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過去許盈並沒有怎麼碰過冶鑄業,主要是這個行當不好碰倒不是這一行為國家管制的問題,如果是大一統的強勢王朝,冶鑄行業要麼官營,要麼私人運營需要得到官方允許,並受到各方鉗制。但如今哪裡是大一統的強勢王朝?這年頭,大傢俬下搞的產業裡,只有想不到的,沒有不敢想的!
鹽鐵不分家,三吳一帶那麼多蘆葦蕩裡藏著不上戶籍的‘隱形人’,在那裡是做甚麼?不就是以蘆葦為燃料,煮海為鹽麼!這完全是公開的秘密。既然鹽業做的這樣大,冶鑄行業就不能指望私人不做了!
之所以說冶鑄業不好碰,是因為這一行已經有大大小小的巨頭很多了,一些是權貴的產業,另一些名義上是商賈經營,然而實際上也與一些大人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不過考慮到此時銅鐵絕對是供不應求,進入這樣的市場不至於讓原本的巨頭多反感——前提是本身並不是巨頭可以隨意欺侮的,不然大家一擁而上瓜分掉新人的礦場,豈不美哉?
這年頭的‘規矩’就是這樣,不是沒有規矩,而是規矩是在大家都有實力的時候才講的。
這些巨頭確實不會對新加入的成員有太大的反應,但從此之後落入這些人眼裡是不可避免的。
許盈並沒有在自己身上貼上‘銅鐵大亨’的標籤的意思,因為這個標籤放在一般人商人身上還好,放在他這樣有實力的人身上,總容易聯想到刀兵。對於統治者,以及統治者以下的人,這都是一個過於刺激神經的標籤了。
此時許盈卻不想管那些了.雖然他還沒有真正想清楚一些事,但心裡已經明白了很多。從他的想法發生一定轉變開始,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後面的事可以說是順理成章。
慣於冶鑄,他能提出的點子很多。
如今已經有了高爐鍊鐵,有了水排鼓風冶鐵,有了炒鋼法,有了鑄鐵脫碳鋼,有了百鍊技藝——也有此時剛剛出現,還沒有流傳開,但確實在小範圍內有了一定名氣的‘灌鋼法’。
許盈
或許沒法將現代冶煉技術帶到這個時代,這是他的知識盲區,同時現代生產工藝本身就是一個整體,沒有全套的基礎,硬要上馬那套生產線,那也是不可能的!但作為一名歷史系學生,還是對古代科技史非常感興趣的歷史系學生,許盈卻能弄來一些在此時更有可行性的‘古代技術’。
宋代的技術,明清時的技術,那些在《天工開物》之類的書籍上有過記載的東西,這個時候就派上用場了。
許盈向來是重視機器的,而在這個不可能點蒸汽機技術的時代,他對水力驅動機器有著天然的好感.他的很多產品也確實需要類似水力衝壓的工藝,這就讓他實際上已經有了比較初級的水力衝壓機器。
然後許盈又讓工匠全力研究水力衝壓的技術——這不是白紙上做文章,許盈過去就很重視水力運用,他的莊園裡總有許多水力舂穀機器,水力磨粉機器。像是造紙業,將原材料打壓的工序,用的也是水力錘。
許盈和工匠協調著設計新的鍊鐵高爐,琢磨新的工藝流程,還使用了‘煤’作為鍊鐵的燃料——當然,用焦炭會更好,但許盈不太懂煉焦,這個還得好好研究一番,所以當下還是先用煤了。
更有效率、更大產量的冶鐵其實只是許盈的目的之一,得到的銅鐵最終還要變成具體的‘產品’。而此時對銅鐵的加工,無論是已經成為主流的鑄製法,還是暗中顯露出一絲崢嶸,未來為取代鑄製法的鍛製法,其實效率都是很低下的。
水力衝壓鍛造,這是許盈的方向。
另外一些細節處的‘小小進步’還有很多,譬如‘生口淋鐵’之類的工藝,而這些結合在一起,帶來的生產力變化是巨大的。
當然,一開始就想要得到一次衝壓成型的產品,那就是異想天開了!但即使是最初級的對水力衝壓鍛造的應用,也能節省工匠不知道多少氣力(而且嚴格意義上來說,品質會更高,這就是工業生產的力量),這代表的就是效率的躍升!
許盈給羅真和學生講自己和工匠這段時間的研究所得,光是圖紙就有好大幾箱
,搬過來給他們看,一個個只管搖手。羅真讓許盈將那一沓圖紙目錄拿的遠一些:“這些東西別給我看.你對這些機巧東西向來喜歡,也確實能當大用,但這也太難了,遠些放,我看著眼暈!”
許盈見不止羅鎮如此,樂叔喬和衛琥也是如此,不禁有些嘆息:“還是成仁好啊!他也對這些東西感興趣,我記得當初我要作些機巧,還是他幫著我計算數字,又一起動手做了個小的模子。”
此時的文化人基本都是文科生,理科生不是沒有,畢竟歷朝歷代都有祖沖之、宋應星一樣的理科愛好者來著但相比起‘主流’,終究是太少了!許盈的學生就是這樣,幾個學生都算是此時的聰明人,天資聰穎不在話下,但大都是文科的路子。
稍微有點兒理科興趣,並且在這上面有天賦的是蔡弘毅然而,他也不是純粹的理科生。他只拿這個當業餘愛好,最多就是因為‘老師’許盈對此格外看重,而另外上了點兒心而已。 在場的幾個人,倒是馮遇春拿著圖紙翻來覆去地看。因為他這個舉動,樂叔喬特別多看了他幾眼:“怎麼,冠軍看的明白?”
沒想到啊!小看了這位師弟!原來師弟不只是用兵上的天才,還在這些東西上有奇才?這樣想著,樂叔喬心裡忽然酸酸的.老師本來就喜歡小師弟,如果小師弟在這些東西上和老師也說的來,那不就更讓老師喜歡了嗎!
“不明白。”馮遇春很快否定,一點兒猶豫也沒有。
樂叔喬心裡一鬆,脫口而出:“那你看甚麼?”
馮遇春看向許盈:“老師這是打算為部曲造兵器?”
“我最喜歡冠軍的就是這點,總是如此敏銳,能直擊要害。”其他人還不知道許盈要做甚麼的時候,馮遇春立刻就明白了甚麼——時人踢到冶鑄,首先就會想到鑄造兵刃,到時候無論是販賣,還是自用,都會讓人覺得危險。
販賣就是後世的軍火販子,自用就是打算自立山頭了!而某種意義上,混亂的時局中,前者轉為後者也是相當容易的。
但正是這一點如此明顯,一開始樂叔喬他們反而沒有
想到!或者說,下意識忽略了這一點。將許盈進軍冶鑄業的原因不能定性下來,甚至心裡更偏向許盈是要做生意而已——許盈明面上有著偌大名望,但那些重視實際利益的人卻更看重他在經營產業時展現出的才能。
這年頭,從割據勢力,到比比皆是的世家大族,實際都是要靠能源源不斷提供財貨的產業,這才能夠立足的。只有甚麼都不知道的天真之人才會說‘銅臭’,而稍微有點兒常識的人都知道財貨、資源的力量。
而且事實上,帶紅‘銅臭’這一典故的當事人,本身也是非常愛錢的。
“確實是要鑄造兵刃。”許盈曲起指節,在長案上輕敲了兩下:“待講武堂第一批學生出來,底層軍頭就不那麼缺了,而日後講武堂還會源源不斷提供人才我打算明年春播之後再招些部曲。”
講武堂可沒有後世軍校那麼長的學制,許盈更將其看作一個提高班。在當下的背景中,半年左右的加強培訓已然夠用。也就是說,明年春播時,這些人就可以下放到部曲中做小軍官了。
許盈要擴大部曲的規模,一方面當然需要錢,但錢只是最簡單的(至少對許盈是這樣)。另一方面就是要人了,有了講武堂之後,這方面的壓力暫時緩解了,他自然可以放開手招收部曲私兵。
而在加強部曲的訓練,給他們進行思想上的統一之餘,許盈又想到了另一提高戰鬥力的方式——加強軍備!
因為此時銅鐵難得、鑄造工藝的相對落後,士兵使用的盔甲和兵刃都很差。所謂‘百鍊鋼’打造的利器,那只是少數軍官貴族的專享!至於底層士兵,能有完備的甲冑和兵器,這就是精兵了!
哪怕是官軍呢,配不齊這些東西,又或者以次充好的,也多著呢!
至於官軍之外的武裝力量,這上面就更參差了!一些農民起義軍,哪怕坐大到朝野動盪的程度,武裝也非常簡陋。之所以能攻城拔寨,更多就是拿人命去填!比如說大城前面的護城河要怎麼拿下——不管頭頂上澆下來的熱水,以及不斷捅戳著雲梯上士兵的□□,左右死的人夠多,連著麻袋帶著屍體,總能把護城河填平。
血腥到了極點.但也是真的有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