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義興周家,兄弟姐妹們聚在一處,圍著許家送來給周若水的聘禮嘖嘖稱奇。
義興周氏是何等人家,自然不是那等沒見識的。尋常聘禮可引不來這些女郎、公子們‘圍觀’!之所以特意來看,一半是因為想要打趣周若水,另一半則是因為這樁婚事的另一個主角是許盈了。
不管怎麼說,現在的許盈就是江左不折不扣的‘當紅炸子雞’!在這一點上,他的吸引力對年輕一代人更甚!和許盈有關的事天然就能吸引眼球——類似於我的姐姐/妹妹結婚物件是頂流愛豆,不管對此在意不在意,都會有些好奇吧。
等到來到本家這邊,他們才聽說了聘禮中有了不得的寶物!
‘三寶’之中,最‘不起眼’的是龍鳳玉佩。大夏宮中舊藏珍寶固然珍貴,但對於他們這些‘貴人’來說就相對平常了,這是所謂的‘俗器’(即使這樣的‘俗器’在世家大族各家之中也找不出幾件來)。
而除了龍鳳玉佩,本該最引人注意的是手抄詩集雖然有了印刷術之後,書籍不再是那麼寶貴的財產(要知道在幾年前,世家大族之間婚姻嫁娶,書籍還是女兒家非常重要的嫁妝呢,若不是受寵嫡女,甚至沒資格帶著家裡藏書的抄本出嫁),但依舊意義非常!
更何況是許盈這個在書法上公認的大家所抄,內容又是極契合女兒家心思的——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女兒家所想的和家裡長輩,甚至同輩兄弟們完全不一樣!有些別人注意不到的地方,她們在意的不得了。而另一些世人眼中的重點,她們卻滿不在乎!
所以在聽說有這冊手抄詩集時,姐姐妹妹們都要來看無他,實在是太撩動少女心了!
那個俊美的公子是世家大族出身,一舉一動的儀態都彷彿是青青的竹子。這樣的男子,竟然還能夠一筆一劃認真抄寫繾綣情深的詩句當成是‘聘禮’.光只是想想就令女孩子們心跳加速了!
少女心這種存在並非是現代女孩子們的發明,這是自古以來就生在女孩子們心中的!只要環境稍微適合一點兒,她們就會像一叢又一叢的蔓草一樣,迅速生根發芽、生機勃勃,佔滿少女的內心。
至於說‘銀鏡’,雖然也被鄭重其事地放在了聘禮冊子的首頁,用華麗的錦盒裝了,在一開始卻沒怎麼引起人注意。鏡子這種東西,在婚姻之中很常見,女兒家的聘禮裡放上一面鏡子,這是漢代起就很流行的,這甚至一定程度上導致了漢代銅價一直居高不下、制鏡作坊在臨淄如同雨後春筍。
由此,男方往女方送一面寶鏡作為聘禮(裝飾意義大於實際意義的那種鏡子),也變得不出奇了。
此時白銀稱之為‘白金’,比後世稱為實際貨幣時存量小很多,價格自然也貴的多。但再貴貴不過黃金,所以並不如何引人注目。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大概是一面工藝特別精緻的鏡子——如果只是白銀的話,甚至沒資格成為列在清單頭一頁的聘禮。
所以珍貴之處除了工藝,白銀本身也用了很多嗎?如果是人那麼大的白銀鏡,也確實不能說用料不足了。和江湖故事裡大俠們出手就是幾百、幾千,甚至幾萬兩不同,實際上,就是白銀成為實際貨幣的朝代,白銀也沒有那麼‘氾濫’過。
上古時最早以水為鏡,後來用黑曜石之類,再後來才有銅鏡。一般情況下,古人認為很多東西都可以成為鏡子,只要‘打磨’的足夠細。只不過在眾多選項裡,銅是最合適的,顯影比較好,價格也算比較親民。
不過,他轉而又想.或許就是個裝飾品,很多東西就是這樣,價值很高,但早就不具備最開始的實用性了。
聘禮清單中‘銀鏡’一名自然是相對‘銅鏡’來說的,大家也就沒多想,顧名思義,只當是白銀製成的鏡子,或者裝飾部分主要是白銀。
女郎們嘻嘻哈哈要去看許盈手抄的詩集,郎君們也想看,但不好意思和姐妹們爭。便只能先看看龍鳳玉佩甚麼的,就是這個時候,周信無甚趣味地開啟了盛放‘銀鏡’的錦盒。說實在的,這個盒子這麼大,讓他很難想象‘銀鏡’到底多大。
若是現在,白銀就更加值錢了!
不過,任周信怎麼想,也很難想象白銀要怎麼磨成鏡子——現代人下意識覺得古人用銅鏡,這個概念不能說錯,但也不絕對。‘銅鏡’只能說是主流,事實上用來做鏡子的材料多的很,銅只是其中之一。
白銀磨成鏡子,這在周信看來不算突破常識的事,但很難想象銀鏡能夠照清人影——周信接觸過白銀這種貴金屬,自然知道打磨的再好,白銀也不如銅來的顯影。
這種想法在周信開啟錦盒,並拿開防震的絲棉時,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周信低頭看了看,被鏡子裡的另一個自己嚇的不輕——這一點兒也不奇怪,現代文明進入到非洲、美洲一些與外界交流很少,依舊保持著古代生活的人群中去時,那裡的人也常常對玻璃鏡、照相機感到驚詫,甚至於恐懼。
說實在的,這是周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他甚至無法控制地輕呼了一聲,引來了兄弟姐妹們的目光。
“這若衝送來的這是.”身為周氏嗣子,周信確實見多識廣,但這樣的‘寶物’還是驚到他了,以至於一瞬間他都遲疑起來了。 “大兄看到了甚麼?”妹妹周麗華過來看,跟著也‘呀’地驚呼一聲:“這是甚麼寶鏡?竟能照的人纖毫畢現!難不成姐夫得了甚麼仙人珍寶?”
此時修道之風非常盛,閨閣中的女兒也難免染此風。周麗華見到一面這樣的鏡子,下意識覺得這不是凡人之物,要麼是仙家寶物,要麼就是上古時候就流傳,如隨侯珠那樣只聞其名,不見其物的傳說級存在。
這下大家都來興趣了,紛紛要來看。
女婢們顫唞著手,小心翼翼地將鏡子從匣子中取出來,方便女郎和郎君們細看——她們跟隨在貴人身邊,也算是接觸過很多寶貝,珠玉之類易碎而珍貴的寶物也是常見常碰的,習慣了之後收拾起來一般也不會戰戰兢兢。
但今天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寶物,根本估不出價格來,由此心態上變得和第一次‘見世面’時一樣。只擔心一不小心磕了碰了這寶貝,自己一千個一萬個也賠不來,引來主人大怒!
放穩了鏡子,這當然是一面非常精美的鏡子,周圍是白銀裝飾,裝飾圖案以神話傳說為主(許盈原本還想鑲嵌一些寶石甚麼的,但考慮到鏡子本身的珍貴,本就不必再增添甚麼‘畫蛇添足’,所以就成了素銀‘鏡框’),工藝價值非常高!
但工藝價值再高,相比起當心一面一人高的鏡芯,也不算甚麼了。
面對一面這樣的鏡子,在場的周家人竟有失語之感。
周若水仔仔細細看了這面鏡子,雖然她不是一個很在意外物的人,卻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女孩子面對喜歡的人時,物質要求會降的很低,這就是所謂的‘有情飲水飽’。但如果所愛之人能夠拿出稀世珍寶下聘,恐怕也不會有哪個女孩子能夠拒絕。
‘愛意’本身不能被衡量,既可以無價,也可以一文不名,但落到凡俗之中,總需要有個‘等價物’。倒不是說,送了珍寶之後,兩人的愛情就要堅定一些、貴重一些,只是這終究是一個‘證明’。
一個可以讓陷入患得患失戀情中女孩子安心一些的證明。
而且俗氣一些說,誰又會真的不喜歡珍貴的東西呢?這可是刻在人內心深處的本能——對於喜歡對鏡梳妝的女孩子們來說,這面鏡子還要更有吸引力,超過一般的珍寶。
看到這樣的鏡子,又看到周若水笑,周信忍不住露出了有點兒微妙的神情,似乎是想笑,但又不好去笑。
‘嘖嘖’了兩聲,他才道:“這可如何是好?若衝送來了這樣一面寶鏡做聘禮,父親要拿甚麼陪嫁?總不能被壓下去太多罷?”
富貴馨寧之家和平民百姓不一樣,平民百姓往往聘禮多過嫁妝,或者兩者差不多。而富貴之家呢,不僅僅是夫家送來的聘禮會全部做嫁妝,所陪送的珍貴之物更是多不勝數(古代女子不是沒有分財產的權力,嫁妝就是他們事實上分到的財產)。
嫁妝比聘禮高到不知哪裡去,這才是富貴階層的常態。
大家聽周信如此說,也想到了這一‘尷尬’,紛紛跟著笑起來。
唯有周麗華沒有笑,看了看堂姐周若水,又看了看閃亮的鏡子,眨了眨眼睛——兄弟姐妹們都在,如此熱鬧的時候,她第一次有了一種描述不來的失落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