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這些、這些,還有這些,怎麼還未整理出來?就是這樣回我的?”周若水皺著眉頭,將手裡的一沓賬冊交給一旁侍立的婢女,身前是一排躬身站立的女管事,一個個的都很緊張,彷彿是犯了甚麼錯。
不是周若水要扮這個黑臉,真說起來她平常對下面的人已經很寬鬆了。真要說她在下面僕婢中的名聲,絕對是當家主婦中比較好的那種。要知道‘當家三年,貓狗都嫌’,當家人往往會被怨懟,能像她這樣已經是上上大吉。
只是最近她剛剛隨著許盈來建鄴,許盈一大堆事,忙的不行,她又何嘗不是呢!甚至她比許盈更忙!許盈只需要到處刷臉就夠了,而周若水除了跟著婆母到處刷臉,還要打理內務呢!
現如今有婆母在,她還不用打理一個大家,可她和許盈的小家事情一點兒不少!再者,剛剛來到建鄴,安頓下來可不輕鬆!鋪房、點庫、安排下人.這些都是要儘快做好的事,等到這些做完,又有一大堆賬冊送到。
周若水在長城縣的時候也會幫著許盈打理他的私產,但許盈在長城縣的私產並不多。畢竟處在他那個位置上,在長城縣搞太多私產是會破壞風氣的——他知道自己的產業來路正當,但在外人看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分明是在借勢斂財呢!
那個時候周若水也知道許盈有好大一份產業,她還和許盈一起看過各處送來的‘財務報表’。但也就是那樣了,那些產業在各地都有人打理,對於周若水和許盈來說並沒有多少負擔。
如今就不同了,建鄴周邊的產業全都拿來等她回話了。
這倒不是原來在這邊管事的關春和吳軻偷懶這就像是董事長回總部了,原本管事的人肯定會換一種管理方式。當然,最主要的是許盈幾年不在建鄴,固然可以遠端操控這邊,卻也避免不了積壓下一些需要他親自做決斷的事務。
這不是關春和吳軻能力的問題,而是身份不同,有些事不能做就是不能做。
就好比一個好朋友理財,請你幫忙操作.你按照經驗和專業知識制訂了計劃,可臨到關鍵時候,肯定
還是要讓錢的主人自己做決定。
周若水昨日才隨許盈進攻見了太后、太妃,甚至還遇上了來給太后請安的皇帝。有這樣一件事在前,昨天自然甚麼都做不了了。而今天叫來女管事們回話,發現她們的進度居然和前天一樣!也就是昨天一天沒管她們,就沒動!?
另一邊的婢女在銅盆井水中投溼了巾子,擰乾後要給許盈擦臉。許盈擺了擺手,自拿了巾子擦臉洗手,對周若水有些得意道:“如今建鄴女子風行這般飾物,今日在市集上見有人出售,便尋了這個——其他的,我見是舊物便沒要,只有這個還是嶄新的。”
“七娘莫生氣啊!”許盈從外面進來,婢女們像是收到甚麼訊號一樣,開始動作起來。有人去端水果、冰飲,也有人去拿巾子、銅盆,還有人上前為許盈除去外衫此時初入夏,已經熱的不行了。
饒是她寬縱,這個時候也要生氣了!
旁邊的貼身婢女見機的快,立刻去拿了銅鏡來,周若水對著鏡子一照,發現髮間多了一枚綠色象牙梳,十分精美好看:“這是哪裡來的?你今日不是去尚書省入職麼,有功夫尋來這個?”
賣這種東西的不一定是商人,更有可能是北方來的貴族。初到建鄴,家業在北方的戰火和南渡途中散的差不多了,只能賣些值錢的細軟之物暫且度日.這甚至一定程度上導致建鄴的奢侈品價格跌了不止一點兒。
除去有些厚重的公服,頭冠也被拿了下來,頭髮披散之後,周若水接過婢女遞來的牛角梳,一下一下給許盈梳通頭髮,散去初夏的暑氣。等到差不多了,這才給他重新結髮髻,這個時候也就不戴冠了。
“你身體不好,最怕你生氣多思。”許盈伸手摸了摸周若水的頭髮,因為今天並不用出門,所以只是家常髮髻,並不多少首飾。而等到許盈收回手,周若水分明覺得他放了甚麼。伸手去摸,感覺應該是個插梳。
所謂‘亂世黃金,盛世古董’,這話不虛這年頭,即使是風流富貴的建鄴城,到處可見奢靡之色,能保值的也一樣是各種硬通貨。至於奢侈品甚麼的,出手的時候才知道難呢!
周若水明明很喜歡
,對著鏡子還扶了扶髮間的插梳,卻還是嗔怪道:“你今日可是入職第一日,就這般懈怠?點卯之後該會會同僚,與上官跟前走動走動才是啊!怎麼反倒去集市閒逛了?”
周若水其實不是多喜歡外物的人,她這個人沒甚麼物慾。與其說是喜歡漂亮的妝飾,還不如說是喜歡許盈,重要的是許盈的心意,具體是甚麼東西倒不重要了。 許盈笑了一回,對周若水道:“七娘哪裡知道,我這個‘尚書郎’清閒的很吶!”
許盈早在之前就聽裴慶說過了,自己會升任尚書郎然而嚴格意義上來說,尚書郎在此時並不是一個官職,而是一個泛稱。基本上尚書省一些比較重要的、分管某一具體事務的官職都可以被說是‘尚書郎’。
尚書郎的具體人數常有變動,如今有‘尚書三十四郎’,即有三十四位尚書郎!
其中既有祀部尚書、禮部尚書等五部尚書這樣位高權重的,也有一些怎麼看都有湊數之嫌的。
許盈自然不可能一回來直接從縣令升到五部尚書,要知道他父親當年在洛陽的官職就是尚書右僕射,實領祀部尚書。這樣的位置不敢說‘會當凌絕頂’,也絕對屬於高官之列了。要是許盈真能從縣令直升,那也太看不起如今的官場了。
所以許盈要做的是‘儀曹郎’,從五品,從屬於祀部尚書,主要管宮中宴樂、禮儀諸事。
凡是和‘禮儀’相關的官職,基本上都是清貴又缺乏實權的。但對於有門路的貴族子弟來說,這卻是一個很好的跳板。因為這類官職缺乏實權,除非做到頂,不然在朝堂上是沒有多少發言權的,所以放到這個職位上容易。
而一旦有了這個職位所賦予的品級,將來平級調動,甚至升官,就變得容易很多了。
貴族子弟拿這類官職當地點和中轉站的可不要太多!
這類官職本來就事少,偶爾有忙碌的時候,下面也有具體做事的小吏可以差遣(類似事務官)。就算本人不懂自己職位需要負責的職務也不是甚麼大事,佷容易就能在任上交出漂亮答卷——這也是晉升的憑依!真說起來,可比地方官在地方做政績、武官在戰場
上拼殺拿到晉升機會容易多了!
具體到許盈這個人,縣官不如現管,現管他的祀部尚書正是他叔父他叔父能擔任祀部尚書也是有高層交易的成分在裡面的。說起來他父親曾經就是祀部尚書,顯然讓他明明沒有當官才能的叔父任這個職位,明顯是羊家對他們汝南許氏的‘回報’。
只要不出意外,許家總有一個‘祀部尚書’可以做自留地,保證基本家聲(世家大族既有族譜,又有閥閱,所謂閥閱就是家中每一代都有人在朝中做官,這對勢族來說是非常嚴肅的事。如果中間斷個兩三代,家聲就要跌落不止一重兩重了!)。
這麼個官職,又有叔父在上頭罩著,許盈哪裡不知道,這就是給他中轉一下的等到他有機會做出點兒成績‘立功’,立刻就會轉一個實權官職。
說實在的,這樣的‘康莊大道’,哪怕是一般的世家大族子弟也是沒資格擁有的,只有大家族嗣子那一級別才有機會經歷但許盈總有一點兒心虛。別人不知道,他自己還不知道麼,他做官可是沒太大理想的!
等到差不多的時候,他就要辭官專注搞教育業的!
是的,他可沒放棄這個最初的想法只不過他不能在‘縣令’這個職位上下來,這對於汝南許氏的嗣子來說,有點兒‘不體面’。所以按照他的計劃,他可能還得歷任一兩個官職。
如今是從五品的儀曹郎,藉著這個跳板,想必很快就會有一個握有實權、品級也不低的位置了——許盈初步計劃,就是在那個位置上做點兒實事,然後就功成身退。而他現在心煩的是,他這個想法該如何開口。
雖然他現在進入官場並不是他自己選的路,但他也清楚,他能在這樣的亂世中有這樣‘美好’的人生,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他是汝南許氏的許盈!得了好處,總得負些責任
就算知道自己做個大名士也是對家族有益的,也算是負責任了,這時候也難免有些心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