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周家的山中別館並不遠,等到牛車行至山腳,眾人便循著石板小路登山。也有體弱的乘著類似於‘滑竿’的步輦,大都是女孩子——夏天爬山不會很舒服,好在山中林木深深,曬不到太陽,又時不時有一陣山風,倒也不如何熱。
等到到了別館時,大家先各自更衣。至於用餐,這倒是不用,之前在登山時已經‘野餐’解決了饔食。
午休完畢,等到一天之中最熱的時段過去,許盈和周家一些同輩這才開始一些娛樂活動。
別看古人沒有現代人花樣繁多的玩樂,但這不代表他們沒有玩心!特別是有錢有閒的貴族青年們,可會安排日程了!這樣出來一次,更是早早安排了遊戲,務必使人沒有‘虛度光陰’之感!
而按照之前的安排,下午直到饗食之前,大家要玩類似擊鼓傳花的酒令。這和‘真心話大冒險’有些類似,被點中的人要麼飲酒,要麼就只能完成早就寫在花簽上的‘任務’,這些花籤也都是早早製造好的(之前徵集了大家的意見)。
“若衝來了!快些過來,給你留好了座次!”周信見到許盈來了,連忙指了指自己斜對面的一個位置。他們一群同輩在一起行令玩耍,自然不用講究座次,事實上他指出的這個座次也是‘平平無奇’,既不居首,也不居尾。
唯一的‘特殊’是,這就在周若水旁邊顯然,這裡包含著周信在內的周家同輩的打趣之意。
許盈笑了笑,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
山中行令,頗為有趣,只不過許盈和周若水兩人心思都不太在這事上。其他人玩的熱熱鬧鬧,兩人卻在私下說些小話。等到擊鼓傳花用的團扇傳到周若水手中時,她稍稍停頓了一下,就聽鼓聲倏然停止。
她可是被逮住啦!
大家笑著拍手,周麗華更是親自捧了酒過來,另一邊的婢女則拿著花籤竹筒。周麗華笑眯眯地湊近堂姐:“姐姐自己選罷!是罰酒,還是抽花籤!”
其他人也樂得如此,紛紛起鬨——相比起喝酒,當然還是按照花籤認罰更有意思!不然一開始大家又何必擬花籤?罰酒本來就是不肯用花籤時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許盈被大家笑的沒辦法了,再加上旁邊的周若水還看著呢,只能含笑點頭。
許盈笑了笑:“方才是我誤了若水女郎,我替若水罰酒。”
昨天商議花籤該如何擬時周若水可是全程在場的,所以她很清楚花籤裡面有多少為難人的玩意兒!此時她不上這當,當即取了堂妹手中的酒盞要飲,然而中途卻被許盈截住了!
花籤搖勻,不一會兒就抖落出一支木籤來,周麗華眼疾手快地將花籤拿起,大聲念道:“中此籤者,應《玉山歌》作詩一篇!哎呀呀,了不得了,竟抽中了這個!也對,這籤若不是阿兄抽中,別人原也不能!”
說起來這花籤竹筒中的木籤不少,各種懲罰也是稀奇古怪甚多。簡單的,有讓人講個笑話、唱個小曲,尋常的,有讓人演奏樂器甚麼的。而困難的則更多,很多就是專門為了刁鑽人,讓旁的人看樂子的!
此時的酒水度數不高,女人、小孩也往往能喝不少,周若水飲酒本身沒甚麼問題!但許盈很細心,早就發現周若水不愛飲酒。她過去和同輩兄弟姐妹飲酒,大都是不願意掃大家的興而已。
“咦!”其他人聽他這樣說就笑了,有的還感到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肉麻!
“罰酒哪有可以替的!”周麗華眼珠子轉了轉,‘嗯哼’了一聲,看了看一旁的花籤竹筒。笑著道:“不若這般,阿兄替姐姐抽花籤,替姐姐將花簽上的事兒給做了!”
而應《玉山歌》作詩一篇,這其實和周信有關,因為《玉山歌》正是周信的新作品,而且還是周信的得意之作!只不過《玉山歌》出來之後,他自己玩賞再三總覺得差了些甚麼,可要自己去完善又做不到。昨日大家一起擬花籤,每個人都寫了自己想到的懲罰,周信不期然就想到了這個。
於是寫下了這樣的‘懲罰內容’,正是希望有人能夠寫出自己寫不出的東西。
一般來說,所謂‘應和之作’,一般要求與原作既有題材上的聯絡,又有韻上的聯絡。若是有足夠的時間推敲還好,可要是倉促而作,那就很為難人了——而今天這個場合,顯然是沒有提前準備的餘地的。 所以這就相當有難度了,這支籤也屬於大家最不想抽到的籤之一。
周麗華說這支籤該許盈來,緣故也在這裡了,畢竟大家都聽說過許盈的才名!
許盈微微沉吟,並沒有直接下筆。這個時候周信急了,但他沒有催促許盈,而是對堂妹周若水道:“若水怎麼愣著?若衝可是在替你受罰呢!現如今他要作詩,總該幫他些,快快拿筆墨來!”
周若水瞪了堂兄一眼,卻不是真的生氣,那近似於一種女孩子的嗔怪。周若水是一個相對來說非常自立的女孩子,但這並不妨礙她會因為喜歡的男孩子為自己出頭,生出一種隱秘的驕矜。
而抽中的‘懲罰’又是這樣,她更不會攔著了——誰又不想喜歡的人出風頭呢?
婢女送來筆墨紙硯,周若水便親自磨墨.這既是給周若水‘幫忙’的空間,也是讓許盈多一些時間來考慮構思。
一隻手卷著紙(此時的傢俱很矮,大多數人書寫的方式是一隻手拿著卷著的紙筒,另一隻手執筆),許盈陷入了思索。
《玉山歌》是一首敘事長詩,以一個宮人的角度敘述了當年吳國君主和周淑妃的故事。
這裡要說的是,周淑妃正是出身於義興周氏,是當年漢末之後七國爭雄時期,吳國第二位君主最寵愛的妃子。據說當年兩人相識的契機就在‘玉山’,也就是如今他們所在的這座小山。
這座山一直以來就是周氏的祖業,當年義興周氏就已經是江東豪強了,只不過沒有如今的顯貴而已!吳王那時巡視國土,在玉山邀請了義興及其周邊的大人物舉行狩獵活動(其實就是聯絡感情,鞏固統治)。
周淑妃那時年紀不大,隨族人一起來到玉山,機緣巧合遇到了吳王。之後的故事不必說,自然是帶入宮中、寵冠後宮!
之後故事的發展很像唐玄宗與楊貴妃,已經五十歲的吳王沒有了年輕時的英明神武,沉迷於享樂——這當然不是周淑妃的問題,但在當時,周淑妃確實成為了吳王怠惰的象徵。所以太子上位,發生宮亂,首要的一個理由就是‘誅妖妃’!
果然,逼得吳王不得不賜毒給周淑妃.最後,吳王做了幽禁於宮中的太上皇。
這個題材本身不難寫,至於說韻律相合,這首敘事長詩是樂府詩的格律,並不難把握。問題是想要寫的出彩,這是有難度的——不出彩也可以,許盈也寫過一些以此時的看法來說算是不錯,但遠遠稱不上絕妙的作品。
這在大家眼裡並不奇怪,就算他寫出了一些堪稱絕唱的作品,也不妨礙其他作品回到‘不錯’這個區間!歷史上多得是名詩人只有幾篇代表作。甚至於說,那些文壇封神的人物,也免不了有大量水準‘平平’的作品!
所謂‘絕唱’,要真是能量產,那也不是絕唱了!
但許盈本人有意願將這首詩寫出彩.不為了揚名、積攢名望,只是因為很難拒絕周若水看他的目光。說這是虛榮也好,可是誰能拒絕這種虛榮?就算是為此有些‘作弊’,他‘砰砰’跳的心也很難去多想啦!
這就和當初他在吳郡時以一個假身份‘作弊’一樣,那對他的名聲一點兒作用都沒有,但他還是忍不住為了‘一時意氣’‘虛榮’這些東西用了古人作品——這個時候也不過就是舊事重演。
周若水在旁,離許盈最近,見許盈筆走龍蛇,便輕聲唸誦起來:“君王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周家有女初長成,一朝選在君王側。”
這是按照《長恨歌》的路子來的,當然,具體內容肯定要根據周淑妃之事與楊貴妃之事的不同做修改。但除了那部分,基本內容確實是《長恨歌》沒錯。
周若水就在一旁唸誦,一開始大家的心思還更多在調侃許盈和周若水(可能周信除外,他是真的很關心《玉山歌》,這都快成了他的心病了)。但很快,他們的注意力就被這首應和的《玉山歌》給吸引住了。
只能說,不愧是白樂天的巔峰之作(雖然也有人認為白樂天的巔峰之作是《琵琶行》)!無論甚麼時候拿出來都是王炸!
一流的文學本來就有突破時光的力量,根本不會因為時代不同就無法煥發出原有的光彩!
直到最後收筆,周若水跟著念:“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此時無一人說話,真應了那句‘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驚歎的時候,人總是會說不出話來,或者說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