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簷下重逢◎
彎月掛上樹梢,待鬧哄哄的宴席散去,已是夜幕低垂,繁星點點。
戚如穗推開房門,一股暗香襲來,那香至發膩的氣味瞬間令她蹙起眉頭。藉著月色,一眼便瞧見半跪在床側的男子,如今見她進屋,男子更是起身相迎。
“小姐。”柳童面若粉霞,聲音嬌媚,身上只披了一層輕紗,隨著他赤腳越走越近,雪色肌膚在月色下若隱若現。
“誰準你來的。”
與柳童想象中的反應不同,戚如穗只是冷眼看向他,眉目未有半分動情之色,語氣更是不虞。
柳童顯然一愣,頓了頓才道:“回小姐,是主君派奴來伺候小姐的。”
戚如穗極為厭惡有人私闖自己的房間,她平日在府內都極少讓小廝進入房間,也算是戚若竹在,進屋前也要敲敲門。
此刻柳童不僅不知在屋裡待了多久,還燻著一股子膩人香味,戚如穗沒由來的一股煩躁。
“滾出去。”戚如穗語氣變得十分冷漠。
“我知曉了。”戚如穗揮了揮手,持續的頭痛令她的語氣有些不耐,“你先下去吧。”
不知多久沒從小姐口中聽到這名字的文溪動作一頓,眸中滿是驚詫,唇瓣動了又動才試探性問了一句。
文溪看了自家小姐一眼,眼中有些驚詫,但極快又垂眸將情緒收斂。
“小姐可還要喚其他公子來侍寢?”
戚如穗只覺得額頭狠狠一跳,頭疼又加劇了些,她根本不記得那些甚麼小侍,那撫琴的甚麼公子更是沒印象。
“爹爹,我癢……”
戚如穗坐在庭院內,蹙起的眉始終未消,額角更是一跳一跳著疼,直到文溪處理完回來才睜開眼看向對方。
床上坐著一個青衫男子,身影清瘦,長髮垂在身後,他一手抱著稚子,一手拿著蒲扇一下下輕扇著,嘴中一直輕聲哄著。
況且兩人還有那般大的一個孩子,想起上次看到那孩子的模樣,還有小姐這幾年愈發冷漠的性子,饒是文溪也搖了搖頭,心間覺得可憐。
清晨下了場小雨,春風攜著絲絲細雨吹在身上,卻意外讓戚如穗心靜許多,頭疼的症狀也消減了些。
鋪子上的事積攢許多,小事上掌櫃們尚能定奪,可大事還需她做決斷,還有許多也需得她出面。
在文溪離開後,戚如穗頭疼的症狀仍未消減,每當她試圖想起關於這七年的事,熟悉痛意便將她思緒扯回現實。
偌大的戚府此刻顯得異常寧靜,唯有幾聲犬吠偶爾響起。
若細細聽去,還能聽見孩童的嗚咽聲。
正闔眸歇息的戚如穗聽完這句話,驀地睜眼看向文溪,語氣滿是驚詫,“你說甚麼?還有其他人?”
文溪不知主君為何刻意不提關於少主君的事,可是這種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一直跟在身後的文溪見情況不對,立刻上前捂住柳童的嘴巴將人帶出房間,順手還將桌子上正飄煙的薰香帶走。
文溪喚來小廝將房內被褥換成新的,又將屋子開窗透氣,待一切都做好這才走到戚如穗身旁,猶豫半響才問。
男孩剛欲抬手去抓,何鏡連忙放下扇子攔住兒子的手,只用指腹替他輕揉了幾下,語氣溫柔又心疼。
“小少爺?”戚如穗重複了一遍,她是記得若竹有個兒子,再聯絡到今夜宴會上表姐的言語,那憐兒便應是自己還素未謀面的小侄兒。
若是小姐真回到十九歲便好了,那樣許多事情都來得及阻攔。
就在文溪打算離開時,忽然聽小姐說了兩個字,她愣了一瞬,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小姐說的是‘憐兒’。
戚如穗沒想到她一句話便能引得如此誤會,沉默了半響,最後說了句。
柳童不知出了何變故,還欲為自己解釋,“小姐,可是童兒做錯了甚麼?”
帶著哭腔的稚嫩童聲從衣衫裹成的小被下傳來,只見一個莫約四五歲的男孩轉過頭,臉頰有好幾處蚊蟲叮咬出的紅腫,稚兔般的眼眸蓄滿了淚,一張小臉生的可愛乖巧,可卻沒甚麼肉,瞧著便十分惹人憐愛。
屋內,滴滴答答的雨滴順著屋脊落下,滴在地中央放好的木盆中,又迸濺在地上。
文溪安靜閉上嘴,只遞上溫熱的湯藥,見戚如穗飲下後才勸道:“小姐早些休息吧,明早徐掌櫃她們還等著見小姐呢。”
文溪不知小姐為何又忽然轉到少爺身上,但也盡責回答道:“若竹少爺下月中旬便能回府。”
文溪擔憂的看著戚如穗,許多話在嘴邊卻不知如何開口,想起主君對自己的交代,最終只抿住唇角,輕手輕腳帶上房門。
“小姐,主君以為您相中了那男子,便做主送了過來,說是您大病初癒,要衝沖喜氣。”
“小姐,可是要見小少爺?”
想起幾年未見的阿弟,戚如穗眸中也有幾分暖意,“若竹還有幾日到江南?”
西南角的一處小院內,木製的院門上爬滿青苔,還有一處已快腐敗。與破舊木門不同的時,院內雖生有雜草,卻被人修理的井井有條。
“憐兒再忍忍,莫要抓破,爹爹這就去給你取藥,塗上藥便不癢了。”
這半月來,文聲月擔憂她失憶一事被瞧出來,只勸她少見旁人,她也藉著機會休息一段時日,可今日之後便不行了。
她出言打斷道:“誰都不用。”
“真是荒唐。”
文溪這才意識到,小姐可能是將那些小侍們忘記了,於是她點點頭,平靜解釋道:“小姐後院有五位小侍,您以前經常喚林公子來撫琴,今夜可還要喚林公子來?”
文溪抿了抿唇角,語氣也有些無可奈何。
這種荒唐事小姐以前也未少做,可那都是主人家的事,她不能多嘴。
男孩悄悄用袖角擦乾眼淚,乖巧應了聲好,何鏡指尖一頓,心間更是難受的緊。
憐兒向來乖巧懂事,若非身上實在難受,他也不會哭成這般。
雨天蚊蟲繁多,即便拉上簾子也防不住,只得將身上蓋的嚴嚴實實,可如今正是盛夏,憐兒睡熟後便會踹被,身上難免被叮咬許多。
何鏡無法,只得拿蒲扇替憐兒驅蚊納涼,幾乎一夜未曾閤眼。
窗外細雨綿綿不絕,男人抬起眼眸望向窗外,半響後又低下頭,不知在思考甚麼。
男孩看著爹爹一言不發的模樣,忽而想到甚麼,他著急的從男人懷裡鑽出來,抬手拉住爹爹剛欲離去的手腕,稚嫩的聲音有幾分慌張。 “爹爹,憐兒不塗藥了,爹爹別去給憐兒取藥了。”
爹爹的手腕沒甚麼肉,抓著有些硌手,可戚憐仍不肯鬆手。
何鏡知曉憐兒在怕甚麼,戚府後宅那幫人慣愛見人下菜碟,從前住在朗月閣時,月例與炭火雖有剋扣,可也算按時發放。可自從他與憐兒從朗月閣搬出來後,便成了兩三月一發,再慢慢的,便就成了何鏡自己去柴屋取。
有次憐兒好奇鬧著去,卻撞見那管事刁難,她故意打翻何鏡一根根壘起的柴火,又在何鏡沉默蹲下`身時冷嘲熱諷。
憐兒那時尚小,雖聽不懂那女人說的甚麼,可那吵鬧的嗓門還是將男孩嚇哭。
何鏡對此習以為常,他知曉管事想要甚麼,可當時身上身無分文,管事見撈不到油水,只好嘟囔了幾句便轉身離開。
便是那次嚇到了戚憐,往後他再去取柴火時,只敢趁著憐兒睡覺時悄悄去。
此時何鏡嘆了口氣,他斂起疲意溫聲哄道:“憐兒別怕,爹爹取完藥馬上就回來。”
“不要……”男孩趴在爹爹懷裡,小聲哭著。
見兒子不肯撒手,何鏡輕輕揉了揉兒子的頭,最後無奈道:“沒事的,要不你同爹爹一起去。”
憐兒抬起頭,吸了吸鼻子,面上雖有緊張與害怕,可還是點頭應了好。
他不想爹爹被人欺負,他現在已經長大了,可以抱的動柴火,也可以保護爹爹了。
戚府闊綽,府上是常年養著大夫的,戚如穗這次出事,為她醫治的亦是這院裡的李大夫。
此時天色剛剛亮起,天際皆是灰濛濛一片,何鏡撐起那把泛黃的油紙傘,牽著憐兒的手走出那座破落小院,徑直朝著府內藥院走去。
二人走進院子,濃郁的藥味瞬間便鑽進鼻尖,嗆的憐兒皺起小臉,正煎藥的少年藥童瞧見人影,幾步從屋內走出。
“少主君怎來了?誒呀,小少爺的臉是被蚊子叮了吧,怎腫的這般厲害?”
藥童撐著傘,蹲下`身仔細瞧了瞧男孩臉上的紅腫,隨即憂道:“一定很癢吧,這個時節的蚊子歹毒的狠,若是抓破了定要留疤的,我去給小少爺拿些藥塗。”
“勞煩您了。”
何鏡溫聲謝道,偌大的戚府,也只有這善良的藥童對他父子二人沒有偏見,也從未嘲笑過他一句。
“少主君這說的是甚麼話。”藥童連忙搖頭,一臉正色,“這是戚府,您是戚府的主人,為主人家看病乃是我職責所在。”
戚府的主人嗎……
何鏡唇角笑意一僵,下意識垂眸看向地面,正巧撞見兒子清澈的眼眸中。稚子不懂隱藏情緒,他滿眼皆是憂慮,生怕爹爹再被欺負。
何鏡斂起眸中情緒,他努力扯出一抹笑意,朝憐兒溫柔笑笑。
“可否……”何鏡輕聲開口,正欲離去的藥童佇在原地,只聽何鏡繼續道:“可否勞您給我幾柱艾草驅蚊?”
藥童先是一怔,很快反應過來,“自然可以,我這就去取。”
戚府人多,夏季所需的艾草自然也多,每人每院皆有定額,何鏡本以為藥院不會留自己那份艾草,誰料竟真有餘富。
太好了,何鏡心想,憐兒今夜不用再被蚊蟲擾的睡不著了。
藥童很快將東西送出來,又細心叮囑了用量,這才回到屋內繼續煎藥。這藥是煎給戚府小姐的,自上月戚小姐墜馬不醒,藥院內亂作一團,他師傅每日都要去給小姐問診,他則負責日日煎藥端送。
何鏡知曉昨日戚府有宴會,這個時辰下人們皆已起身,此時應正在後院忙碌,為了避開人群,他離開時特意選了條小路。
何鏡到底在戚府生活了七年,這些規矩與路徑他早已摸透。
寂靜的長廊上,只有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這雨怕是要下上整日,也不知會不會淋溼床褥,思至此,何鏡無意識蹙起眉頭,想著回去要將床往裡挪一挪。
青石板路走到盡頭,就在拐角前一處,戚憐忽而拉了拉爹爹的手,指了指牆簷上的某處。
“怎麼了?”
何鏡側目去瞧兒子,他腳下步伐未停,可誰料就在拐彎瞬間,迎面撞上一人。
他的傘簷撞上對方的傘簷,何鏡手中一沉,紙傘下一瞬便脫力跌到地上。細雨霎時迎面落下,地上積水迸濺在他衣角處,而何鏡手中握著的艾草柱亦未能倖免。
牆上的野貓因響動驚慌逃走,憐兒失落的低下頭,艾草柱砸在地上,瞬間便被積水浸透,何鏡看著那好不容易得來的兩柱艾草,呆住了一瞬。
然而下一瞬,才徹底令他怔愣在原地。
細雨未停,對面的油紙傘緩緩抬起,露出傘下女人略顯不耐的面容。
是戚如穗。
何鏡瞪大雙眸,他握緊戚憐的手,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男孩被扯了一踉蹌,不解的抬頭看向爹爹。
一直跟在戚如穗身後的文溪本在唸叨今晨那些掌櫃們的訴求,待看清面前的父子二人時也瞪大雙眸,下意識噤聲停下腳步。
若是放在以前,小姐大概會視若無睹路過,在那幾年間,戚如穗似乎真忘記自己還有夫郎與兒子一事。
可今日不知怎麼,戚如穗竟站在原地未動。
何鏡知曉昨夜戚府有晚宴,亦知曉這些日子關於戚如穗墜馬的傳聞,可他從未想到會在此處碰上她,這位他名義上的妻主。二人上次見面,似乎已是一年前的事。
可不知為何,戚如穗似乎比他更意外。
女人不耐的神情在看見他時便消散不見,轉而浮現的是種極為古怪的神情,似是驚愕,又似不可置信。
何鏡撇頭看向地面,只可惜那艾草柱,也不知回去曬乾還能不能用,還有那把本就破舊的傘,如今更是撕出大片裂口。
他就剩那一把傘了。
他還未思索出答案,便聽戚如穗輕聲喚了句。
“何鏡?”
何鏡身子一僵,他停住試圖去拾起傘的動作,緩緩抬眸看向女人。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