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寒冷的冬日裡,即使是南方也十分清寒,特別是今年比往年更冷一些,許盈考慮到周若水的身體不好,特別讓人在臥室盤了炕(在南方一般是用不到這東西的)。不過也得益於這個東西,周若水今冬並未受寒過,而往年她卻是總得‘小病’一回的。
午後,正是閒適時,就連衙署中都封印了,許盈也不必去辦公,便乾脆枕在床旁小榻上讀書。
周若水從外走進來,眼睛裡不自覺帶出笑意來,嗔怪道:“怎麼這樣讀書?你自己說臥著讀書傷眼的!再者,這樣也不莊重,作書的聖人知道了要怪罪!”
“怪罪甚麼?”許盈在外時是此時模範意義上的‘雅正’君子,但他的雅正並不是一舉一動都一板一眼,相反,他常常會做出不符合世家子弟標範的舉動。只是脫開浮於表面的東西,他的內裡卻讓人不得不承認有先賢人之風。
所以他的表兄、也是此時名士的楊微才會說‘不群體清,若衝神清’,不群自然指的是陳琉。
難得有些浪蕩神色的許盈伸出一隻手,拉住站在旁邊的周若水,輕輕帶動之下週若水也坐在了榻邊:“躺一會兒吧,最難‘偷得浮生半日閒’.”
聲音又輕又飄,但偏偏像香爐裡燃著的香料,飄飄蕩蕩之後就往人四肢百骸裡鑽,無法拒絕,為甚麼要拒絕?
周若水順從地躺下,許盈拉過原本蓋在下`身的絨毯,搭在兩人身上,清了清嗓子開始讀書,聲音很輕,只有周若水聽的清,其他人那裡卻是有些含糊的。旁邊侍奉的侍女都彷彿沒有看到如此失禮的一幕一樣,而是非常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這些人都是周若水從周家帶來的,如今有傅母管束。見郎主與夫人感情甚篤只會有高興的,才不會不識趣地以禮法勸諫事實上,就連地位高、在意禮法的傅母這種時候都知會裝看不見!
不過因為許盈很重視這位老師的關係,周若水也跟著重新定位了裴慶。聽說是這位來信,默默等許盈讀完信,便問道:“是甚麼要緊事麼?”
考慮要不要乾脆上床睡個午覺時。外面有人求見——這種時候一般事不過過來打擾,而過來打擾了,自然不會是一般事。
許盈直接將信遞給周若水:“要緊?倒也算不上.裴先生說了些建鄴的情形,又說到了我任期將滿,正好回建鄴的事。這件事他與舅父肯定是要幫著運作的,想問問我的打算。”
這不只是因為裴慶是他的老師,更重要的是,許盈預設了裴慶是他政治上的盟友從本心來說,許盈對政治其實沒有太大的興趣。特別是如今這種局面,無論南北其實都是一團汙糟,政治比任何時候都要骯髒且無益於百姓!
但他身為汝南許氏的嗣子,又不可能完全避開這種事,就算他自己想要避開,身邊的人,乃至於敵人,也不會輕易放過他!
周若水並不瞭解裴慶這個人,只知道他是聞喜裴氏的人,是許盈的老師,如今在臨川王羊琮處——兩人其實見過一面,許盈成親時裴慶也來了,但那就是匆匆一面,作為新嫁娘的周若水要見太多許家的親朋故舊了,對裴慶的印象也就是範範。
也是因為如此,稍稍整理了一下起了褶皺的衣服,許盈就讓人進來了。
老師裴慶本身也不是政治人物,不過他現在已經去到‘舅舅’羊琮身邊成為幫手了。一方面他們肯定要做一些事,另一方面,他們也和許盈有些默契。在這種情況下,許盈得到裴慶從建鄴傳來的信件,肯定是要重視的。
不過,就算有這些‘有心人’識趣,許盈今次也沒能和周若水‘偷得浮生半日閒’。讀了幾頁書之後,在兩人都有些昏昏欲睡,正
送來的是一封信,從建鄴來,由裴慶所書.按照許盈之前的吩咐,有些人的信是加急的、來信之後務必要第一時間給他,而裴慶就算是其中之一!
許盈是汝南許氏的嗣子,在外任期將滿,自然有家族幫他運作!但羊琮與裴慶要幫這個忙他也不會拒絕。相比起許家人,許盈其實和羊琮、裴慶更加親近,也更加不計較‘人情’之類。兩人沒開口就罷了,既然開口了,他是沒
法拒絕的。
不過說實在的,雖然許盈早就想到有這一天,但當這件事真的事到臨頭時,他還是有些悵然。
相比起許盈,一旁的周若水反而自如的多,將信紙摺好,重新裝進信封中道:“這是應該的。” 周若水嫁許盈的時候,許盈不過是長城縣一小小縣令,但所有人包括她在內可沒人覺得他會一直呆在長城縣!許盈的家世、才能都擺在那裡,來到長城縣好比是龍困淺灘,這只不過是他暫時歇腳處而已!
終有一日,他還是要龍游大海的!
回到權力中心,這對於許盈來說是一種必然!來到長城縣,這才更像是一種偶然。
雖然周若水也很喜歡長城縣成親之後她和許盈在這裡度過了很純粹、很快樂的時光,想必到了建鄴之後她不會有這樣輕鬆、自由,但她也沒有不想去建鄴的意思——如果許盈要去建鄴的話,那她也會沒有一點猶豫想去。
長城縣很好、很寧靜,沒有多少外界的紛紛擾擾,但如果沒有許盈的話,那就甚麼都不是了。建鄴讓人覺得不太好,想也知道那裡會多出許多限制人的禮法,日子也不會有如今這樣輕鬆,但如果許盈在那裡,那就一切都不是問題了。
許盈悵然是因為他在長城縣也生活了幾年了,一點一點將這裡建設起來,說沒有投入感情才是假的!而且人總有保持原有狀態的本能,離開已經熟悉、適應的長城縣,重新回到機會多多、同樣危機也多多的權力中心,心裡總是有些下意識排斥的。
只不過,同時他也知道他沒可能再在長城縣呆下去了,當初來到長城縣的理由已經沒有了,他自然得回到他‘本來的位置’上去。即使他無意於此,身邊的人也不會由著他來。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身邊的人、親愛的人,既是倚靠所在,也是束縛所在,無法斬斷這種羈絆的話,就只能接受束縛了。
所以在接到信之後許盈也只是悵然,而在悵然之後他很快投入到了忙碌之中——他屬於很有責任心的那種人,既然要走,自然要把長城縣這邊的事安排
的妥妥當當。
除了他任上的事得好好做個總結,最重要的自然是給長城縣留下一個好的繼任者。這年頭天底下的老百姓都像是在賭博,在皇帝不管用的情況下,他們生活如何更多是看父母官,遇到一個好的,大家就多活幾年,遇到一個不好的活不下去也是常有的。
許盈找到了虞恕,問他願不願意接受推薦,成為長城縣的父母官。
虞恕其實並不算常規意義上的‘好官’,他倒不是那種敲骨吸髓的貪官,但他也不是道德標兵。事實上,他屬於各種意義上的‘職業官僚’,道德感不算高,能力又是有的,不會搞砸甚麼,但也別指望他能開創基業。
不過,現在的長城縣需要的也不是開創基業,一切只要在許盈建立的規矩之下執行就好。這除了需要許盈的繼任者有基本的能力,也需要能對本地豪強有所防備,並會和他們周旋。
許盈在的時候確實壓服了本地豪強,讓他們不能吞掉長城縣發展的多數好處,而是隻能跟著發些才,而更多的好處分給了普通百姓,再不然就是用在了長城縣的基礎建設中,人人都能獲益。
許盈知道這樣才是利益最大化,對於本地豪強來說也是最好的(此時的大家族立足於鄉土,鄉土富庶繁榮了,他們才能強大)。但很多人看不到這個,或者看到了,但無法考慮那麼遠,他們更願意抓到眼下的利益,多一點、再多一點!
這也符合人性貪婪的特點。
只是這會給長城縣的發展帶來阻礙,許盈希望自己走後原本的規矩還能延續下來,不至於他忙了一通一切又回到原點等到這樣的情況多維持幾年,新規矩周圍團結的既得利益者有了自己維持這種狀態的能力,也就不用擔心了。
而如果是這樣想的話,虞恕就是一個好選擇了!
他的能力不用多說,肯定是合格的,另外,他在長城縣呆了這許多年,對這裡的豪強大族也有十足的瞭解,絕對不會中豪強們的套,和豪強們周旋也能遊刃有餘當然,更重要的是,
他現在已經是許盈的人了,自然有足夠的原因讓他選擇這個立場,而不是和豪強們‘同流合汙’。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虞恕應下接任長城縣縣令之事後,許盈就將心力轉到了另外一些需要處置的事情上——他們並沒有討論虞恕到底要如何才能接任長城縣,上任縣令都能給虞恕接任縣令的希望,對於許盈來說這件事就更沒難度了。
即使經過了許盈的手,現在的長城縣已經今非昔比,算是和三吳其他縣一樣的香餑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