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馮遇春部說走就走了,因為走的水路,而且清河是一條流向東北部的河流,慌亂之中的趙國之中,以金敞為首的趙國貴族也沒有想到——無論是陸路,還是水路,按照此時的常規思維,都不應該走清河的。
走清河入海,然後從海路回南,在這個對海運理解不深,很多人都沒有相關概念的時代,根本就是思維以外的東西。
也因為這個原因,馮遇春及其麾下走的很順利。
他這邊是走的輕鬆了,留給趙國的卻是一個真正的爛攤子!一方面東北有鮮卑部,西邊還有漢趙,一個是後起之秀,一個是之前的老大哥。雖然都無法與如日中天的趙國相提並論,但也要防備著他們,不然就有可能翻車了!
眼下趙國一亂,焉知這兩個‘鄰居’不會想著趁火打劫呢。
另一方面,趙國內部也因此比之前更亂了!之前雖然有宮闈奪權之事,但因為金敞具有壓倒性的實力,高壓是有的,混亂卻完全在控制之中。現在就不同了,馮遇春進入鄴城之後,和蔡弘毅見機行事,毀掉了建築在鄴城及其附近的三座大糧倉,這可是趙國內部數年的積累中很大一部分。
同時國庫、皇親貴族的府邸都遭遇了劫掠,大量的財富就這樣沒有了。還有趙國一些重要人物也被殺了,這些人被殺是有選擇的,簡單來說,金敞這邊被殺的多,其他各個勢力也為了均衡幹掉了一些(特別是那些對南下進攻南朝特別支援的人物,他們被殺最多)。
這樣一來,財政上的問題要火燒眉毛之餘,趙國國內的□□勢也不得不面臨大洗牌了。
雖然躲過這次鄴城大劫的金敞還活得好好的,但現在的他已經沒有壓倒性的優勢了。哪怕是現代社會,一個黨派中一次死掉大量重要人物,也是要極大削弱力量的。更何況是人身依附特別強的古代,效忠金敞的重要人物沒有了,無論是繼承者,還是下面的分權者,他們的選擇都是不一定的。
內外矛盾之下,趙國的局面空前混亂了起來。這種情況下,還是趙國名義上的‘天王’在朝臣的建議下,提議舉行諸侯會盟,南下討伐南朝,以報國仇——是的,在混亂了半個多月後,趙國高層總算知道搞了鄴城的不是趙國內部哪一支軍隊,而是南朝來的了。
這個朝臣其實很聰明,在人心散亂的情況下,樹立一個共同的敵人,是迅速粘合起眾人的妙計。眾人因為這次鄴城被襲的仇恨,也因為各自心裡的一些私心,看起來都對這次的南下討伐非常贊同。
金敞就不同了,他那時候漢人王朝在中原正是一日不如一日,等到他長大成人,二十出頭的時候,漢人王朝更是完蛋了!所以他反而是在胡族的壯大中,恢復了很多胡人的傳統,比如說塞外胡族的繼承製度.以匈奴為例,強大的匈奴貴族都有整合匈奴的機會,這是理所當然的。
正如當年漢末天下,十八路諸侯討董,各懷心事之下是沒有好結果的!不能夠做到如臂使指的話,人多勢眾就是一句空談,甚至反過來是‘人越多越壞事’!
所以眼下的趙國諸侯,聚集起來要南下討伐,許盈並不真的害怕。一方面他認認真真做好了應對,佈防重兵在邊境。而另一方面他活用了反間計,在北方還沒有暴露的情報人員透過各種直接、間接的方式挑撥各路諸侯,讓本就不太穩固的同盟更加脆弱。
金敞的算盤打的很好,可話說回來,如今情勢是這個樣子,誰又沒點兒小心思呢?金朗的陽謀,金敞的陰謀,某種程度上都瞞不過其他人.這倒不是大家都一下變得眼明心亮了,而是經過了之前的宮闈陰謀,以及周邊各家的例子在前,再看其他人,不管他們做甚麼,眾人一概只當他們不懷好意。
眼下金敞罵金朗,說的就是對方發起諸侯會盟的事他就算政治方面想的沒那麼深,也是有作為頂層人物特有的敏[gǎn]的。如今是金朗發起的諸侯會盟,同時他還是趙國名正言順的當家人,真要是諸侯會盟被他搞成了,豈不是聲望大漲?
“婢生子,果真是婢生子!學的奸猾伎倆!”在會盟前,金敞還對部下們發脾氣。他口中所言‘婢生子’,指的是如今的趙國‘天王’金朗。金朗的母親是婢女出身,因為生的美貌,又善於奉承,在金察逐漸起勢的時候由奴婢成為了妾室。
當時金敞就非常憤怒了,直接對部下說自己勞苦功高,主上卻讓奴婢所生的黃吻小兒做了太子是的,金敞從一開始就不滿金察不立自己做太子,並且是真心不解的——只能說金察的漢化程度比自己這個侄子要高得多。
本來他的手下因為之前的亂子就有些不聽話了,現在要是金朗聲望起來,豈不是要讓更多人倒向他?
然而這又是堂堂正正的陽謀,現在大家需要報仇,也需要這樣一件事將日漸散亂的趙國粘合起來。所以哪怕是金敞並不願意按照金朗的意願行事,如今也不得不來參加這場‘諸侯會盟’。當然,讓他聽金朗的話是不可能的,他早就和幕僚商量過了如何不動聲色地架空金朗,最終自己藉著這個機會吞併其他人,獲得實際利益了。
生下的金朗少有神童之名,特別受金察喜愛。等到後來金察的正妻去世,金察又登基稱帝,便順勢讓金朗的母親做了皇后,金朗做了太子。
從這個角度出發,金敞的‘不平’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金察少年時,雖然中原已經不服漢時光景,但好歹還是漢人王朝統治。他是胡人不錯,卻是受著漢人的禮儀規矩影響的。就算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影響有多深,可影響就是影響,它就存在在那裡。
再者,如今的中原,各家在整合權柄的問題上都無法平順了事了。死了的‘先王’說了不算,活著的人強者為尊——這是很壞的榜樣,金敞生活在這樣一個世道中,也不可能‘乖乖聽話’了。
號召趙國諸侯會盟的文書才發出去一個多月,眾諸侯便在鄴城附近的枋頭聚頭了。考慮到此時有一些人是鎮守在外的,可以說是接到文書就立刻來會盟地了。
這件事辦起來並不很難,因為趙國諸侯們本就是面和心不和,各有心思!若是一個內部十分團結的集體,這種反間計的威力是要大打折扣的,但如今之趙國,這種‘偏門計策’卻是用起來效果極佳。
眾人想的很簡單,都想獲得同盟中更多的領導權,至不濟也要有一些自主權。這樣才能決定自己這一部的去處,而不是在討伐之路中做個炮灰——打仗是要有犧牲的,誰也不願意成為這個犧牲。特別是在眼下的趙國,尤為如此!
蓋因為眼下的趙國,失去了手中的兵馬,就失去了立身之本,只能落個被人蠶食取代的下場。
這樣的同盟如何能指望?事實也正如許盈預料的,南下討伐的趙國練軍根本沒有存在多久!他們甚至連許盈佈防的第一道防線都沒有突破。在各路諸侯‘磨洋工’中,大軍的後勤實在支撐不住了時,許盈這邊反守為攻,他們便一潰而散了。 這件事對許盈本人沒有太大的影響,他如今在南朝的聲望已經無可比擬,而且事情都在預料中。他無論內心,還是外在,都不會因此有甚麼改變。但這事對於其他人,特別是建鄴臺閣那邊的老派人物,影響是很大的。
他們都是早年吃過糜爛中原的胡族的苦頭的,趙國崛起之後南朝在邊境上也總受他們欺侮,他們面對這樣的趙國根本沒有戰勝的信心。之前石秋釁邊,許盈雖然派馮遇春反擊了回去,可到底沒有傷及趙國根本。
勝敗乃兵家常事,那些老派人物並沒有因此就改變看法。
再後來,千里奔襲,將鄴城掃蕩了一回,趙國的臉面被踩在地上碾啊!算是報了當年長安、洛陽被繁複劫掠的仇恨——那是漢趙做的沒錯,但當時搞這件事的卻是彼時還是漢趙大將的金察!
只能說,風水輪流轉,誰也不知道世事翻轉,之後會是甚麼模樣。
這個時候,大家其實已經開始動搖原本的一些看法了。但因為這件事發生的太突然(之前都是瞞著建鄴那邊進行的),且整件事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因素,所有人一時之間都失語了,無法用常理去看待這件事。
所以,真正的、徹底地轉變觀念,還是這次趙國諸侯聯軍南下討伐,結果卻是一潰而散。這個時候他們意識到,當一個國家強盛時,看起來都會是不可戰勝的。而國家羸弱也在一瞬之間,就在幾個月之前,趙國還是北方最大的一股勢力,佔據中原和河北,坐望天下,無人不仰視懼怕。
仔細想想也是,當年的泱泱華夏,漢朝那樣強盛的,說亡也就亡了。如今亂世,你方唱罷我登場,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不才是正常麼?一個勢力能夠長長久久保持全盛狀態,那才奇怪吧。
“古怪啊,真古怪。”看著趙國的諸侯聯軍就這樣潰散了,而且之後趙國亂的不成樣子,真是‘一個巫妖王倒下了,眾多巫妖王又站起來了’,衛琥有些不可置信。
“有甚麼古怪的?”正在處理文書的許盈將批示了的文書遞給旁邊的書吏,抽空還回了自己學生一句。
“老師這不古怪嗎?你是知道的,雖然當時冠軍突襲鄴城,導致鄴城損失了大量財富,同時還死了一批王公大臣。但趙國的實力本質上是未削弱多少的,就算這次南下之事不成,也不該表現的如此虛弱啊!”
“嗯,確實是這樣,瑞末你也越來越能想這些事了,這很好啊。”許盈表揚了衛琥一次。衛琥非常聰明,但他其實不愛搞現在的工作,他本質上依舊是當年那個‘文藝青年’,是因為讀了許盈的小品文才投到他門下的。
如今還一直做自己沒那麼喜歡的事,一方面是華夏士大夫的責任感在驅使他,他和自己的師兄弟們一樣,認為安定天下者,非老師許盈莫屬!幫助老師,就是在完成安定家國天下的大事!他是沒法違背這種責任感的。
另一方面,就是對老師的敬愛了。人就是這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為對方暫時忍耐不那麼喜歡的事,也是常有的。做不喜歡的事,不可以,幫助自己敬愛的老師,這個可以。
這樣的衛琥,這個時候能看到趙國實力本質沒有變化,而不是隻管做事,說明他如今也成長了很多。
“不過這可不古怪啊瑞末你要是多上幾次戰場,並且在戰場上像冠軍那樣獨當一面,就不會問出這樣的話了——戰場上勢均力敵的兩軍對壘,很多時候就是一點差了一點兒,然後全線潰敗了。”
“紙面上的實力很重要,但能發揮出多少也很重要。趙國的根本沒有改變,可一旦人心散了,也就不用再提甚麼紙面實力了像趙國這樣靠威權統治的國家,根本沒有消化地方,也沒有形成穩定的政治。國家正強勢,一切都順利的時候自然甚麼都好,可一旦遇到挫折,就會連續爆發出各種問題。”
“原本壓下去的問題,全都會冒頭。”
衛琥想了一下許盈的說法,表示認同。然後又忍不住問道:“那如今老師是打算趁著趙國大亂,一次解決這個大敵,還於故都嗎?”
這也是如今建鄴和京口很多人都在討論的問題對於大量僑居在南邊的勢族來說,他們還是對往日的榮光有所眷戀,對故鄉的種種不能放下的說起來,如今面對面說話的許盈和衛琥,也一樣是僑居此地的。
許盈是汝南許,衛琥是河東衛!
“這個啊再等等吧。”許盈笑了,然後就低頭繼續處理文書。
“?”
“眼下啊趙國還不夠亂呢,你若是不解,就去問問冠軍甚麼叫做‘圍師必闕’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