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今日喬遷,唐煙自然是要來慶賀的。
姐妹倆進了屋說體己話。
孟鶴之與鄒沢對視一眼,默契地去了書房。
夏添此刻來報。
鄒沢便進了屋,孟鶴之走出屋簷,夏添道:“小的去瞧了,今日刑臺好似特別的遠,只能遠遠地看,瞧不清臉,揹著身,單看背影,有些像。”
孟鶴之沉吟片刻問:“屍身呢?”
夏添回道:“按照慣例,拉去亂葬崗了。”
孟鶴之眯了眯眼睛道:“去找。”
夏添欸了一聲,孟鶴之便欲轉身離去。
他去過唐家書房幾回,其中細節他只隱約有些印象,他只記得書房窗牖木框上雕著文竹,這屋子裡竟然也有,一般無二。
也是可笑。
到頭來竟發現,平日裡百般寵愛的嫡子是個野種,而那被自己傷害忽視的,竟成了自己唯一的兒子。
鄒沢長舒了口氣,拍了拍他肩頭道:“我知道。”
說罷,便頭也不轉地走了。
“公子,老爺沒趕上。”
朝中情勢岌岌可危,他在朝中時,二皇子也不見收斂,多次欲要對付唐家,他這一走,二皇子當更無顧忌了。
孟鶴之只是背身對著他。
孟鶴之不大意外,上回捐資時,他便隱約知曉。
鄒沢面上沉重道:“我也是擔心此事。”
鄒沢正環顧四周,目光頓在了某處,聽見動靜回身道:“你費了不少心思吧,應當花了不少時間吧l。”
鄒沢看聞聲一怔,面色一垮道:“訊息確實屬實。”
“高朝生性多疑,做事謹慎,幾乎每一日都將他更換藏處,再加二皇子府上門禁森嚴,確實不大好動手。”
夏添都覺造化弄人,今日看他佝僂著腰身離去的背影,雖知曉他可惡,但竟還有些許同情。
只是他卻沒想到這樣快。
“你若走了,那岳父……”
鄒沢嘴角抐了下:“戰事拖不得了,不出一月,我便會被聖上派遣再上戰場。”
鄒沢聞聲身形一滯,他自然知道,多少迴夢醒,唐煙都叨唸著唐緹二字。
鄒沢看了眼孟鶴之,須臾從懷裡掏出封信件來。
孟鶴之看著鄒沢,只等著他講。
鄒沢抿唇後點了點頭道:“是,人確實還活著,只是……”
鄒沢說話間還有些猶豫,看了眼孟鶴之後重重嘆息一聲,隱晦道:“唐緹與二皇子之間,好似還有旁的隱情,唯恐打草驚蛇,還是要三思而後行。”
孟鶴之抬頭問:“果真?”
書房裡
他臉上閃過一瞬間的難堪,開口道:“我會盡快救他。”
孟鶴之神色也有些發沉,再一次痛恨自己,怎未早早入朝。
孟鶴之點了點頭應道:“若是需要幫襯,不必與我客氣,儘管找我便是。”
孟鶴之聞聲蹲下腳步。
他未抬頭,沒瞧見鄒沢眼中猶豫。
鄒沢擱在膝蓋上的手攥了攥,搖了搖頭。
孟文軒但笑不語,走到一旁斟了杯茶才道:“唐緹的事怎麼樣。”
這事他確實有些猶豫。
夏添還是頭一回見孟文軒如此失神,可見這回創傷真的很大。
只聽他道:“他的事,往後不必再報。”
孟鶴之瞧出來問:“將軍還有何事,但說無妨。”
他點了點頭道:“你甚麼打算?”
夏添看了一眼才又道:“去的時候,高氏已經行刑了,老爺就是站在一旁看,看了許久,甚麼話都沒講,最後直到人散去,人都沒走。”
孟鶴之忽然道:“阿唔為唐緹的事,日夜難眠,想來唐煙也是如此。”
他抬眸看了眼孟鶴之,有些許猶豫。
夏添嘴角抐了下,低聲嘆了口氣轉身便離去。
孟鶴之愣了一瞬,總覺得鄒沢這話裡有話,還是頭回見鄒沢說話這般遮掩,蹙了蹙眉頭,便是這事應當很不簡單。
孟鶴之盯著看了一瞬問:“這是?”
鄒沢道:“若是朝中情勢危急,你屆時便將這信件直接交給聖上,或可挽救唐家。”
孟鶴之看了一眼,有些驚異。
他伸手接過,鄒沢卻緊緊拽著信封。
見他還有些拿不準,孟鶴之便要鬆手,本想勸他再想想,鄒沢卻已經下了決心,率先鬆開了手。
“屆時,唐家與鄒家,都交託於你了。”
孟鶴之看了眼鄒沢,緊緊捏著信件,鄭重其事點了點頭,承諾道:“有我在,你放心。”
鄒沢伮唇,正要說話,忽聽外頭傳來腳步聲。
“將軍!”是卸一。
兩人對視一眼,鄒沢開門便見到卸一正一臉焦急。
“出了甚麼事!”鄒沢問。
卸一忙道:“將軍,殿下,殿下出事了!”
鄒沢一怔問:“高畫質!”
此話一出,孟鶴之神色微凝。
許是察覺不對,餘光瞥了眼孟鶴之才改口:“四皇子?”
卸一點頭道:“是,殿下快去瞧瞧吧。”
高畫質跟唐溫伯的事還有牽扯,此時萬不能出事。
鄒沢回神便道:“我先進宮一趟。” 孟鶴之點頭:“放心,晚些時候,你若沒回,我便親自送唐煙回去。”
鄒沢應了聲好。
而後撩起衣袍,便馬不停蹄地直奔出去。
孟鶴之駐足良久,指腹輕輕摩挲,眯了眯眼睛,朝臣竟敢直呼皇子名諱?
見鄒沢剛才那反應,確實有些超乎常理的激動,可在此之前,並未聽說他與四皇子有甚麼交集。
孟鶴之有些困惑。
他又轉念一想,四皇子出事,應當並不簡單,他又想起近來總興風作浪的二皇子。
二皇子近來實在張狂了些。
孟文軒回府時,天色已暗透。
人剛進門,便見許管事迎了上來:“老爺,四皇子出事了。”
孟文軒神情麻木,抬頭看了一眼,竟是隻“哦”了一聲,便抬腳進了府。
許管事有些錯愕,忙抬腳跟上。
“老爺不進宮去瞧瞧,隔壁餘大人已經方才就動身進宮了。”
孟文軒頓下腳步,眼中瞧不見焦點,他輕諷一聲道:“我一四品閒差,進宮做甚?”
許管事默了,是的,老爺被貶官了,莫說老爺了,就是他都不大適應。
見孟文軒落寞的身影,他不禁有些自責自己多嘴。
孟文軒記掛著聞氏,到時還未醒,府醫說是急火攻心,看著冷冷清清的後院,孟文軒眯了眯眼睛。
許管事上前一步道:“老爺莫怪大公子,今日這事打擊實在大,才會沒來老夫人跟前問候。”
孟文軒沒言語,整個人都是陰沉沉的,像是那暴風雨來的前驟。
許管事還從未見孟文軒如此,不過回神一想,又覺得應當,夫人行刑,他應當是憂傷過度。
“是兒子糊塗了?”搖曳的燭火下,孟文軒冷不防睡了一聲,像是自問,又像是問昏迷的聞氏。
只是卻無人應他。
等待了片刻,他才轉身離去。
許管事忙又匆匆忙忙跟上,卻是他人孤零零地站在長廊上,眸光看向湮入黑暗的南院。
今夜的孟府,實在清冷,府中婢子小廝都去了大半。
許管事有些驚怪,只當是孟文軒在生氣:“今午下走的,誰都沒知會,老爺莫氣……”
孟文軒眸光深沉叫人瞧不清楚,許管事又道:“二公子近來也實在不大像話……這幾日的風浪皆是他作弄出來,現如今倒是好,一走了之……”
話還未說完,只看孟文軒忽看向自己。
眸光是前所未有的沉寂。
許管事察覺勢頭不對,忙閉上了嘴。
“往後府上,只孟鶴之一個公子。”
許管事聞聲一怔,有些愕然,只當孟文軒是認命了,皇帝權壓,只有孟鶴之一個嫡出的公子。
他連連應道:“是,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孟文軒蹙了蹙眉頭,寬袖下的手緊握成拳,是他疏忽了,竟才發覺,連管事也能指摘他……
他忽然抬步往南院走去,許管事愣了下忙了上去,小心謹慎地伺候著,他也不遲鈍,今夜的孟文軒顯然不大對勁。
孟文軒徑直到照水院,是孟鶴之以往住下的院子。見門扉鎖著,蹙了蹙眉頭。
許管事上前道:“老爺,這處改作書房了。”
孟文軒一怔,有些錯愕。
許管事尷尬笑了笑道:“自打成親後,二……大公子便與少夫人去了南苑住下,大公子近來在學讀,這處離南苑近些,便將這處改作書房了。”
話音落下,孟文軒的臉色更是難堪了。
他問:“多久了?”
許管事提著燈籠上前,看了眼孟文軒才道:“三四個月了。”
三四個月他竟渾然不知,他抐了下嘴角,神色莫名。
不知道待了多久,兩人才走出了南院。
許管事看著孟文軒的背影,更覺摸不著頭腦,這是怎麼了?
他也沒瞧見孟文軒因為高氏的事情傷心欲絕。
孟文軒進入西院,腳步忽又頓下,許管事看去,是孟廊之的屋子。
“老爺可要去看看?”
孟文軒沒搭茬忽然開口道:“高氏是甚麼時候進的孟家。”
許管事想了下答:“平衍一十三年,好似是臘月進的府,具體哪日還要去查查。”
“去查!”
孟文軒又問:“當日接生的婆子可還在?”
許管事點了點頭:“在的,老爺是要……”
孟文軒看了眼燭火熹微的屋子,眯了眯眼眸道:“把人尋來,我有話問她。”
許管事愣住,眼裡有些茫然。
孟文軒眼裡閃過不悅,看著他道:“沒聽明白?”
許管事回過神來,忙連連應道:“老奴現在就去找。”
直到天黑,鄒沢也沒來接人,唐霜與孟鶴之親自將人送回了鄒家。
車簾一落。
上一刻還笑顏如花叮囑唐煙小心些,下一刻笑顏便散去。
她拉著孟鶴之的衣袖,眼裡都是急迫:“是不是出事了!”
孟鶴之有些錯愕,他已經竭力隱瞞,到底是哪裡叫她瞧出不對勁來。
唐霜努了努嘴角,替他解了惑,看了眼漸漸遠離的鄒家道:“姐夫從未丟下過姐姐”
孟鶴之瞭然。
神色也是一沉,捏著她的手道:“是出了事。”
唐霜緊緊攥著手心,咬了咬唇看著他。
孟鶴之正要解釋,車門忽然被敲響,掀簾看去,是鄒沢。
鄒沢臉色有些發白道:“四皇子快不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