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紅糖餈粑
“好。”
楚斐輕聲回答,他的腳步在簡清出聲的那一瞬停頓一刻,又大步離開走向他這些天一直預定滿了的雅間。他背對著後廚四人,乍一聽聲音沉穩無比,站在他身前門框邊緣的阿菇卻看清了他臉上短暫浮現的一點不自在。
當然,這話說給誰聽都不會信的。
新出籠的陳皮糯米糕和酒釀圓子酥各選了兩個品相最好的盛在碟子裡送上,查掌櫃按之前的做法重做第三爐,簡清盯著李二孃和阿菇做完一桌客人點的飯食,這才放心出門。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火鍋子”這間雅間已經被眾人預設為了華陽王的專屬雅間,連有錢預訂的客人大多都寧願和別人一起限時使用別的三間雅間,也不願意去搶華陽王的位置。
這就是特權的霸道。
簡清站在雅間門前發散思維,闖了禍的簡澈低著腦袋卻搶先一步敲響了門扇,奔霄從門內探頭,“簡掌櫃,正等你呢。”
火鍋子這間雅間的牆上還是一片空白,比不了其他雅間牆面上的繪畫精美。簡清看一眼白牆,才想起來忘了找朱華明做事,這些日子不論是她還是宗午和朱華明都忙得團團轉,這間雅間她也不常進來,竟一時將壁畫忘了個一乾二淨。
他們二人可能是手邊事忙,她更多的還是頭腦風暴和麵試。一邊想著事情,簡清一邊垂眼看向坐在主位的華陽王,帶著簡澈施了一禮,道,“多謝殿下出手相救,不知吃完糕點回營還是?”
奔霄古怪地偷偷瞥了她一眼。窺探王爺行蹤,這位還是第一人。
才從酒樓樓上挪窩不久的一半辣椒這些天被太陽烤得有些蔫,惹得簡澈心疼得厲害,從昨天回來就唸叨著要再去看看搭了罩布之後的成效。左右空間裡和酒樓樓上剩下的辣椒苗也還多,經得起折騰,簡清也就任他試驗去了。
“不必等下次了。”楚斐悠然道,連糯米糕裡快速淌出的拌了豬油的紅豆沙都不能讓他顯出半點狼狽,他望過來,聲音和緩,似吩咐又似隨口一提,“龍舟賽本王自然不能缺席,宗家商行的船,我們正好同路。”
簡清接過帕子擦了兩下簡澈的手,豆沙裡混著的豬油留在手指上形成一片油膩,總是擦不乾淨,只能告罪一聲出門。
等又做完一桌小宴,簡清閒暇片刻,再想去雅間時才被守在大堂的柳二丫告知華陽王二人早都走了。
但話已至此,簡清心知再拒絕就有些刻意,又不是上門做飯這樣的無禮要求,這個邀請簡直無比合理。
楚斐微微抬起的手被這樣一句打斷,他點了點旁邊的位置,示意簡清坐下,這才道,“舉手之勞,不必多禮。你有甚麼事?”
簡清看著簡澈洗完手,將他交給樸六帶去城外莊子去看他的寶貝辣椒田。
雅間門關上,簡澈搶過帕子團成一團,取出自己的麻布小手帕擦手,頭都不回地往後廚走去,小聲惱道,“誰是稚兒了?!”
楚斐目光在簡清耳尖的緋紅上停了停,迅速別開眼睛,“稚兒罷了,無事。”
再落筆時,一個栩栩如生的黑白火鍋躍然牆面,半鍋黑半鍋白,浮沉其中的菜葉丸子清晰可見。
火鍋節的安排從沒有人洩露出去,不然酒樓目前唯一的掌勺走了,衝著簡清手藝來的客人們必然不會再來,後面幾天的活動哪裡還辦得下去。
門內奔霄像往常一樣為王爺鋪開了筆墨,楚斐蘸了蘸墨汁,卻沒往紙上落筆,起身望著被蘭草掩映的白牆沉思片刻。
簡清也露出一個笑容,虛偽道,“與殿下同路,民女不勝榮幸。”
簡澈捧著糯米糰吃得手忙腳亂,他著急地舔去手腕上滴落的紅豆沙,顧不上回味豆沙的香滑,就感覺從指尖託著的糯米邊緣又淌出了一些。紅豆沙和軟趴趴沒有固定形狀的糯米糰結合到一起,能做到像華陽王那樣一滴都不流到手上的少之又少。
楚斐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隨手遞過來一個陳皮糯米糕,“不若一同前去。”
被華陽王一語叫破,簡清也不隱瞞這件事,點頭承認,“達州龍舟賽馬上要開始了,過幾日我要去看看宗先生準備的龍舟和醬料活動。已經提前通知過那些天酒樓不售賣炒菜,先前夥計們應該也告訴過殿下。”
兩人的對話停止片刻,簡清正琢磨著以甚麼理由告辭,就看見華陽王遞到面前的一張帕子,思維遲鈍了一瞬,等奔霄接過帕子給簡澈擦手時才反應過來,臉上有些發燙,“多謝……舍弟給殿下添麻煩了。這帕子等洗乾淨了會再還給殿下。”
之前被華陽王莫名其妙圍追堵截的感覺又湧了上來,簡清臉色一正,輕聲謝過,並將糕點遞給旁邊坐的簡澈,“殿下好意,民女心領,但是宗先生已經安排好了船隻,不好爽約。若有下次,一定借殿下東風帶我出遊。”
簡清一時哭笑不得。
宗午到底是甚麼時候做起了這位王爺的生意的,之前一點跡象都沒見過?!
簡清解釋了一遍要空出來雅間畫壁畫的事情,楚斐挑一下眉,問了一個簡清意想不到的問題,“你之後要去哪裡?”
不知今天的點心是何點評。
簡清推門而入,牆面上黑白的火鍋乍一看彷彿太極兩儀,古怪又神秘,反正是沒有半點火鍋的熱鬧氣氛。過去關於鴛鴦鍋是陰陽鍋、鬼鍋的傳聞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來,簡清眉梢跳了跳,感覺十分鬧心。
但一位王爺的筆墨她總不能剷掉重畫,這位華陽王是真打算逼她將這個雅間以後作為他的專屬雅間了。
本來原先酒樓走的就是高階路線,面積並不大,在重新裝修之後也就剩了四個雅間,每天的預訂都有些供不應求,許多有頭有臉的客人不願意等旁人吃完,也並不想早早來遷就酒樓時間,就造成了資源的稀缺。而現在華陽王一人就定了一間,實在是浪費。
簡清無語地想著,拿起桌面上的信箋,目光不由得一凝。
上面沒有點評,只有一個問句。 “你之後要去哪裡?”
不知怎麼的,簡清很確認他問的並非是時間上端午節之後未來的安排。
可這個問題,她作為一個異界來客,完全無法回答。
——
橙紅色的夕陽餘光暖暖灑向大地,自午後到剛剛才尋到碼頭將去向達州城的一艘貨船,卞大廚交了船資,送賀全上船。卞大廚在船艙角落裡尋得一片還沒被佔據的空地,像每個送孩子出遠門的長輩那樣仔仔細細為賀全鋪好蓋布,盡力減少他路途中可能會有的不適。
算上路上船家耽誤和碼頭上下,達州走水路距鳳溪城只需花費一天的時間,對於馬上加冠成年的賀全來說,坐一天也算不上辛苦。
賀全站在一旁拉了一把卞大廚手臂,讓他坐下,無奈道,“師父,我不是小孩子了,您歇歇。”
卞大廚一時不查被他拉了個趔趄,坐上貨物木箱才喘出口氣,“說好在你今年及冠時教你第一道菜的,眼下看來,也趕不及了。”
賀全抿了抿唇,打破二人間湧起的難言寂寥,話音裡刻意帶上笑意,“您不是說這些日子讓我把達州的陳師傅當師父一樣孝敬嗎,陳師傅擅長甚麼,我都給您學回來,等到京城一道道做給您吃!”
“你這孩子。”卞大廚邊笑邊搖頭,他起身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拍到賀全掌心,“一天天惦記人家的絕學,平白無故的,也得人家願意教你。拿好了,等我打點好,再回京城。”
賀全嬉皮笑臉地接住,入手一沉,他臉色微變,“師父?”
卞大廚嘆息一聲,沉聲道,“學藝七年,我沒教你甚麼,做了七年小工,臨別我也不虧待你。師徒之說就此作罷,希望你……好自為之。”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驚得剛要掀開船艙布簾入內的船工腳步一頓。
賀全背後發涼,退後一步跪下,咚地磕了一聲頭,“師父!”
“你不是我杜家菜的學徒,別回來了。”
賀全跪在地上看自己孝順了七年多的師父遠去,中年人寬厚的背脊不知甚麼時候佝僂了起來,他望著師父的背影,久久不能發一言,手中那個小小的布包,愈發沉重起來。
船艙裡慢慢擁擠起來,坐船去外地的小客商和輪班的船工竊竊私語議論著剛剛在船艙裡上演的一場好戲,不時有幸災樂禍的眼神飄過來。
有人嘆道,“這位師父也是仁至義盡,不算自己徒弟的人,還給他打點了前路。”
賀全坐在角落仿若未聞。
直到深夜,周邊人全都睡去,船上只剩寥寥幾個值夜望舵的船工醒著,月光從船艙小窗透過,照亮賀全手中布包。布包分兩層,開啟後又是一張廚房裡常見的油紙,散碎的銀兩裝了整整一包,摺好的油紙上凌亂的字跡寫著一個菜譜。
紅糖餈粑。
這是他剛到鳳溪城時就聽說師父會做的一道劍南小吃,只是師父從未做過。前些天還說不若及冠的生辰禮就用這道紅糖餈粑的方子,沒想到再見卻是此時此刻。看字跡還很新,賀全想了又想都不知道師父是白天甚麼時候躲開白果他們的眼睛寫下的這道菜譜。
師父給他的承諾終究實現了,但前路在何方,賀全並不知曉。
窗外甲板上走來走去巡視的船工又來了,腳步聲越來越近,賀全將油紙疊好放進口中,收起布包閉上了眼。他記得這些船工其中之一的人的臉,他曾在迎仙樓的護衛裡見過。
那個曾經在京城後廚裡研製新品,併為了一道美味菜色驚喜的小姐的面容漸漸模糊,變成了如今居高臨下憔悴又漠然的模樣。
腳步聲在賀全面前停下,輕而易舉地掏出了他懷裡藏好的布包,點點銀兩,嗤笑一聲,又很快離開。
信鴿的翅膀滑過天際,從高閣支起的窗欞飛到白果手上,杜景然嚥下一口杏仁酥酪,抬眼望過來,“何事?”
白果誇張地驚呼道,“二十兩!小姐,真沒想到卞師傅那個傢伙居然背地裡藏了這麼多銀錢,都在去達州的船上塞給賀全了,他們兩師徒背地裡實在是不安好心!”
杜景然微微蹙眉,聽白果繼續道,“那邊沒發現老傢伙偷傳菜譜,但是七年學的藝還是叫他帶走了,不若斷他一手,將拿了我們的,還個乾乾淨淨。”
“不必了。”
口中柔滑甜蜜的酥酪一時泛上來了些膩味,杜景然推開還剩大半碗的酥酪,淡淡道,“我有些乏了。你去提醒一聲,張師傅今天這個酥酪,糖放多了,卞師傅不盯著他還是扶不起來。”
白果捧起碗,喏喏應是,“婢子這就去和卞師傅說。”
杜景然怔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王爺突然套路,兒砸終於進步了(鼓掌!)
紅糖餈粑,全場最慘,但是真的好吃,重油重糖脂肪的味道令人快樂hh——
有小可愛問,這裡解釋一下,賀全小夥子不去達州去簡家其實也沒啥,有三撥人盯著反而安全,但是卞大廚就會慘慘。而上船就是被發現帶出來方子可能涼涼,也可能斷手斷腳,類似於把學的技藝還回來的邏輯,不過現在就是平安跑路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