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許盈的回歸對於豫章這邊的許氏族人是一件大事。
這年頭大家族的嫡支與遠房之間的關係相當微妙,既相互依存,又有著這樣那樣的芥蒂。相互依存很好理解,遠房要依賴嫡支在圈子裡的偌大名聲,要取得對方的‘保護’。反過來,嫡支之所以地位超然,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人多勢眾’!
世家大族為甚麼讓人忌憚?聚集起來的人口就是最大的原因!中原頂級的世家大族,族人加上依附於他們的人口,超過十萬戶也是有的!即使是人口稠密的地區,這也是半個郡的人口了!
沒有了眾多的族人,嫡支也是獨木難支的。
然而,這種‘合則兩利’卻只是大局上的,具體到人心,又哪裡那麼簡單呢!嫡支對遠房的剝削是非常常見的,這是不同於嫡支對遠房族人維護的陰暗面至於遠房,亦是一方面沾光,另一方面也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看看如今興盛的世家大族就知道了,其中本家衰敗,遠房上位的也不是沒有。而更為普遍的是‘分宗’,在亂世之中,因為動盪的外部環境,這似乎更為常見一些——這從總體上而言會削弱家族的力量,但對於分宗之後當家作主的遠房來說卻是更有利的。
當然,分宗不是隨隨便便來的,一方面嫡支不會隨意允許這種事,另一方面遠房大多得依賴嫡支,如果不是做好了相關安排,又恰逢其會,也不會做出這種選擇非要說的話,就是有些人找到機會從嫡支刮下了一大筆,以此作為初始資金,這才能夠分宗之後過的舒適。
許盈原本不在豫章的時候,這邊許多事務雖然掌控在許盈的管事手裡,但留在這邊的許氏族人也多少能夠分潤一些好處。畢竟他們很多都參與到了這些產業中(這也是許盈讓這些許氏族人留在豫章的原因之一),隨著滲透加強,有這種程度的分潤是意料之中的。
再有,他們是許氏族人,即使是遠房,那也姓許!這一重身份在平常
沒有多大價值,如今世家大族的族人多了去了,邊緣成員日子過的比普通百姓還差的也不少!但是關鍵時候,這重身份就能發揮出驚人的效果。
比如說一個人很有才華,但是家境貧寒,如果他是寒門子弟,那麼他的上升通道可以預計是一片坎坷。除非遇到一個能拉他一把的貴人,不然此生就只能懷才不遇、成就有限了!
然而如果此人是有一個世家大族成員的身份,哪怕是遠的不能再遠的分支,這個身份都是作數的!得到家族的幫助是當然的,隨著本人的上升,還能提升自己這一支在家族中的地位!
而有甚麼‘過界’的操作,管事們不敢做,怕惹事,他們卻是不怕的。大的事他們不敢犯,可如果只是‘小小越界’,他們可不覺得嫡支幾房能為這樣的小事處罰他們這麼多人!
這有點兒像家裡做生意,員工犯了原則性錯誤,那肯定是要開除的!嚴重的,有法可依還得走法律途徑。如果是家裡的遠房親戚,那就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了,如果不是惹下了禍事,一般也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再不然罰點兒獎金甚麼的。
“郎主年少,雖是驚才絕羨、意氣風發,卻是少了些靜氣.再者說了,經營之事本就消磨才智,原來就不該是郎主這樣的人該過多沾染的。”遠房中的一位長者假惺惺道,這個時候所有人都忘記了,這些產業很大一部分就是許盈主導下才誕生的。
“是呀是呀。”旁邊有人如痴如蠢地附和道:“郎主聰慧不錯,只是經營之事與為官、向學又是不同的,需要的是經驗!誰家這樣的事不是交待給族中長者?貿然挑動,那也是不好的。”
最多、最多也就是開除了,至於其他的,那是很難下手的。
他們說這種話,只是為自己聯合一些有異心的管事架空許盈找到合理支援.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這時世家大族嫡支控制遠房確實有一套。即使是這些生出了小心思的遠房,內心深處也不願意承認自己的‘下克上’。
許盈回來之前這些許氏族人就聚在一起商量過許盈一回來,肯定是要把一些權力收回來的。另外,有他在這裡坐鎮,他們想要在這些產業中上下其手也會變得困難很多——這些都是不消說的,他們聚在一起商議的是今後怎麼辦。
按
這就和謀反一樣,是有心理壓力的。
照道理來說,既然知道許盈回來之後的變化,也知道許盈作為許氏如今新一代的當家人,以及這些產業的實際擁有者、創造者,他們面對許盈其實並沒有太多反抗的能力但人心總是不足的,若真那麼容易放棄,世界上也就沒有‘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故事了。
即使那是一個自己都扯不清楚多遠的遠房親戚。
所以才會有‘人唯一能從歷史中得到的教訓就是,人從來不能從歷史中得到任何教訓’這樣的說法,此言非虛吶!
表面上這些許氏族人說著要收斂一些,得了那些好處,如今該收手了,實際上誰也不願意就此打住!所以幾乎是心照不宣地,給自己留了一些餘地。
一些給古今故事做總結的哲人總是容易一廂情願地認為人是‘理智’的,事實卻是人總是不理智,無法看的很全面,很容易抱有某種僥倖心理。
具體到豫章的這些許氏族人也是如此,他們是遠支沒錯!在豫章做的工作或許不如一些管事重要,許可權更是不如他們,但是姓許這一點讓他們和管事立刻不同了!管事大多是許氏家奴,在世人眼中,甚至在他們自己眼中,‘天花板’是很明顯的。許氏族人則不同,至少從法理上來說他們是‘主人’。只要稍微做的出色一些,得到提拔是很快的。
這些人暗中謀劃的時候,許盈並非一無所知,事實上,這些日子和許盈一起整理賬本的樂叔喬、衛琥他們也看出了越來越多的問題——他們本來就是才智高絕的少數人,又有許盈教導,教他們開闊眼界,給他們足夠的資訊支援,他們能看出來的東西可就多了!
“老師打算甚麼時候出手,如今
不是已經證據確鑿了嗎?”衛琥對於整理出來的一沓‘證據’皺了皺眉:“難道是因為許氏族人牽扯其中,不好處理?”
雖然許盈在學生們心中地位一貫的高,但學生也明白他是生活在人間的‘人’,而不是神,受到一些規矩束縛也是當然的。只是意識到許盈也掙不開如今世道下這些條條框框,他們還是會覺得有些嘆息。 “我覺得不像。”性格上要離經叛道的多,同時也更不把所謂的‘勢族’放在眼裡的樂叔喬卻不這樣覺得。因為性格原因,他更能察覺到許盈與世人的格格不入。認識他的人覺得他‘狂’,可要他來說,老師許盈比他更不受束縛!
他對這世道的不屑是表現出來了的,而老師對這個世界的不屑一顧卻是隱藏在內心的。
“或許老師是想雷霆一擊?我聽老師與冠軍講兵法,說是行軍打仗最忌添油,等到時機就得全力一擊,由此奠定全部勝局。”
“想這麼多有甚麼用?還不如直接去問老師!”衛琥想了想覺得麻煩,直接想到了去看‘標準答案’。收拾好整理出來的‘證據’,抱著就去找許盈了,樂叔喬也跟在他身後,顯然樂叔喬也對答案有些好奇。
許盈此時正在給馮遇春上課,聽了衛琥和樂叔喬的疑惑,一下就笑了,輕輕搖頭:“宿長倒是猜的對些,只是也不全對.你們可知道庖廚是如何煮飯的?”
那肯定是不知道的!不說衛琥了,樂叔喬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家裡哪用得著他煮飯!
倒是馮遇春,少年時起就隨父親四處行商。行商路是很不方便的,即使是商隊裡的‘小少爺’,很多事也免不了親歷親為。除了大多數時候吃的乾糧,行商隊伍也常常會借驛站、客舍的灶頭煮飯。
馮遇春知道怎麼煮飯,還親手操作過,雖不知許盈問這個是甚麼意思,他還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許盈聽他說了就笑:“沒錯、沒錯,冠軍說的很對,不過我們家裡煮飯和走南闖北的行商煮飯還是不同的行腳商人煮飯,為了方便,
也為了不浪費,往往是不淘米的——米里面有許多碎米、米粉,若是淘洗了,豈不是都流失了?”
這也是此時很多百姓人家不淘米的原因。
“這樣節省是節省,卻麻煩了吃飯的人。冠軍也就罷了,宿長和瑞末何曾食用過未曾淘洗的米里頭往往有沙石、稗子之類,只能靠吃飯的人用舌頭慢慢分出來。”許盈慢慢道來。這個時候可和現代人都□□米不同,一方面舂米的碾子沒有後世的機器那樣厲害,另一方面也是時人捨不得‘浪費’。
“我們家的庖廚煮飯,先得淘米,將米粒中大一些的沙石和稗子細細挑出來,然後用細篩過水淘洗,更細小的沙石和碎米從篩子的孔隙中流走,剩下的就是飽滿的米粒了。這樣的米用來煮飯,才是你們平常吃到的口味。”
許盈站起身,看著窗外院子裡漂亮的夏景,此時夏花都開了呢。微微笑著:“如今也是這樣,想要好好吃飯,就得先淘米至於淘米麼,哪能有漏網之魚?不然一粒沙礫混了進去,磕到牙,壞心情是一樣的。”
“瑞末、宿長,你們家庖廚呈上來的米飯可有吃到過沙石?”
衛琥和樂叔喬齊齊搖頭若不是許盈和他們說這個,他們還不知道這個呢!他們雖然不至於‘何不食肉糜’,還常常與許盈搞民間調查,但到底不是生活在民間的孩子,很多經驗都是缺失的。
他們家裡的庖廚從來都是小心又小心,是不會讓家裡的郎君吃到帶沙石的米飯的!真的吃到了,他們必然會受處罰——於是,衛琥和樂叔喬也就無處得知這樣的‘冷知識’了。
衛琥這個時候也明白許盈的意思了,便跟著道:“所以.老師是想等到這些人全都露出馬腳.”
“若想取之,必先予之這可真是看透人心的道理啊。”許盈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留下了這句話,然後就微笑不語了。
聰明的學生自然能明白許盈的意思.事實上,這用後世的眼光來看,都可以說是‘釣魚執法’了。許盈為了儘可能將全部的沙石和稗子篩出去,故意如今表現地不動聲色,
縱著那些人!
甚至那些聽從他吩咐的人都暗地裡給想要搞事的人行了方便!
為的是甚麼,為的正是讓有心犯錯的人有犯錯的空間——這當然是不對的,建立規則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有心犯錯的人不能犯錯。但處在如今這個時代,是不能用現代人的方式思考問題的。
很多現代的規則無法在當下推行,這種情況下,卻堅持現代的種種原則,和刻舟求劍也沒甚麼分別了。
當然,更重要的還是許盈懶得麻煩了他回到豫章之後,遠離了建鄴種種,也遠離了名利場。他覺得自己曾經設想的、讓這個世界變的至少更好一點兒的努力也要開始了,這種情況下,他是不會讓一些人、一些事拉後腿的!
特別是還是這些‘無聊小事’.是的,這些事在他眼裡就是無聊小事!如果是十年前,他或許還會鄭重其事一番,操作上也不會這麼‘粗暴’。但是換做現在,他出走了十年,中間經歷了不少事,各方面的都有。
這個時候,他的眼界變了,看事情的高度自然也就不同了。
為了防止某些人今後還要反覆跳出來,他還是一次性解決來的好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