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挑釁◎
“你再說一遍。”戚如穗聲音顫唞。
其實沒必要文溪重複第二遍,戚如穗一字一句都聽的很清楚,她只是不敢相信這是她做出來的事。
怎麼可能呢,她渴望聽何鏡撫琴還來不及,又怎會將棲鳳砸了。
棲鳳斷裂的琴身至今扔在庫房最深處,無一人敢動,而樓閣錦囊裡那團琴絲,便是棲鳳的琴絃。
一日之內知曉的事實太多,戚如穗顯然有些承受不住,她拒絕文溪去請李素為她診治的請求,轉身去了戚若竹的院子。
江述瞥見她身影時還笑著挑了挑眉,道她怎這麼悠閒。可當戚如穗走近了,江述收起不著調的笑,語氣也嚴肅幾分。
“你臉色怎這麼差?”
戚如穗開門見山道:“何府甚麼時候出的事?”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令江述發懵,她盯著戚如穗那憔悴的面色,下意識道:“前年七月的事,怎麼了?”
江述忽然察覺一絲不對勁,她站起身子壓低聲音,面上不可置信,“戚如穗,你不會連這件事也忘了吧!當年若竹與你透過多少封書信,為了此事甚至氣哭過一次。”
戚如穗目光灼灼,這句下意識的話說出口後,就連她自己都怔住一瞬。
戚如穗死死握著拳頭,任憑指甲嵌入肉裡,神情掩不住痛苦。
何府是前年七月出的事,九月何鏡便被迫搬出朗月閣,被汙構的五百兩銀子,未見到最後一面的家人。
小廝聽話的跑過來,可戚如穗卻忽然抓住對方肩膀,力道大的令江述都覺得疼。
而據江述說,那時何鏡曾求過她,欲回京見家人最後一面,可她沒應。
“去找何鏡哥哥。”
家宴一事因戚如穗的病倒作罷,只有戚若竹覺得不對,關了門後便將江述拉到角落。
江述看出不對勁,忙喚來候在一旁的小廝,“快扶你們主子回去休息,再叫大夫過來給她看看。”
就算戚如穗睡了,眉頭也是緊皺的。
“羅輕風死了,五年前就死在邊關了,你滿意了嗎。”
見自家夫郎目光審視,江述一時語塞,“她疲累過度,睡一覺便沒事了。”
連著兩日未曾休息,又在短時間內知曉這些,戚如穗頭疼欲裂,最終還是被李素逼著灌了碗藥,又燃了助眠的香薰。
“戚如穗,你瘋了!你不會還懷疑何鏡與羅輕風吧!”
前年八月,何老將軍在邊關病逝,三日後便被查出通敵證物,這訊息還是戚若竹書信傳回江南的。那場禍事裡,何家入獄近百人,就連何家旁系也未能倖免。
這一切都有跡可循。
江述用一種驚詫又擔憂的目光看向戚如穗,她抬手揮退小廝,將聲音壓的很低,卻掩不住其中震驚。
“羅輕風呢?”
似乎潛意識中早知曉這些訊息,戚如穗的情緒並沒有甚麼波動,只是在轉身離去時,步伐踉蹌了瞬。
見好友不說話,江述表情變得更為複雜,她語氣沉重。
戚若竹盯了江述一會,忽而轉身就走,江述忙道:“你做甚麼去?”
“阿姐這是怎麼了?怎早上還好好的,這與你說個話的功夫便忽然病倒了?”
江述嚇得連忙將自家夫郎攬入懷裡,且不說戚如穗病倒便是因為何鏡,此時若竹要是上前再勸慰一番,攛掇二人合離,那場面想想便令人頭大。
“父親方才不是來喚我們用膳,樂兒瀾兒也餓了,一會去也不遲。”
戚若竹想了想,也未急於一時。
而被戚若竹惦念的何鏡此刻站在主院門口,他身旁的小夏正與身前男子對峙著。
就在一刻鐘前,少主君聽聞小姐病倒一事,特意來看望小姐,誰料剛到門口便被眼前這狐媚子給攔住,他扭著腰便走出來,生怕別人瞧不出他通房的身份。
小夏忍住眼中厭惡,開口道:“你算甚麼東西,還不趕快讓開。”
柳童不著痕跡打量著何鏡,這少主君雖生的有些姿色,可年紀在那擺著,女人嘛,還不是都喜歡年紀小的。
他心間逐漸有了底,胸膛也更挺了些,縱使這幾日小姐從未讓他近過身,更沒有讓他進過屋,可他如今也算是主院的人。
而少主君一個不受寵的下堂夫,他怕甚麼。
想起他前兩日請安被攔在門外的場景,柳童心間冷哼一聲,面上卻盈盈俯身。
“少主君見諒,大夫吩咐過了,小姐她勞累過度,此時不易打擾,奴也只是秉公行事。”
柳童輕飄飄的話語傳來,小夏心間更來氣,恨不得抬手抽這個狐媚子一嘴巴,“你也不看清自己甚麼身份,也敢同少主君如此說話!”
他正欲教訓柳童,卻聽少主君輕聲開口。
“走吧。”
小夏抬起的手尚來不及放下,他驚訝的看著少主君離開的背影,只好憤憤放下手。
而身前的柳童則瞥了他一眼,神情十分得意,更令小夏恨得牙癢癢。
少主君神情淡漠,可小夏卻不理解。
“少主君,您今日不給他個教訓,明日他豈不是更得寸進尺。你瞧瞧他那模樣,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也不想想誰才是戚府的主人。” 何鏡神情未變,只有那雙潭水似的眸子波動一瞬,又極快被他掩住,只是淡淡說了句。
“三日快到了。”
那日文聲月給他下了期限,三日內須抄完十遍家規,如今還差兩遍,小夏意識到這件事,忙閉上嘴不再說話。
何鏡哪裡不知曉柳童的心思,可這挑釁在他看來著實低階。這些小伎倆以前也並非沒人做過,可這些舉動既得不到何鏡回應,也無法爭寵,他們也不再自討無趣,慢慢皆安分了許多。
何鏡看起來是真的不在意這些,他轉身緩步離開,神情平淡如水。
可哪有男子願意同人分享自己的妻主,他曾經或許在意過,可那也只是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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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李素換了藥,戚如穗這一覺醒的極早,一夜無夢的感覺令她莫名悵然若失。
她腳步緩緩停在朗月閣門口。
如今時辰尚早,可奇怪的是屋內竟燃著燭火,昏黃燭影映在窗上,隱約能看清屋內人影。
戚如穗攔下通報的小廝,她抬手剛欲叩門,屋內燭火忽而被吹滅,門扇被人從內拉開,被刻意壓低的聲音也驟然清晰。
“莫吵到憐兒,我快些去……”
何鏡沒想到屋外會站著人,被迫頓住的身影被門檻絆住,剋制不住朝外摔去。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到來,反而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小心!”
戚如穗穩穩攬住何鏡腰身,她垂眸看向懷裡驚愕瞪大雙眸的男人,腦中卻想起了十七歲那年,她將何鏡從湖裡撈出來時的模樣。
無辜又懵懂,似一頭誤闖迷途的小鹿。
“少主君!”
小夏聽到響動忙跑出來,待看清外面形式時又停住腳步,畢恭畢敬道:“奴見過小姐。”
何鏡撇開臉去,男人腰身有些僵硬,戚如穗這緩緩才鬆開手,出聲問道。
“天色尚早,這是要去哪?”
小夏嘴快替主子回道:“回小姐,少主君正要去向主君問安。”
戚如穗蹙了蹙眉,看著他懷中一疊宣紙,“你抱的甚麼?”
小夏不敢隱藏,他將宣紙端到小姐身前,連聲音都小了幾分。
“回小姐,這是……”
他說著悄悄瞧了眼自家少主君,只見少主君安靜站在一旁,掩在衣袖下的右手還微顫著。
想起這三日少主君辛苦的模樣,小夏更替少主君感到委屈,索性心一橫道:“這是少主君罰抄的十遍家規。”
罰抄?
戚如穗眉頭蹙的更深,“到底怎麼回事?”
宣紙上,俊秀字跡清晰工整,直至最後一頁都沒有半字潦草,可見書寫之人認真。
“是我前幾日抄經出神,才得主君懲戒,現下正要去請安。”
何鏡的聲音毫無波瀾,此話穩妥得體,聽不出任何不對,可仍讓戚如穗愣在原地。
這是她醒來後初次聽見何鏡說這麼長的話,這種感覺令她陌生又熟悉,似乎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何鏡同她皆是這般無喜無悲的態度。
這種認知令戚如穗莫名心慌,她再度看向那些宣紙,數量之多絕非一日內能完成。
“你寫了幾日?”
“三日。”何鏡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執筆三日不停的人不是自己。
三日,恰巧是她離開的這三日。
小夏在旁乾著急,這時候就應該趁機示弱撒嬌,令小姐替自己出頭呀!
眼見自家少主君是指不上了,小夏終於忍不住開口,急切替少主君訴盡委屈,“小姐,您不知曉,這三日來少主君幾乎未閤眼休息過,生怕抄不完十遍。昨日少主君聽聞小姐身體抱恙,更是急得、”
“小夏!”何鏡終於出聲呵道。
被打斷小夏止住嘴,他委屈的看了眼自家少主君,不理解少主君為何將事情都憋在心裡,可嘴上還是聽話閉上嘴。
何鏡站在兩人中間,天際已泛起魚肚白,再不去便遲了。
“若是無事,我便先去了。”
何鏡剛走出一步便被戚如穗握住手腕,他驚詫抬起眸子,只見女人直直看著自己,神情晦澀複雜。
“我同你一起去。”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