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何其愚也!”石城之中李鴻祖對身邊的常鳳說到,語氣中微有嘆息之意,好像他真的是恨鐵不成鋼一樣。
李鴻祖是石城縣令他就是當初那個許盈和羊琮、裴慶出豫章去建鄴時在驛站遇到的赴任縣令。只是不同於許盈,去了建鄴後先是守孝,又是定品,再出仕。任職的官位也從縣令急速攀升,先是尚書郎,然後火速提拔成丹陽尹。臨到最後,還因為練軍之事做的漂亮,兼撈到了軍功,拿到了‘衛將軍’的號。
雖然‘衛將軍’在此時已經是虛銜,但依舊是有著不小的價值的!
如果不是許盈有急流勇退之心,家上遇到守孝,這會兒離開了建鄴。哪怕是有人想要打壓許盈,許盈這個時候也能換一個更高的位置——打壓歸打壓,這終究只是一些人的想法啊,還有一些人要捧著許盈呢!再者,建鄴那邊的局面瞬息萬變,誰又知道過上一年半載會有甚麼變化?說不得過一段時間,原本打壓許盈的人就變成可以合作的盟友了。
哪怕是最壞的局面,許盈大概也能得一個‘明升暗降’.還是在高位裡打轉轉。
相比起許盈的境遇,李鴻祖的情況就是另一回事了。大概是當初得到縣令之位已經用完了運氣,之後十餘年他竟未能更進一步。
李鴻祖其實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人,至少比此時許多尸位素餐的人要有能力的多!一開始他並不熟悉庶務,不懂怎麼成為一縣主官,但身位一個胥吏的兒子,他到底是有些底子的,很快就成為了各方面素質都達標的縣令。
做到這一步之後,李鴻祖一開始是想做一個好官的。他是有很重的私心,想要不斷往上爬,是純粹的權力動物沒錯.但最開始的時候他也是不壞的人!他在三吳老家的時候,家裡有個做小吏的父親可以‘魚肉百姓’,但那樣說到底也是生活所迫!
作為小吏之子,李鴻祖的生活也就是比普通百姓好一些,真要說起來他也是被不公正對待的人——不然,以他的資質,他本可以擁有光明、平坦的
多的前途!根本不必冒險來這因為民亂變得極其危險的石城做縣令,在一開始的一段時間,他是真的冒著生命危險在做官!
那段時間他睡覺的時候都得在褥子下方一把劍!防的就是有賊人殺入衙署,了結了他這個縣令。
顯然,對於一些希望能渾水摸魚獲得利益的人來說,石城沒有縣令比有縣令更方便他們行事。
其實就是私人佔官家的便宜,用各種手段侵佔了官田罷了。
身為‘受害者’,李鴻祖一開始並沒有抽刀向弱者。只要境況好一點點,他那剛強的本性就顯露出來了.他決心做點兒甚麼、改變點兒甚麼!正是出於這一想法,那段時間他背後捅了地方豪強。
們能幫忙頂住豪強的壓力,分擔李鴻祖面臨的困境。而說有用,‘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說到底這些老百姓只是缺一個可以將他們組織起來的人而已!一旦得到有力的安排,那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這些官田剛好可以分給那些重新出現在戶籍上的人口.這可比讓他們開荒好多了,開荒是有成本的,時間和物質都需要!那些剛剛從隱匿人口(其實就是莊園主的農奴)轉為良民的百姓,哪裡付的出這樣的成本!
靠著這一手,李鴻祖大大得罪了豪強,同時也得到了縣中普通百姓的支援——普通老百姓或許沒有那麼關心生存以外的事,說不定換了個縣令他們還不知道!但有些事一旦傳揚出來,他們也是知道好歹的!
為甚麼歷史上總有包公案、施公案、狄公案的故事流傳,百姓們津津樂道?因為在古代社會下,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能得到一個‘青天大老爺’,那也是天大的幸運了!好像買彩票中獎.有這麼一個,至少能好過幾年,而後還有遺澤(一些政策、一些工程會在離任之後造福百姓)。
一開始他好像是個適合合作的縣令,有甚麼事都很配合,這讓地方豪強的警惕心大大降低了。這樣,捅那一刀的時候也格外痛——對於李鴻祖來說,成果就是石城很多倍隱匿的人口重新出現在了戶籍上,而與此同時,在戶籍上存在,但實際上又沒有的‘官田’跟著出現。
普通百姓的支援在當下是最沒用,又最有用的!說沒用,這些百姓被勢族和豪強魚肉,根本沒有還手之力!根本不用指望他
李鴻祖恰巧是一個有著非同一般能力,能將百姓組織起來的人!
在幾年的拉鋸中,李鴻祖沒贏,石城的地方豪強也沒有,到後來雙方合流了——這樣的結尾充滿了現實的無奈,但身處其中的人很難感受到這種媾和,或者綏靖之後,自己失去了甚麼。
到現在,李鴻祖依舊是一個有理想的官員,但他確實越來越像當世官僚體系中的一份子了。如果不仔細辨認的話,根本分辨不出他來.當然,這也就是看起來而已。在資質還沒有消磨殆盡之前,他骨子裡依舊有著此時官僚沒有的狠勁兒,以及與狠勁兒相匹配的、不斷往上爬的野心。 只是事與願違,他總想往上走,卻總不能如意。
他是個沒根底的小縣令,哪怕是將石城治理的不錯,比很多縣令都表現更好,但輪到升官總是沒有他.一般來說,他這樣的縣令,都會在任職時結交本地豪強和權貴,以此為進身之階。但問題是,李鴻祖之前的作為斷絕了這條路。
而之後,地方豪強倒是盼著他走了,寧願讓他升官,也不願意他繼續佔著石城,也曾想過給他活動一個別處的官職但事情就是那麼寸,明明不是一件難事,卻總是因為這樣那樣的意外失敗。
到後來,石城的地方豪強都放棄了.這大概就是天意吧
不過,這十餘年李鴻祖也不是真的甚麼收穫都沒有,至少他收穫了一些人望,在石城真的紮下了根!另外,他也有了幾個得力的心腹。這些人或許出身不高,原來只是在縣裡做小吏的,卻是真有才能的人!
這種情況常常讓李鴻祖聯想到當年的漢高祖.漢高祖起家時,身邊那些成為開國功臣得到人,很多也是小人物!連成為國之柱石,幾乎是開國功臣中居首的蕭何就是縣中小吏(之所以說是‘幾乎’,是因為‘首位’這種東西
,很多人都有自己的排位)。
幾個心腹之中李鴻祖最器重的就是常鳳,已經將他提拔為縣丞了——一個縣令能自己提拔縣丞,這本身就是握有實權的表現了。
此時李鴻祖聽說流毒南陵的‘杜賊’跑出來了,一股湧到了離丹陽更遠的位置,而離石城並不很遠,立刻就差罵杜規是個豬頭了.其實罵蠢貨和罵豬頭,這也沒甚麼區別。
李鴻祖這樣罵人當然不是因為覺得臥榻之側有這麼個造反頭子,自己這個石城會成為風中之燭到時候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說不定甚麼時候火就會燒到石城來(就算杜規沒有找上石城,過來平叛的官軍經過石城,也一樣要糟!所謂匪過如梳,兵過如篦,各中艱難只有自己知道!
李鴻祖此時罵人就是就事論事覺得,杜規和他身邊給他出主意的人是傻bi!!!【高聲!
“坐困愁城!正該一鼓作氣!”李鴻祖看著案上的簡略地圖,繼續道:“趁著這時威逼建鄴反而有一線生機,此時遠遁而去,看似安穩,實則再無出路!”
直接進攻建鄴,失敗的可能性確實大得多,甚至到了九死一生的地步!但不是還有那麼‘一生’麼!搏一搏,單車變摩托,說不定就偷家成功,之後甚麼都有了。相反,選擇避開官軍的鋒芒,先不說對於士氣的打擊,只說未來的前途,這就足夠讓人頭疼了!
至此之後,就是官軍水滴穿石了!
離丹陽遠了,官軍暫且不會有大規模行動了,但也絕不會放著不管。官軍這邊人多勢眾,好歹有個朝廷撐著(即使這個朝廷對國家的掌控力並不算很好,財務情況也是壞的可以),在不險要的地區開戰,這是最不怕的。
歷史上也有地方糜爛拖垮中樞的但最後也不會是糜爛地方的人得成果,所謂與他人作嫁衣裳,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令長說的是!”常鳳認可李鴻祖的想法.當然,這不代表李鴻祖和常鳳真覺得杜規和他身邊的人昏了頭了。只能說千鈞一髮之時做出的選擇各有各的考量,李鴻祖和常鳳雖然覺得杜規他們做的
選擇是錯誤的,卻不妨礙他們理解他們當時的選擇。
這有點兒像是炒股,選股票的時候買進賣出都有自己的道理同樣的資訊,從一個方面分析,可能是利好,而從另一個方面分析,就有可能是要跌了——如果不是這樣,為甚麼有人賺錢,有人賠錢?
杜規和他身邊的人做選擇的時候總不會是抽籤抽出來的既然如此,總有他們的道理。
他們當然知道遠遁去可能有的問題,但他們可能覺得那些問題沒有那麼嚴重,又或者相信自己有辦法解決。相比起來,這個時候自殺一般去圍建鄴,那才是下下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