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緊密排練的時間總是過的飛快,平定叛亂的流民帥統領們被召回嘉獎、慶功宴要辦起來的日子很快到了。這一日皇室宗親、滿朝文武都在太初宮前，朱雀大道坐定，這裡有匠人早早就紮好的高臺,裝飾著彩花一類。
至於流民帥統領們，他們自然也在,混在文臣武將中,也算是今天的‘中心人物’了。
不多時，慶功宴開始，各處桌案換下原本用來‘看’的果盤、糕餅盤,放上第一行菜餚。此時的華夏宴席是分餐制,而且正式宴席還和‘法國大餐’一樣,也是一道一道上的。一兩道菜上來，飲一杯酒，然後撤換下去，是這樣的規矩。
這裡的‘飲一杯酒’並不是隨便飲的，自己讓侍從斟酒佐食並不算飲一杯酒，而是大家‘乾杯’才算。當然,這個時候是沒有‘乾杯’的說法的，但意思是這個意思。
譬如說，第一杯酒就是天子舉杯，與群臣共賀云云慶功宴不斷推進，類似的程式會不斷上演。
而伴隨著一道席、一道酒的，是一個節目,一般來說，宴演的節目也得跟著吃飯喝酒的節奏來。所以隨著君臣飲酒，教坊的節目也跟著上了。
要說這樣一場宴飲，有資格來參加的官員們有誰享受不到,那大概就是負責宴飲本身的官員。具體在這次慶功宴中，那就是許盈！主持這次慶功宴的官員中，他就算是品級最高的了，算是‘總負責人’吧。
雖然他親叔祀部尚書才該是總負責人，但那是掛名而已。
這一方面是給他加擔子，另一方面也是特意不讓人和許盈分之後的功勞。功勞這種東西和別的東西一樣，也是會越分越薄的。
二來，大家都知道朝廷沒錢、皇家沒錢，沒錢還能有甚麼大場面呢？如今宴飲的場面，別說是比盛世時了，就是前些年時局已經不好時，也大有不如。前些年就算時局不好，泰山羊氏那也是在洛陽做著天下之主呢！
許盈這場慶功宴辦的，能在有限的預算內，做的這樣完整，沒有‘露怯’，這已經是他這個管家公會計算了。而和許盈關係好的朋友，即使是世家子弟，也多多少少通著世情，這樣的事情自然看得出來。
“若衝也算是用心了。”韋瑾‘嘖嘖’兩聲，悄悄對坐在一旁的和延道：“如今誰不知道臺中艱難呢？場面能做到這樣好，還惠而不費.我過去竟不知他是這樣能計算的人。”
其實這場慶功宴本身沒甚麼看頭，一來這種宴飲都是走的制式的路子，挺呆板的。不論是節目、菜餚，還是身處其
“哈哈哈，想到若衝得算計財物就覺得十分可樂。”說到這裡，和延也笑了。他們當然知道許盈很善於經營產業，賺錢能力十分出眾。但在他們的印象裡，許盈也屬於花錢很厲害，根本沒有算計的那種人。
中的人的言行，都像是一場劇目的一部分。參加這樣一場宴飲，無論是上面坐著的人，還是下面站著的人，其實都很累！
韋瑾眼不錯看到了這一變化，他眼力向來好，忙道：“怎麼回事，若衝怎麼去了樂工叢中？”
說說笑笑中，慶功宴已經進展到後半程了。就在大家百無聊賴，並不把高臺之上的表演當回事時，新節目要開始了。舞伎上臺，伶人站成一排，而一旁的樂工隊伍中加入了幾個之前並不在的人。
許盈從頭到尾都沒有落座，都在監督各處，務必保證整場慶功宴不會出現意料之外的情形。
當然這也有許盈看的嚴，沒有讓人上下其手的原因。但這也算是一種‘能力’，所以也沒差別了。
倒不是許盈日常窮奢極欲，事實上他的日常在勢族中算得‘簡樸’。只是要花大價錢的時候他是能眼睛不眨的那種人，這更像是‘對錢沒有數字上的敏[gǎn]度’。
因為馬上就要表演《破陣樂》了！
其實不只是許盈，還有許盈認識的幾個朋友，他們都不是樂工，這次來純屬給許盈幫忙之前許盈拿出了《破陣樂》的曲譜，但其中很多演奏技法對於現在的樂工來說還是一時之間難以適應。最後沒得辦法了，許盈只能找了幾個善彈琵琶的朋友一起加入其中。
這些朋友都對許盈的琵琶非常欣賞，學過他那種‘新技法’，此時也不算趕鴨子上架。而在許盈搞得《破陣樂》中，主樂器正是琵琶，技法上考驗最大的也是琵琶，琵琶搞定 了，其他也就不難了。
前奏響起，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從一開始韋瑾就覺得這次和之前的表演不同。這大概類似於七十年代鄧麗君的歌傳到大陸，大陸的年輕人第一次聽到這樣的‘靡靡之音’的感覺。相比起這樣的‘新風’，過去的都顯得呆板了。
而後就是伶人的存在感超強，許盈給伶人分了聲部，並且還弄出了重唱。新得演唱方式讓人有耳目一新之感的同時，表現力也大大增強了。所謂絲不如竹、竹不如肉，很多時候到了最後還是人聲最令人震撼。
對於後世早就習慣了各種演唱方式，流行的、美聲的、戲曲的的人來說，已經很難給耳朵震撼了。但此時的人不同，他們聽到這樣的演唱，是真能有頭皮發麻、脊背過電的感覺的。
相比之下，倒是舞蹈方面差了一些，畢竟這不是許盈的強項，他也很難給作舞譜的家伎提意見。最終出來的成品以此時來說算是出色，但也沒有超出這個時代的東西。
而這曲《破陣樂》的縞潮自然是在《十面埋伏》和《霸王卸甲》！到了這個時候，舞蹈變得很簡單，伶人也不唱了，全場的主角只有琵琶。
錚錚然之聲響起，肅殺之氣甚至讓人屏住了呼吸！
四弦一聲如裂帛！韋瑾睜大了眼睛，遠遠看著許盈，不知不覺他背後都生出了一層冷汗！而當《十面埋伏》完畢，當中小歇一段時，他整個人都還沒回過神來。直到《霸王卸甲》這英雄末路的故事響起，他被刺激的過頭的神經才勉強重新開始工作。
身為勢族子弟，受過當下最好的貴族教育，韋瑾自然知道樂能通情的道理。但知道這件事並不代表就能等閒視之了，在樂器和技法的表現力都不如後世的如今，這其實是一個挺‘奢侈’的事。
不，或者該說，聽者也比較習慣這種表現力稍差的情況這就像是看影片，最初看著‘流暢’的時候並不覺得有甚麼，後來技術進步，影片都能看高畫質了，這個時候再回頭看‘流暢’才會覺得受不了。
而在大家習慣‘流暢’的時候忽然來一個‘高畫質’的，那刺激可不是一般大【啊，這光，這水！.jpg
《霸王卸甲》一段結束後
，就是比較莊重、歡樂的一段了，伶人也開唱，這是楚漢之爭劉邦勝了——因為有伶人唱歌，大家倒是很容易就理解了》破陣樂》說的是楚漢最後之戰的故事。
這個故事到此時已經算是老生常談，但這並不影響表演帶來的震撼。或者說，正是因為故事大家都很清楚，不需要關注劇情了，大家才能把精力放在別的東西上，體會到節目的精妙。
表演完畢，換菜、換酒、換節目原本應該是如此的。
然而這個時候出了一個小岔子，這個時候本來應該先舉杯的小皇帝怔住了，直到身後的宦官提醒這才匆忙舉杯。好在其他人多少是一樣情況，倒也沒有讓場面不好看。
許盈其實私下練習過《十面埋伏》《霸王卸甲》這些曲子，但真正聽過的都是兒時同伴，譬如羅真。此時整理成一部《破陣樂》演來，對於在場所有人就是橫空出世，就算是韋瑾、和延這樣的朋友也是頭一次欣賞。
《破陣樂》結束之後，整場慶功宴其實也走到了尾聲，之後還有兩個小節目，但無關緊要——在場的人本來就不在意這些早就程式化了的宮廷宴樂，更何況在《破陣樂》之後，哪怕是精彩的節目估計也得遇冷！
韋瑾和和延坐著不說話，似乎還沉浸在《破陣樂》中出不來。等到慶功宴結束了，兩人結伴離開，車中相對的時候才不知由誰說起了剛剛的表演。
“曲通幽情，誠然不欺啊！”和延微微嘆息：“楚漢故事聽過多少回，四面楚歌、自刎烏江也是常見，然而如今才知那是何樣場面！”
畫面不能再現，但音樂使得聽眾的感情和曾經同調了。
韋瑾也嘆說了幾句，但他更多是在說許盈：“若衝誤我！這樣的大麴非是一朝一夕能成的，若衝又與教坊排練多時，此前卻未露一絲風聲，這瞞的也太好了！該早些告人才是，不然也不至於如今才聞此樂！”
兩個人不斷說著，說了很多話。倒不是真有那麼多話說，而更像是人受到巨大沖擊之後的本能反應，不自覺地不停說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