鏡其實變了許多,他比以前瘦了,眉宇間是掩不住的愁緒,年少時那個總愛笑的少年已經變成個沉默寡言的人父。
她誘著何鏡嫁給她,逼著他持家端莊,讓他生下孩子,又執拗認為他與旁人有染,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見何鏡一直盯著銅鏡,戚如穗忽然想起來,他向來是不喜歡在明顯位置留痕的。
年少時莫名的佔有慾作祟,她總愛在何鏡身上留下各種痕跡,可是何鏡臉皮太薄,總是嗔怪她動作重,只能在頸上塗層薄粉再出門。
昨夜那時她未恢復記憶,因而並沒有想到這點。
如今他並不開心,意識到這點的戚如穗有幾分慌亂,她彌補道。
“你等等,我去給你買盒脂粉遮遮。”
此話出口,男人驀地抬眸,二人的視線在鏡中交匯。
“不用了。”何鏡錯開視線,站起身子,“妻主,我們走吧。”
他聲音順從且安靜,除了有些沙啞,聽不出旁的情緒。
回程的路上,何鏡坐的一如來時端正,可緊抿的唇與時不時看向窗外的目光卻暴露了他的心事。
在何鏡第三次悄悄扶腰時,戚如穗抬手扣住男人腰身,摟著他腰身壓向自己。
“莫硬撐了,你一夜沒睡,身子又累,在車上休息會吧。”
何鏡本欲起身,可女人手勁極大,他只好順著依在她懷裡,可又不敢真的卸下力道,腰間好像更疼了些。
感受著身上幾乎可以忽略的力道,戚如穗輕嘆口氣,她朝旁移開些,掐著何鏡腰身的手一用力,下一瞬男人便仰身徹底躺在她腿上。
“躺著更舒服些。”看著何鏡瞪大的眼眸,戚如穗邊解釋邊拿來軟枕墊在他腰下。
何鏡一向不願同她多說話,這次也不意外。見男人沉默且順從,戚如穗忽略心間刺痛,專心替他揉著腰身。
“你別緊張,放鬆些。”感受著何鏡愈發僵硬的腰身,戚如穗有些無奈。
在她想起的記憶中,不知誰同她說過,何鏡生下憐兒後便落下腰疼的毛病,可她那時根本沒在意過。
戚如穗揉著揉著,掌心輕貼在何鏡小腹上。
“肚子還疼嗎?”她忽而道。
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何鏡覺得莫名其妙,卻誠實的搖搖頭。他又沒來癸水,肚子怎麼會痛。
戚如穗沒說話,只隔著衣衫覆在他平坦的小腹上。
何鏡很瘦,瘦到幾乎看不出他生過孩子。 他努力放鬆,可卻抑制不住的繃緊身子,只聽戚如穗在他頭上輕聲開口。
“昨夜夢裡,我夢見你肚子不舒服,我卻誤以為你是裝的,甚至……”
戚如穗沒說完的話,令何鏡心間如墜冰窟。
那是七年記憶裡不算起眼的片段,何鏡來了癸水,身子難受,卻被戚如穗誤以為他不願侍寢的藉口。
直到衣衫被扒下,在看見血跡時,戚如穗才堪堪停下動作,神情終於有些不知所措。
何鏡哭著令她滾。
戚如穗難得甚麼都沒說,沉著臉色離開朗月閣。
“我保證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戚如穗聲音顫唞,卻又鄭重其事。
馬車緩緩行駛著,何鏡髮間流蘇跟著晃動。
他不喜歡金釵,更偏愛玉簪與雕花木簪,前些年更是隻用髮帶,只是眾人覺得金釵才與正君地位相稱,他才換上金釵。
馬車行駛到中途忽而停下,不消多時,車婦拉開簾子,躬身遞過來幾包油紙袋。
戚如穗拆開其中一個,食物的香味霎時溢滿車箱。
她捏起一塊酥餅,喂到何鏡嘴旁。
“嚐嚐看,西街的酥餅,不知你喜不喜歡吃。上次在她家買的梅花香餅,憐兒很喜歡吃,這次多買些給他嚐嚐。”
這樣成何禮數,何鏡試圖撐起身子,奈何剛被按揉過的腰身痠軟,他輕嘶一聲,重新跌落在戚如穗腿上。
“無事吧?”戚如穗忙去檢視,見無事後才放下心,“怎疼的這麼嚴重,回去讓大夫給你瞧瞧。”
“不用、唔……”
多年的老毛病了,何鏡剛欲啟唇拒絕,戚如穗找準時機,將酥餅塞進男人口中。
看著何鏡嘴裡咬著酥餅的模樣,戚如穗勾起一抹弧度。
“這裡只有你我二人,腰疼就莫強撐著起身了,嚐嚐好不好吃。”
女人語氣溫柔寵溺,還藏著一絲不備察覺的緊張。何鏡怔了怔,不自然的瞥開眼神,將口中酥餅嚥下去。
是鹹甜口的,憐兒應喜歡吃。
在路過昨夜的集市時,戚如穗拉開車簾,溫聲開口道:“聽聞下月初一有高僧誦經,屆時城外有廟會,我們帶憐兒逛逛廟會可好?”
她未自作主張,而是詢問著何鏡的意見。
“憐兒馬上滿六歲了,正是開蒙的年歲,我前兩日為他尋了幾位夫子,下午便會來府上,你看看哪位夫子適合教導憐兒。”
男人這次顧不得腰疼,他撐起身子啞然看向戚如穗,似在思量她話中真假,半響後才開口。
“妻主說言,可是真的?”
“自然,我何時……”戚如穗本欲說我何時騙過你,可是話說到一半,被她生生扭口道,“我不會騙你,以後再不會騙你。”
“除了四書五經外,你可想讓憐兒學些別的,譬如琴棋書畫?亦或是別的?”
何鏡想了想,低聲開口,“我想讓憐兒自己抉擇可好?”
戚如穗看著何鏡小心謹慎的模樣,心間更不是滋味,她無法再當做甚麼都不知。
“自然好,全憑你做主便好。”
戚如穗說完,忽而喚了聲何鏡。
見何鏡看過來,她垂眸道:“沒事,只是忽然想喚你的名字。”
七年的記憶是插在她心口生了鏽的鈍刀,戚如穗只要想起,刀刃便更深一分,疼的她連呼吸都不能。
朗月閣內。
何鏡抱起憐兒,男孩立刻摟住爹爹的脖子,聲音不自覺開始撒嬌。
“爹爹,憐兒好想你,小夏哥哥說你出去了,我找了爹爹半天都沒找到。”
“爹爹也想憐兒,這不是給憐兒帶好吃回來了嗎。”何鏡聲音溫柔,眉眼彎彎含笑。
聞言男孩憐兒吸了吸鼻子,一雙大眼睛看向桌上的油紙袋,眸中意圖十分明顯。
何鏡不由失笑,“憐兒是不是小饞貓,鼻子這麼靈。”
戚如穗踏入門內,掛上笑意走到這對父子身旁。
男孩確實與何鏡生的很像,尤其是那雙一模一樣的眼眸,可細看之下,輪廓卻是有幾分像她的。
本該嬌生慣養長大的男孩,不僅生的瘦小,此刻更是怯怯看向自己,眸中還有拘謹。
她當年到底得了甚麼失心瘋,才會做出那般愚蠢的傻事,苛待自己的孩子。
戚如穗忍住心間酸澀,到何鏡身旁張開手。
“憐兒,你爹爹腰疼,娘抱你可好?”
此話一出,屋裡的小夏與秋兒雙雙抬頭,只不過一個是疑惑,一個是驚愕。
“爹爹為何腰疼?可是受傷了?”憐兒聞言立馬緊張起來,他這一抬頭,更看到了不得的。
“爹爹的脖子怎麼了?”
還沒等憐兒撥開爹爹的髮絲,便已被爹爹放進戚如穗懷裡,男孩一下子變得拘謹安靜起來。
戚如穗溫聲哄道:“你爹爹只是有些累,休息休息便好了,娘和爹給你帶了好吃的,憐兒嚐嚐喜歡哪個?”
憐兒半信半疑,可爹爹也說自己無事。
何鏡耳尖泛紅,見戚如穗將憐兒的注意力轉移後才鬆了口氣。
還沒等憐兒每個糕點都嘗上一口,院外的小廝跑到戚如穗身旁,低聲說了幾句。
不多時,四位夫子來到院內,女男皆有,正是戚如穗方才所說的的教書先生。
他們皆是從江南有名的私塾請來的,若不是戚小姐給的太多,她們也捨不得拋下私塾來這。
憐兒本就內向,此刻見有四個陌生人看向自己,更是攥著爹爹衣袖。
何鏡輕撫著憐兒的背,不動聲色的安撫著緊貼自己的兒子。
他問憐兒更喜歡哪位先生,奈何憐兒一句話不說,何鏡輕嘆了口氣。問過幾個問題後,心中便定好人選,可他仍下意識看向戚如穗。
戚如穗始終看著他,“都聽你的。”
這四個先生是她精挑細選出的,無論留下誰,都夠格給憐兒授課開蒙。
何鏡最終留下一位年長女人與年輕男子,分開時間給憐兒授課。
聽聞這倆人的來意,憐兒眼中更是蓄滿了淚,以為再也見不到爹爹了。
“憐兒乖。”何鏡用指腹替憐兒擦乾眼淚,“你如今長大了,是該開始學習了,憐兒不是想讓爹爹開心嗎,只要你用功學習,爹爹便很開心。”
男孩忍住眼淚,鄭重的點了點頭,“爹爹,憐兒一定好好用功。”
那認真的模樣逗笑了小夏,可何鏡卻有些笑不出來。
戚如穗知曉自己在,何鏡定放鬆不下來,只說晚上再來陪何鏡。
在她走後,秋兒帶著憐兒與教書先生下去,何鏡終於歇下一身疲憊,他坐在銅鏡前,輕嘆了口氣。
小夏立馬上前,貼心替少主君揉著肩身。
黑髮被攏起,小夏瞬間看清少主君頸上曖昧紅痕,再結合方才小姐說少主君腰疼……小夏瞪大雙眸,忽而福至心靈,心中欣喜。
“少主君可是累壞了,離晚膳還有些時辰,不如先休息會。”
“不必了。”何鏡搖搖頭,忍住疲意,“昨日那些人呢?”
不說還好,一說小夏神情更為欣喜,語氣都隱隱激動。
“少主君!您若不提奴都忘了說,昨日那幾個侍子都被小姐打發走了,往後再也不會來煩您了。”
想起那幾人哭哭啼啼的樣子,小夏就覺心中痛快無比,只可惜少主君沒親眼看見。
打發走了?
何鏡抿著嘴唇,想起戚如穗昨夜的話,神情若有所思。
在聽完少主君的吩咐後,小夏還有些不解,卻聽話退下。
一炷香後,一個揹著行囊的男子跪在何鏡身前。
若戚如穗在場,她便能認出屋內跪著的男子,正是當年那個伶人。亦是她納的第一個小侍。
小夏將門窗關緊,以防一會男子的哭喊聲傳出去,看向地上男子的神情半是憤懣,半是不屑。
“奴見過少主君。”男子低著頭,語氣有些畏懼。
不怪他害怕,當年他也做過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夢,甚至不知死活的挑釁過少主君許多次,只是從未得到回應,那失寵的少主君半步不踏出朗月閣,只專心照看孩子。
如今少主君重回主位,自然是要找他清算當年的舊賬,他心間暗歎自己怎麼不跑快點。
可是何鏡並未發難,他看著眼前的伶人,指尖不自覺扣著椅子。
“她……妻主碰過你嗎?”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