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和蔡弘毅匯合之後,許盈乾脆離了馬車,和他騎馬並行。兩人除了說說自己的情況,就是許盈問蔡弘毅建鄴近況了雖然許盈在建鄴認識很多人,書信往來間足夠他掌握建鄴這邊的風向了。但真正的具體情況哪裡是幾頁書信說的清的,趁著如今還沒進建鄴城,正好聽蔡弘毅說說。
蔡弘毅也是新近從荊州離任,在建鄴呆了不超過三個月。但他向來周全細心,在建鄴官場上混了三個月,已經很夠他知道些東西了。就在他的講述中,建鄴的情況漸漸鋪陳開來。
當初讓許盈需要暫避風頭的南北之爭已經落下帷幕,一些看不清楚大局,又或者看清了、但沒得選的南方勢力選擇了反叛。這當然是失敗了,這個過程中甚至沒有動用多少僑居勢族的力量,光是南方內部的分歧就足夠讓一切結束了。
掌握著話語權和政治資源的僑居勢族拉一批、打一批,有些南方勢族為了他們給出的好處,又或者是真的相信這是對南方更好的解法,選擇了出人出力鎮壓叛亂.幾場叛亂徹底摧毀了南方十幾家勢族,以及不知道多少家豪強,而動手的大都是另一批南方大族。
而南北之爭後,表面上南渡小朝廷終於能夠同心戮力了,但事實上哪有那麼簡單!
先不說南北之爭的餘波猶在,朝局上僑居勢族和南方大族都尷尬。只說贏了南北之爭的僑居勢族內部就很平靜了嗎?當初大家都是異鄉來客,僑居江左,自然可以團結一致,此時已經反客為主了,當主要矛盾被解決,一些次要矛盾自然就暴露出來了。
朝堂內各種站隊先不說,如今最顯眼的兩個問題,一個是小皇帝想要攫取更多實權,而袁繼為首的一批渡江舊臣作為實權派不肯放權。另一個則是北伐問題了,此時南渡也還沒多少年,北伐的銳氣是有的。
有的人看的長遠,知道‘遲則生變’,擔心真的拖久了,北伐的銳氣拖沒了,說不定小朝廷上下會安於江左富貴、安逸。到時候再談北伐,阻力會比現在多的多!因此,一批人無論是出於公心,又或者是有利益牽扯其中,都大力主張起北伐來。
有主戰
的,自然也有反戰的.也不能說是反戰,這年頭‘北伐’還是南渡小朝廷的政治正確。所以這些人只是說‘時機尚未成熟’,朝廷剛在江左安頓不久,這些年又要平定地方叛亂、抵抗北方時不時的騷擾,並無餘力北伐。
別的不說,北伐總要錢糧吧?以如今國庫中能餓死耗子的情況,北伐所需的錢糧從哪裡來?
這兩年比起初來南方時,朝廷的進項多了很多,皇家不再那麼窘迫了,朝廷也終於能組織起基本的管理。但要說富裕,那肯定也是沒有的。這就像是一個人,原來是一個月掙八百塊,活著就是受罪,只能說吊著一口氣,自然不可能存錢。而現在一個月掙兩千塊了,勉強能夠維持最基本的需求了,但依舊是有多少錢花多少錢,想存錢只能靠做夢。
就這樣,當日晚間師生幾人還秉燭夜談了一回。等到第二日午前,一行人將要抵達朱雀橋前,
所以,哪怕其他地方先不管,朝廷也該勒緊褲腰帶北伐才是!
這些建鄴的情況,許盈不止自己聽,還讓其他學生也跟著聽。大體的情況他們也都知道,但想要聽到如此詳細,甚至帶有內幕的訊息,那就是之前在外地時不能的了。
反戰派掐住這點不鬆口,但這可沒法說服主戰派!這世上的事就是這樣,正反總能找到各種理由,而且只聽一面的話都會覺得像那麼回事。反戰派覺得自己理由充分,那主戰派還覺得自己理直氣壯呢!
本來朝廷的開支就像是海綿裡的水,擠一擠總是會有的!而如果以朝廷無法錢糧為理由拒絕北伐,那估計永遠都不可能北伐了——朝廷永遠都有各種要用錢的地方!哪怕是盛世呢,管錢的衙門都常常抱怨庫房要空了,讓下面的人省著花錢。
事情總有個輕重緩急,北伐之事何等緊要,難道真要等到其他方面都滿足了,才能輪到北伐申請款項?
兩邊都有自己的道理,此時已經快打出豬腦子了——小皇帝和袁繼為首的實權派鬥起來,這還有些敏[gǎn],很多事情都是引而不發的。相比之下,主戰派和反戰派就不同了,這是可以大聲嚷嚷出來的,兩方明面上對立起來,最近在朝堂上吵的相當熱鬧呢!
許盈對此時建鄴城中的風起雲湧已經有了相當清晰的認識。
“若衝!”見到遠遠的車馬隊,早就等在這邊的大戶僮僕連忙去秉告主人,此時迎上來的自然都是許盈的好友。
陳琉最先過來,見到許盈便大笑道:“總算等到你了!最近幾日我等都算著日子呢!” 包括陳琉在內的一些朋友,上次許盈和周若水成親時倒是見過一面。但那樣短暫的相聚和許盈如今返回建鄴又不同了,朋友們早就盼著他回來了!所以提前好些日子就在城外派人看著,只是沒想到等到了許盈的行李,許盈這個人卻遲遲不到。
問了押執行李的管事才知道,許盈是打算輕車簡從一路過來,正好帶著幾個學生訪察民情。
一大堆貴公子擁簇著許盈,這在朱雀門附近甚至引起了擁堵。縱然建鄴城中貴人多,守城的兵士也不敢怠慢,連忙驅散了看熱鬧的人群,為這些王孫公子留出過道來,讓他們先走。
見到這樣的陣仗,就算之前已經想到許盈身份不一般了,馮寄元依舊覺得驚詫。忍不住向這些日子已經熟了許多的一個許家僮僕打聽道:“許先生到底是何等身份,小老兒如今見著,那些來迎接的都是些王孫公子啊!”
許盈不許身邊的人路上洩露身份,但此時已經到建鄴了,自然也就沒有了封口令。小僮僕很是自豪道:“我家郎君出身自汝南許氏,姓許,單名一個‘盈’,如今剛剛離任歸都——若是你有些見識,就該知道我家主人是誰了!”
此時資訊傳遞的慢,再加上平常大家議論某個人的時候不一定會提及名諱之類,用官職或者別的代指是很常見的。所以這樣簡單的介紹一般是不夠的,但僮僕顯然很有信心,認為這樣說就足夠馮寄元明白自家交了甚麼好運了。
不得不說,許盈雖然官沒當大,名氣卻是大大的有的!
馮寄元是個訊息較普通人靈通很多的行商,話說到這份上了自然也就有些明白了。只不過這個結果也太不可思議了,他可不敢把事情想那麼美,所以他一時之間竟有些痴了。
此時他再怔怔朝前看,因為有許多人擁簇,根本看不見許盈的背影。
又不知是何時,有許多
女郎出現在了朱雀大道旁,這其中既有尋常人家的女郎,也有平素輕易不得見的貴女。這些女郎紛紛看向朱雀大道上,有眾人擁簇的年輕郎君,不知怎得就‘撲哧撲哧’笑了起來,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春日裡穿淺藍衫子的郎君,頭戴烏木小冠,身上並無華貴之物,甚至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身份,會覺得這是一個家境一般的子弟,這都樸素的過分了.但越是這種樸素,越能顯出乾淨。
哪怕是遠道而來,剛剛經歷了一場旅程,年輕郎君依舊保持著乾乾淨淨的樣子。
騎在馬上,腰背挺直,似乎正在聽身旁的友人說著甚麼,雖然已經有些疲憊了,卻依舊露出溫和笑意——建鄴城裡以儀表出名的世家公子太多了,可真正能給女郎們造成無差別‘攻擊’的卻不多。
幾年沒有出現在建鄴城,當初會上街就為了看許盈的女郎們很多其實已經嫁做人婦。這個時候上街的女郎更多是聽過他偌大名聲,抱著或崇拜、或好奇的心情來的。但也就是這個時候,她們才明白,為甚麼這位郎君能在朱雀大街上引來女郎追逐,甚至成為當時一則逸聞。
一見郎君誤終身原來世上真有這般人!
不知是誰做了第一個,將春日裡的鮮花和水果扔向了被擁簇的許盈,之後就像是連鎖反應一樣,女郎們紛紛如此做。
大約是怕砸疼許盈,女郎們扔花扔水果的動作格外溫柔,有些花瓣就這樣落在了許盈的冠服上。這樣的場面在其他人身上其實是有點兒滑稽的,但許盈依舊脊背挺直,不歪不斜,氣度雅正清和,倒是隻讓人覺得風流如玉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