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百味湯
奔霄隨著另一隊進城時,就看見簡清按著額頭不知在發甚麼呆,懷裡抱著的簡澈嘴巴撇得快捱到地上,見他也沒甚麼好臉色,轉過頭去的小聲嘀咕叫他聽了個分明,“你們怎麼慢這麼多!”
簡清回過神來,溫涼的額頭讓她確定自己並沒有發燒,定了定神,確定人都到齊,低聲說道,“走吧,我們去宗家。”
城中雖有維持秩序的,但萬一將亂,有自己培養的護院鏢師們的宗家商行可比客棧安全得多。
陳師傅忙碌了一天,面上顯出些疲憊,聲音也沒那麼中氣十足了,“我們三人還是去客棧吧。”
簡清假作惱意,輕鬆道,“您這樣可就是見外了,事到如今還分這麼清楚做甚麼,宗午要是不樂意,也就是饒他幾餐飯的事情。”
說到自己擅長的方向,陳師傅腰桿又挺了起來,“哪能叫你做飯,我欠下的人情,我自己還。”
陳師傅畢竟是達州本地人,說著就帶著簡清他們順著背陰小巷摸黑抄了近路。比從主街走快得多的速度,繞過幾條巷尾,沒走多遠就聽見了宗家商行門前的吵嚷聲。
“……不行,不行,罈子都叫他們震碎了,這還怎麼做生意。”
“那華陽王提著刀呢,曬醬院子大,別是要徵用我們家院子吧。”
結合剛剛他們說的話,再聞一聞這些人身上洗不掉的醬香,簡清心中一動,在門前停了一瞬,語調謙恭,話卻說得傲慢,“各位場地受限,老醬罈子出事,小女子深感不幸,不若考慮下轉做我家辣椒醬,場地和手藝都不缺,也算是一個門路。”
火炮聲後就是滾石和木料折斷聲響,混著人聲,讓人心裡更為驚惶。
說完,少女飄然而去,留下一群歲數比她大太多的人氣得滿臉通紅,但也有人眼珠轉動,卻是有了旁的打算。
這討打的語氣張嘴就知道是奔霄,他抹掉嘴邊粥水的殘渣,擋在簡清和宗午之間,道,“簡掌櫃去休息吧,明日應當就結束了。”
宗午遠遠也瞧見了簡清,鬆了口氣,擠出人群,帶他們進來,一邊走一邊抱怨,“我的財神姥姥,你怎麼才回來!”
師父每當快打烊遇見客人死皮賴臉要吃,糊弄時做過百味湯,她曾嘗過許多次,但長大了她想復原卻總是做不出類似的味道,師父教了兩次,只說她心太冷,做出來不對味。
放出大話的宗午沒想到會是這樣場面,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宗家鋪面後院的廚房,亮起了燈火。不出簡清預料,後廚剩下的食材不多,零零碎碎找出來些囤著吃的白菜菠菜和剩下的豆腐,醃肉也有兩塊,旁的卻是沒有。
簡清出門就看見宗午正守在門外,仰頭看天,不由地問道,“明日你作何打算?”
說話間,火炮聲再次響起,木石碎裂聲刺耳非常。
達州城雖小,但沒有多少高聳的建築,即便在宗家院子裡也能遠遠看見城牆上立著的兩道身影,一道硃紅,一道銀白,城中的最高統治者站在高處安定民心,讓無數聽到聲音走出房門焦躁不安的百姓平靜下來。
簡清有些不明白他怎麼還在這裡,問道,“你不去守城?”
宗午迅速反應過來,“你要去送飯?”
簡澈一個哆嗦,簡清拍了拍他,他就又沉沉睡去了。
簡清摸了摸睡著的簡澈腦袋,笑道,“哪裡,互惠互利罷了。”
如簡清所說,釀醬用老醬罈子最佳,品質會越來越好,沒了老醬罈子,可以說多年經營的作坊生意毀於一旦。與其真讓產業毀在自己手裡,還不如拿出來試試旁的。
百味湯,湯如其名,用料駁雜又普通簡單,飽含人間百味。好廚子做出來是人間至味,悟不透的廚子做出來就是普通菜湯。
張婉洗漱完剛好聽見他們說話,鼓了鼓臉頰,跳出來抱住簡清手臂,“我不會做飯,跟你一起去分還是會的,也帶上我嘛!”
“城牆城門?”簡清臉色也難看起來。
城西升起的不明顯的白煙讓簡清眼神一凝,空氣中隱隱多出的滾油味道印證了她的猜測。夜色漸濃,宗午毫無睡意,奔霄頂著夜風吹了一會,還要再勸,就聽簡清問道,“商行裡還有多少辣椒醬?米麵蔬菜在哪?”
宗午背過身去,咳嗽了一聲,簡清聽出了他壓住的笑聲,愈發不自在起來。
三輪火炮過後,城外衝殺之聲響亮,和羽箭破空聲混在一起,形成殘酷的交響。
街上跑動的捕快衙役聲音印證了他心中的想法,“徵身強體壯者,家有石料木料者速速獻捐!”
簡清點頭,找了個理由解釋道,“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事發突然,可能來不及備下,正適合打響名號。裡面花的費用,從分紅銀兩里扣就是了。”
奔霄臉色微變,“怎麼可能?”
街上其他的商鋪聽見炮聲早已關門閉戶,只有向來點著燈籠開到深夜還賓客盈門絡繹不絕的宗家還敞著大門。但門前的夥計臉上半點輕鬆也無,只勉強賠著笑臉,附和著宗午的話,“各位先進門歇歇吧。”
“你們瞎操甚麼心,殿下在,還能讓你們出事不成?”
“宗老弟,你看這,如何拿個主意!”
宗午才懶得跟他們解釋甚麼,被糾纏多時,他的耐心早已耗完,隨便丟下一句“各位還是進來安歇吧”,就一馬當先進了門。
因著端午龍舟節湧入達州的有多少人,掌管商行的他再清楚不過,不說米糧,光是富商官宦齊聚一城能問出來的何時能夠出城、哪裡是叛軍、哪裡安全等問題所造成的恐慌就十分棘手。
但曉得華陽王已經去不知襲營還是求援的簡清,心底卻一片冰涼,完全沒來由的不安翻滾著,讓她不去做些甚麼實在難以安心。
奔霄理直氣壯道,“殿下讓我保護你啊。”
宗家商行佔地大,背後廂房和客房許多,專供商隊和自家人轉圜。宗午專門帶著一行人安頓歇下,簡清剛把簡澈抱進被子,一聲轟隆巨響再次炸響。
簡清清點一遍材料,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菜色浮上心頭。
七嘴八舌之間,簡清大略聽懂了這些人的來意,踮腳一看就能看見被圍在人群中的宗午臉上壓不住的焦躁神色。
奔霄點點頭,解釋了一遍火炮不該發射頻率如此快,同時保證水軍大營已經調兵過來,這場仗不會有事。
可此時,她卻想試試。
宗午向內走出幾步,停下等簡清跟上,哼笑一聲,“趁火打劫。”
“好事怎麼不算我一個?”宗午輕嗤道,“真當我不是生意人?隨便你用,我絕不皺眉頭。”
“走是走不了。”宗午扯了扯嘴角,“才一日,城中應當不缺米糧,後面就說不好了。”
被拋下的一群富態的中老年人揣著手,面上都有些訕訕,互相使著眼色,不住地往簡清身上瞟。
宗午看著簡清發了會呆,而後燒火切菜,亂七八糟切丁切絲的材料一鍋亂燉,水汽四溢,壓根看不出她想做甚麼。
被叫來幫忙和麵蒸饅頭的廚娘看了一會,猶猶豫豫地過來找宗午,“少爺,這,能吃嗎?”
燒著水的小鍋裡拌上生粉、鹽、花椒粉、糖,光是想想這味道就有些古怪,簡清卻還嫌不足似的,又加了一勺剁椒醬。宗午咧咧嘴,方才想讓廚娘放心的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喊殺聲震天,廚房裡只有噗噗水汽和淺淺呼吸聲,簡清攪拌著小鍋裡的芡汁,向來專心的她難得的走了神,思緒飄遠,楚斐走時的那聲笑又迴盪在她耳邊。
簡清喃喃,“別真把自己奶死了……”
“甚麼?”和管事正說話的宗午聽見聲音回頭問道。 “沒事。”簡清回神,撈起已經半稠的芡汁小鍋,揭開燉著各種菜色的大鍋鍋蓋,一股說不出是甚麼奇怪味道的水香迎面撲來。菠菜和白菜,加上燉久了的水豆腐味,再添一點快煮化了的醃肉鹹味,各種味道分明得不像話,壓根沒有融合和互相提攜激發的傾向。
宗午抽了抽鼻子,有些擔憂簡清是不是太累導致發揮失常。
簡清鎮定自若,百味湯本就是靠芡汁提味,成敗全在芡汁之上。不論前面煮的味道有多奇怪,只要調味思路正確,技巧得當,再加一點玄妙的悟性,普通菜湯也能變美味佳餚。
芡汁打圈滑入鍋裡,熄火,撈起一勺湯,半凝固的淺色湯汁在勺中微晃。
平凡熟悉的味道散開,宗午緊繃了半天的神經慢慢鬆開。他忽然有些想家,關中府的宗家,他已經很多年沒回去過了。
簡清抿了一口湯水,和過往差不多的做法,卻不是一樣的味道,喝起來令人熨帖,忍不住微笑。
——
扮成越影順利出城的楚斐帶著一隊人藉著夜色繞路,靈越江分支很淺,四周稀疏樹林蔓延到遠處山間,此時正方便了他們。
本以為臨時集結出的營地此時看起來已經初具規模,大帳四起,溝壑挖出,顯然帶兵的是謹慎之輩。摸黑列隊的兵卒們沒有點火把,全然靠天上星光,一方面方便調兵遣將,一方面也躲避城上神射手的點名。
代替楚斐站在城上的越影在北疆時就是開硬弓的好手,一隊人摸黑分散進營地,時不時還能聽見對“華陽王”的咒罵。
推著火炮的炮手沒在陣前,兩方離得太近,導致攻堅火炮被安排在營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攃聲在楚斐身邊響起,查探之後彙報結果。
沉思片刻,楚斐兵分兩路,“火炮引線溼了就沒用了,身上打溼,一隊去潑引線,一隊去敲暈炮手。”
兵卒們領命而去,楚斐藉著帳篷與帳篷之間的陰影,一路摸向主帳。
擒賊先擒王,這個道理放在哪裡都適用。
主帳位置十分好找,寫著“肅”字的旌旗飄在其上,幾乎是個活靶子。藉著進出帳篷時掀起的門簾一角,楚斐確認裡面坐著的的確是肅親王。
他老了,楚斐想,要是十年前,他絕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兩隊兵卒任務完成的鷓鴣叫聲紛紛響起,楚斐握緊刀柄,趁先前一人離開,閃身而入。
“你來了。”
肅親王半靠在椅中,慢吞吞道。
夜色愈發黑沉,破曉將至,喊殺聲未停。楚斐聽到聲音的那一刻飛身前撲,刀鋒抵上肅親王脖頸,回身再看,帳篷入口處卻沒像他想的那樣有兵卒魚貫而入。
“對你,我還不至於用這樣的手段。”肅親王的聲音依舊緩慢,老人拍了拍楚斐手背,“景然嫁給你,我放心,也安你們的心,不好嗎?”
交鋒之中,忽然聽到這樣的話,楚斐只感到荒謬,冷聲道,“你到底是為了安心,還是心有不甘,你自己清楚。”
“好吧,好吧。”肅親王咳嗽兩聲,“人各有志,總要給條生路試試,你說是不是?”
老人咳嗽時,才讓人覺出他的瘦弱來,他記憶裡強健且說一不二的攝政王氣息衰微,讓楚斐不由得皺眉,提著衣領將肅親王拉起,“跟我出去,讓他們停戰。”
“老了,該騰地方了。”肅親王說著沒頭沒腦的話,又咳嗽起來,許久才停下,楚斐挪開了些刀鋒,還是在肅親王幾乎皮包骨的脖子上劃開了細細一道血口。
肅親王笑了一聲,快速道,“最後教你一句,別放鬆警惕。”
不等楚斐感覺到不對,電光火石之間,不知肅親王那乾癟的身軀裡從哪裡來的一股巨大力氣,奪走楚斐手中長刀。鮮血飛濺,頭顱飛起,髮絲盡白的老人頭顱在他自己毫不留情的回斬下飛出老遠,頂開一點帳篷門簾方停下。
帳篷外,天光微亮。
無頭屍身轟然倒地。
腳步聲逐漸走近,有人含笑道,“老師,學生已安排妥當。”
——
達州城被炮火轟炸幾輪,即便後面再沒有炮聲響起,城上和攻城計程車兵們互相砍殺的兵卒們的心絃也始終繃緊。
黎明之前,星子隱去,沉沉黑夜籠罩下來,讓許久不曾有戰火的達州人心中滿是惶惑。
一行橙黃燈火逐漸走近,麥香和一股說不出的暖香勾出熬了一夜的飢腸轆轆,雍淮按按額角,循著味道回頭看去。
簡清揚了揚手中木勺,笑道,“知府大人,簡氏和宗家一起來送飯食,還請賞個臉?”
少女熟悉的面容讓雍淮心中微松,再看一眼旁邊輪換下來抱著刀靠在城牆邊休息的民兵們眼巴巴望過來的眼神,一擺手,“許陽,帶人維持秩序。”
“多謝大人!”少女脆生生的聲音讓人不由得心情好起來,有年輕的兵士按著肚子排隊,探頭探腦地問道,“簡氏是哪裡?”
探出頭他才想起來臉上濺的血跡沒擦,嚇著小娘子就不好了,可再遮臉已經來不及,只能做好嚇哭小娘子被罵的準備。
誰料,小娘子依然笑著,溫柔答道,“我是鳳溪城簡氏酒樓的掌櫃兼掌勺,你們聽說的第一酒樓,和宗家在賣的剁椒醬、豆瓣醬,都是我們家的。”
說著,遞過來一碗盛好的熱湯和一個粗麵饅頭,饅頭裡夾著紅豔豔的醬,一聞就讓人精神起來。
“能吃辣的吧?”簡清補充問道。
年輕兵士紅了臉,接過湯和饅頭,一溜煙跑了。
有人開起玩笑,“嚯,我們這一頓可要不少錢,賺了賺了。”
簡清認真道,“各位辛苦守城保護城中百姓,我只有廚藝還拿得出手,不過一餐飯食,哪裡比得上各位捨生忘死?”
開玩笑的人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和平久了,要不是身後有妻兒老小,誰願意不要命衝在前面?
端著湯走遠的人聽見這話,口中熟悉的像是妻子或母親熬製的湯的味道愈發令人心揪,淚水無聲滑落。
“小丫頭說得對,不就是比不要命嗎,幹他孃的!”
有人一抹嘴,狼吞虎嚥吃完辣椒夾饃,還沒到輪換時間,又拎著刀上了城牆。
天光漸亮,桶裡的湯喝完了,簡清搭著鍋在城牆下現熬,趕來的百姓你給一把蔥,我給一包豆腐,沒一會又湊夠了一鍋百味湯材料。
城牆上砍殺的手臂動作已經發僵,守了一夜的兵士眼中已經顯出血絲。
忽然,從江對岸響起了一聲巨大鑼聲,拖長音調的喊聲傳遍四野。
“罪首伏誅,投降免罪!”
站在江對岸拎著兩顆滴血頭顱的人,在晨光中顯出身形。
作者有話要說:兒砸是不可能被flag擊倒的!
肅親王其實最開始是真的想只是保全自己和家人的,但是女兒跋扈,下面人又各有心思,有點被逼無奈。
而且小皇帝也根本不放心他,王爺和小皇帝以前吃過苦頭,王爺掌了兵權就要肅親王從攝政王位置退下,又四處巡視佈防軍備,顯然是不會放過他。
肅親王藉著符桂之的謀劃,贏了固然好,輸了也就是被清算,也不算虧。而他死了,杜景然這一個看起來始終沒參與的唯一血脈可能會吃點苦頭,但是他賭的是王爺和皇帝要服眾,認為杜景然能活下來,所以才有要試試生路和騰地方這一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