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錢道遠在自家酒舍裡安坐著,與往日一般做生意。來來往往的酒客並不算少,在這個正開春的時候,貓了一個冬天的人都出來,或者邀一二好友酒舍相聚,或者去城外賞春踏青但不管做甚麼,對此時的人來說都是少不了‘酒’的。
這個時候,酒舍裡傳播的小道訊息也空前地多了起來。
很多上面的人不知道的訊息,瞞上不瞞下,透過一些馬伕、妓女、小商販洩露了出來,在此時的酒舍裡匯聚。錢道遠仔細而不動聲色地探聽著,按照在秘閣學到的方法進行分類整理。而在外人看,他卻只是個‘平平無奇’的酒舍老闆,是僑居在建鄴的普通北人之一。
過去一年多,建鄴委實‘熱鬧’了一些,對於錢道遠他們這些幹情報工作的就意味著忙碌。而到了今年,看樣子依舊不安生或者說,這看似即將要落幕的一場‘鬧劇’,才正是要到‘縞潮’!
之前發生的種種,都是要為接下來的爆發積聚力量!
對於這一點,經歷過秘閣訓練的情報人員都有著洞若觀火的明晰.當然了,此時在建鄴有的是當世人傑,能看出這一點的也不在少數。只不過這些人要麼和錢道遠這樣的情報人員一樣,只是大幕拉開之後的‘觀眾’,對於現今的局面有的是不想管,有的是管不了,還有的則是沒到他們管的時候!
要麼,就是身處局中,已經不能自拔者.這些人就算對現在的境況瞭如指掌也是虛妄。被困在了局裡,連動彈也不能夠的人,清楚地知道處境,說不定反而是一種折磨。
錢道遠在等,很多人也在等,等那個打破如今現狀的變故。這個變故要等多久沒人可以預料,或許要等許久許久,或許一切就在下一秒。
“如何能如此!羊家小兒欺人太甚!”而這個變故並沒有真的等太久,在這個春天到達最盛的時候,就在城外的一家勢族別館中,一些袁黨的核心成員秘密匯聚到了一起,交換最新的情報,同時也
是討論接下來的安排。
“早對丞相說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最初顧及太多,才會到如今騎虎難下的境地!”袁繼的一個心腹此時恨恨道:“丞相念及先帝相知相得之恩,又想到如今的君臣之義,可沒想到,羊氏子是一點兒也不在意的!”
“自然是如此這也是泰山羊氏的作風了!當年這樣的事還少?當初還是世家共同推舉羊氏登位,不然羊氏能那般輕鬆接了夏侯家的江山?夏侯家的江山是一拳一腳打下來的,羊氏可甚麼事都沒做!憑甚麼能服眾?還不是我等勢族擁躉!還真當他泰山羊氏天下第一,只需要振臂一呼,就天下響應、萬眾鹹服嗎?”旁邊有人冷笑,甚至開始揭起短來。
這本來不是壞事,真要說這些袁黨所有人都那麼烈性,打算和帝黨鬥到底,那也是沒有的。帝黨即使再勢弱,也有一個好,那就是人家佔著大義名分!一旦皇帝本人有意掌控一切,且本人資質不算太差,收回權力都是有很大贏面的。
“諸王奪嫡之爭那般慘烈,最終也不過是消耗羊氏江山而已更兼引狼入室,讓中原為胡族染指.到如今,淪落到朝廷南渡,在建鄴做白板天子——如此,還是我等盡心輔佐、夙興夜寐的結果!”
“誰曾想,境況稍微好些,羊家就忘了當今局勢,忘了國事難安哪裡知道丞相與我等勉力維持的艱難!”
之所以‘□□大會’開的這麼熱鬧,還是最新訊息實在讓這些人上火!
一日前,天子讓人準備一場春宴,邀請眾臣工。當時聽說這事,袁黨這邊的人還以為是天子有意緩和帝黨、袁黨之間緊張的關係,就算不能解決問題,也不想在這個北方不靖、國內不寧時擴大黨爭烈度。
“正是如此!他羊家最是刻毒,自家人尚且自相殘殺,何況其他?”□□大會還在繼續開著,有人接過話頭:“當初大周開國,接手了夏侯家江山,底子也不弱!按理來說大亂之後該有一番大治,誰曾想羊家自己將江山給禍害沒了!”
所謂打人不打臉,這些事可以說是羊氏的禁忌之處了,平常沒有去提。真要是提了,除了口頭上讓皇家不快,也只能讓自家被記恨,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有何等回報。
“世家推舉圖的就是回報.如今看來,別說是回報了,我等沒有身死族滅,都要謝他羊家‘心慈手軟’了”
能夠將就著糊弄過去,很多人其實是願意裝聾作啞的。
但之後得到的情報像是一瓢冷水,將所有人都給潑醒了.這場春宴才不是甚麼‘講和宴’,而是‘鴻門宴’才對!
天子那位好老師出的好主意呢!用這樣的計策將所有人騙到宮中去,到時候有羽林軍等一眾由黃門令控制的天子親軍聽令行事,立刻就能將人控制起來——或殺或軟禁,總之他們這些人都不會好了!
這當然是個糟糕的計策,因為‘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真的搞了這樣的事,這個國家也就離完蛋不遠了!從此之後,君王和臣子還能有信任嗎?到時候就真的是主疑臣、臣疑主,永無寧日了! 但退一步說,以此時的局面,又哪裡又甚麼‘糟糕的計策’。這就像是癌症病人的治療方案,很多人接受的治療都是會傷害自身的,甚至到了後期,放棄治療了,還會服用成癮性超強的藥物減少疼痛真的到了那個地步,哪還顧得了其他!
對於羊明來說,帝黨和袁黨持續增加黨爭烈度,最終耗盡大周最後一點兒家底,還是擺一場鴻門宴,選哪一個似乎都很糟糕.當然,他也可以選擇相忍為國,在收回權力這件事上緩和一些。然而,這恰恰是他作為一個皇帝沒法忍的!
對於羊明的選擇沒法說甚麼,只是糟糕的是,這最該嚴密的事半道洩露了出去!這可以說是種種發展裡,最要命的一種了!
只能說,此時無論是誰都無法真的做到‘秘密行事’,而作為一個還沒有真正掌控皇權的皇帝,此時又是和臣子斗的厲害的時候。他的身邊可以想象,安排過去的人不會少。就算他有注意摸排奸細、隱秘行事,傳遞出訊息也不算意外。
只能說沒傳出去算運氣好,傳出去了也不能說多奇怪。
當然,同樣的事也可以發生在這些袁黨成員身上.他們今天聚集在一起密謀,看似行事隱蔽,實則很大可能露出了馬腳!或者乾脆一些,他們中義憤填膺開著□□會的成員,本身就有‘臥底的’‘反水的’。
老奸巨猾的袁黨核心人物卻沒有提這件事,只是用‘快’字訣行事如果足夠快,快過了宮中反應的速度,那麼就算有臥底和反水的,也是無關痛癢的!
所以,在一干事說定,立刻就有絕對可信的成員回城,聯絡各方、通知袁繼等人。至於其他的人,則一起被限制在了別館之中,也不允許往外界傳遞資訊!
三天之後,一切塵埃落定.袁黨說服了此時最關鍵的中軍將領倒向他們,發動政變,以‘國有奸佞,清君王側’的名義動手——三天時間裡,建鄴城中各家各戶大門緊閉,根本沒人敢偷窺外面發生了甚麼!
中軍被派出了一部分,分散到帝黨官員家宅、皇宮、城中各衙署、其他重要府宅等處,有的要殺,有的要控制!
當然,這個過程中免不了‘誤傷’百姓,免不了劫掠一番,但好在袁黨和中軍另外談了條件,中軍將領都有意約束了兵士,這一次建鄴城中的損失不算嚴重。
一向以儒生裝扮示人的袁繼這三天都穿甲冑,呆在軍營裡。等到最後一切完結,有衷心的屬下進前來:“丞相!宮中事畢,郭則等人皆以伏誅!”
郭則正是羊明的老師,當朝太傅!
“如此.唉!”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袁繼問道:“太后和陛下呢?”
屬下立刻也露出哀慼之色:“陛下誤會丞相了!陛下雖因郭則等人之故,坐視一干奸臣誤國,卻也是一等一的靈慧天子,只要有丞相這般良臣輔佐,日後一樣是先帝一般的聖天子!丞相也本是為此而來。誰曾想,陛下見城中有些亂象,便亂了分寸!”
“.我等趕到宮中時,陛下已經登上太初宮‘望月臺’,引火自焚了.至於太后,愧疚心痛之下,舊疾發作,如今也不在了,只幾位太妃和皇后如今安置在外。”
這樣的對話與其說是交代發生了甚麼
,還不如說是給彼此、給天下一個交代,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這其中,甚至沒有堵住天下悠悠眾口的意思,因為謀劃其中的人很清楚,哪怕是光明正大之事也會有猜疑,更何況這樣明擺著的政變。
到了這地步,袁繼自己也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憂了。
他當然對於權勢有著自己的野心.但他也無愧於外界‘愛惜名聲’的評價,而如今,他知道自己的名聲無論如何都不會好了。他活著的時候有天下人言說,他死後有史書字字如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