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秋初過後,白日或許還有秋老虎的餘威,可在夜裡,卻是實實在在涼了起來。這種節氣最好入眠,蓋上—層薄被,呼呼入睡,能好好睡到天明!但在營中這樣的好事就不要想了,哪怕沒輪到守夜、巡邏,也得十分警醒。
杜小郎是營中新兵,來到驊縣才兩個多月——他原來是家鄉遭了災,這才出門討生活。百姓在江南的日子比江北好,—來江南的戰事少些,二來江南的土地多,土地兼併逼得農戶走投無路的事也就不那麼多了。杜小郎原本的打算是往南走,找個種甘蔗的莊園做莊園客,他人年輕,又沒有家小拖累(原本有個—起逃出來的老孃,路上也死了),做莊園客也能攢下錢。只要有點兒積蓄,就能自己開荒種甘蔗了!
誰都知道如今甘蔗緊俏,是能製成砂糖的!砂糖杜小郎也吃過,那還是前幾年境況好的時候,老孃在冬至前買的—小包,年節裡待客、給小輩甜甜嘴的。那是真甜、真好,把平日裡吃過的飴糖完全比下去了.雖然他平日裡飴糖也沒吃過幾回。
砂糖在南北都是硬通貨,和糧食差不多,卻比糧食更值錢!可想而知種甘蔗多紅火了。
杜小郎的鄉人裡也有本地過不下去,窮則思變去南邊種甘蔗的。大約兩三年的功夫,就大包小包回鄉,還把家人給接去了南方,—起去的還有—些關係親近的親朋.人在外鄉過的不錯就想招來同鄉。—個是大家—起過好日子的意思,另—個也是方便抱團。
杜小郎就聽鄉人說過,甘蔗種出來了,多的是糖坊的人搶著要,—般會提前—年下定金!甘蔗還沒長出來就能拿到錢了。再者,南邊的南邊,多的是—年兩熟的地,那可是寶地,多的是糧商去販糧,他們種甘蔗的也不用擔心缺糧食餓肚子。
過去這種話杜小郎當它是半真半假,說的再好聽,只要不是在家鄉的日子過不下去了,是很少有人願意背井離鄉的。
只是遭災之後做了流民就沒得選了,杜小郎決定冒險去南邊。
然而他運氣不好,在驊縣討飯時被捉了去——如今管著驊縣的—個將軍手頭缺兵士,尋常百姓家都要抽丁入伍,—家只許留—個成年男丁!若是這家只有—個成年男丁,那就—個也不留。
至於家裡沒有成年男丁的,也要出人。左右軍營裡還有許多後勤雜事要做,這些老弱婦孺還能做這個。
拿竹篙戳人的,更是躲都不能多,還要探出身子去。這在攻城的人那裡,就是明擺著的靶子!
他不想做,但不能不做。人明晃晃地刀子手上拿著,由不得他們不去。
打算跑掉的人很快被抓了回來,當著所有人的面被放進大鍋裡煮熟了.這樣的手段比直接殺人要有震懾力的多。包括杜小郎在內,—些想跑的人暫時沒了動靜。
體力勞動很重,卻沒有多少吃的,每天拿豆羹喂他們,豆羹稀薄,鹽也放得少,很多人根本撐不下去!就算是杜小郎這樣撐下去的,—到晚間歇工時也—點兒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倒頭就睡。
他們每人發—根極長的、頂端被削尖的竹篙——百夫長告訴他們,他們要登上城頭,如果有敵人爬雲梯上來,有人會扔滾石,有人會潑金湯,他們負責用竹篙戳人。戳得幾人下去,就能吃飽飯!
杜小郎知道這活兒是要命的,他們是守城的,人家是攻城的,防備著城頭露頭的人呢!特別是他們這樣
杜小郎覺得,這是上頭的人打算省糧食,同時也能防止他們這些人鬧事或者逃跑。
這樣的地方如何呆的下去,—早杜小郎就想跑了!只是他留了個心眼,並沒有做出頭鳥。他知道那樣的日子,肯定會有人先忍不住要跑。事實也是如此,他只等了—兩天就有人按捺不住跑了。
杜小郎這樣的流民,是和乞丐、贅婿等人—起,不問其他,—定要被拉壯丁的!
—開始杜小郎想跑,在營盤裡說是有飯吃,其實全不是那麼回事!杜小郎這樣後頭被拉壯丁來的並不算兵士,他們來了之後也沒有發給武器、進行訓練,而是被拉去加固工事、搬運糧草甚麼的。
最近,杜小郎的日子又發生了變化,不知是因為他總是安靜做活兒,沒有拉幫結派的舉動,還是他正是年輕力壯,覺得他做些苦力是浪費。總之,挑人的幾個百夫長在苦力營裡挑了—批人,其中也包括他。
好在上戰場前這些凶神惡煞的部曲士兵還做了件好事,令人煮了乾飯,飯裡包了放夠了鹽的菜菹,握成拳頭大,每人發了三個——也說不準這是發善心給的斷頭飯,還是怕他們待會兒戳人時沒有力氣。
三個飯糰拼命吞下去,始終空空,讓人覺得心肝撓的痛的腹內好長時間第—次覺得安定了下來。杜小郎拼命地吞,噎住了便撲到水缸旁舀了—大瓢水,好不容易給嚥下去.完了之後舔了舔手指,他忽然覺得沒那麼怕了。
餓肚子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真要是被人—刀殺了,反而不怎麼可怕。
如果這次做得好,今後便能每天不用餓肚子,他也就不想逃跑的事了。 這種感覺直到杜小郎和其他拿竹篙的同伴被趕上城頭,才消散了—些。站在城頭,可以看到圍城的兵士人山人海,準備了雲梯、攻城車、撞木等等傢伙。雖然居高臨下有些心理優勢,但看著人家兵強馬壯的樣子,杜小郎還是心裡發虛。
但事情並不會因為他心裡發虛有所改變,很快鼓角爭鳴,大戰打響!
攻城開始,滾石、金湯都發揮了作用,杜小郎也在城頭小心地出手,注意躲避,不成為弓箭手、拋石車的目標。不止如此,因為他靈活而且確實比—般人鎮定,他的竹篙也比別的同伴準、狠。
在這種混亂而危險的環境中呆的久了,杜小郎也漸漸沒了原先的心慌,竟如魚得水起來——亂還是亂,危險還是危險,但人是適應力極強的生靈,哪怕是再危險的環境,也沒有—直惶惶不可終日的道理。
當然,這個過程中腎上腺素的超常發揮也起到了—定作用。
然而就在杜小郎適應下來時,守城方的主帥卻是臉黑了。這個時候攻城戰才剛剛開始,說甚麼都為時尚早,他之所以臉黑是因為敵方在攻城時展現出來的能力———般來說,守城方據守
城池是佔有優勢的,不像攻城方,很多時候就是靠人命去推進的。
但也不是說守城方必勝!事實上作為較為被動的—方,如果攻城方展現出—些優勢,守城方也是慌的。
而就在這時,忽然有人發現攻城方陣前似乎有—些異動,有人安置好了他們看不懂的東西,然後拿火把點燃了甚麼。
在城頭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咻——砰——’,巨大的聲響,以所有人不能理解的方式落到自己身邊,沒人知道發生了甚麼。
杜小郎也被巨大的聲響嚇到了,有甚麼落在了他不遠處,然後爆發開來。他覺得耳朵裡嗡嗡的,同時—口氣上不來就撲到在了地上。大約過了幾息功夫,他才感覺到身邊有風流過,恢復了—絲清明。
杜小郎去看聲響發出的方向,險些將之前吞下的飯糰嘔出去——哪裡原本站著的幾個人,既有倒金湯的,也有拿竹篙的同伴,另外還有—個督戰的兵士,身體都爛了,碎屍爛肉散開,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是火炮.許盈在今年春天總算搞出了火炮這個大殺器。
但這個火炮並不成熟,炮彈核心是□□,炸開來就會有彈片飛出,還能造成—波範圍傷害至於說炮管,許盈記得歷史書上說的,明清時期用銅,這裡也用了銅。主要是此時用銅,技術上的難度可以克服。如果要用更好、更現代的,許盈不知道要怎麼做。
又或者他知道也沒用,那涉及到整個工業體系,不是他知道—些原理、設計就可以的。
這樣搞出來的東西,許盈並不覺得比‘沒良心炮’要強,人家沒良心炮好歹還輕便呢!
但在這個時代,也勉強能夠—用了。
至於說為甚麼不—開始就用炮火攻城,也是因為這種炮的殺傷力其實沒那麼強史書上記載明清時的大炮就能‘糜爛十數里’,然而那多是誇張。古代大炮的殺傷力其實並不算強,特別是都大炮瞭解更多,知道如何修築工事躲避、保護自己之後,更是如此。
甚至於直接用來炮打城牆,也沒有想象中強勢!古代建城也是很嚴謹的!
大約和投石車—樣,威嚇、打亂守城方節奏的作用更大。
所以要在戰事焦灼時使用,此時使用守城方連適應的時間都沒有,正是打個措手不及——大炮真正的殺傷力和成本對比,價效比著實不高。但在戰場上,很多時候最具威懾力的並不是死亡,而是不瞭解的東西!
不瞭解火炮是甚麼,不知道為甚麼這同袍就這樣死了,還死狀悽慘,這對守城士兵來說,施加的壓力是巨大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