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如今這年月,雖然商品經濟瀕臨崩潰,很多地方退回到了以物易物的時代,而更多的人也已經沒有力量消費甚麼東西了。但,商業依舊頑強的存在著,商人也艱難地往來於各地之間,運氣不好正面遭遇兵禍也是有的。
而商人中溝通各地的行商又分為三種,一種是地主豪強兼職,地主豪強的土地上生產各種農產品,稍加工之後還有副產品。這些東西自家是用不完的,總要拿出去換成錢,又或者別的硬通貨。負責這種生意的,有些是地主豪強的族人,有些是家奴,本質上沒有區別。
第二種則是大商巨賈!他們本來就是掌握著許多生產資料,以及深厚人脈的人物。即使是如今兵荒馬亂,也有法子將生意做到割據勢力與另一割據勢力之間。而他們的生產資料以大作坊為主,絹帛、漆器、銅器、珍珠玉器等等,都是他們經營的主體!這又是豪強地主很難涉及的領域(這年頭工匠也是非常重要的資源,地主豪強若不是祖上就有積累,是無法組織生產、經營這些的)。
第三種則是小商販,他們單個來看本錢很小,佔比也不算很多,但卻是很多人養活自家的根基。只不過他們的生存狀況確實堪憂,平常擔驚受怕也就罷了,關鍵是生存空間受到前兩種商人的補貼,很多時候是真的難!
在長城縣這地方,能夠用於耕種的土地不多,但大家總得活下去!所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裡就有許多縣民靠竹子和陶器生活。
長城縣最有名的就是竹海,這片竹海即使是許盈上輩子都還存在,只不過他上輩子沒能親眼目睹長城竹海的壯觀——這輩子倒是有機會看,而且此時竹海的規模顯然比二十一世紀時還大,關鍵是竹海深處到處是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竹巨竹,著實令人歎為觀止,而這是經過一千多年開發後的現代沒有的。
竹子是很好的資源,生長快速、韌性好、用途廣泛,無論是建築,還是做一些家用器都是用的著的。但問題是,南方地區此時並不怎麼缺乏竹木資源長城縣家家戶戶隨便就能弄到竹子,不可能本地自己消費,但賣到外地去,怎麼賣
?
在竹木不怎麼缺乏的基礎上,長城縣的竹子雖然比別處更便宜(因為除了人工就沒有任何成本了),但加上運費就是另一回事了!再者說了,三吳水網的運量也是個限制,在一些節點上現在都會貨船堵塞,若是長城縣用‘漂竹’的方式運無限量運輸竹子,怕是錢沒賺到,先被三吳其他地主豪強、大商巨賈教做人了!
所以長城縣對長城竹海得到開發受限於運力,同時真的販賣到外地了也賺不到大錢,勉強能讓一些縣民活下來。而這,對於長城縣民來說已經是非常好的營生了!
至於陶器,則是因為長城縣有好細潤的陶土,正好燒造器皿。長城縣這邊有不少窯口,燒造出來的陶器不只是本地發賣,也拿出去販賣。只不過陶器也便宜,更重要的是各地都能燒造,只不過看各地水土、燒造工藝,有精細粗糙之分而已,所以長城縣的陶器也就是周邊賣賣,無法靠著陶器騰飛。
長城縣一些中等人家,會建立以家庭為單位的小作坊,用以生產竹器和陶器。只要能支撐起來,這在長城縣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說是‘中等人家’也不算誇張。
劉金剛便是這樣一戶‘中等人家’的頂樑柱!他爹活著的時候就是個手藝不錯的篾匠,竹籃、笸籮、籮筐、箱籠等等都能做。靠著這個,別家窮漢娶不起老婆、養不起孩子時,他這裡流落到此地的流民卻是站穩了腳跟,有了老婆孩子,而且孩子裡面有三男兩女都長大成人了。
女兒嫁出去了不說,兒子卻是一起跟他學篾匠,其中劉金剛是他的長子,手藝活學的不如兩個弟弟,但腦子更靈活,也更會和人打交道。等到老劉去世之後,他就接管了這個家!
雖然從漢代起就提倡老百姓分家,但此時兵荒馬亂的,大家族尚且要抱團取暖,小門小戶就更別提了!所以劉金剛和兩個弟弟並沒有分家,而是一起做竹器,再加上家中婦女幫忙,儼然就是個家庭式小作坊。
如今劉金剛的長子也加入了近來,過個幾年下一輩也就陸陸續續都能得用了,在劉金剛的計劃中,他家的竹器作坊會越做越大!
劉金剛家竹器產量相比起豪強莊園裡竹器作坊的產
量自然不能比,但在普通縣民的家庭作坊中又算是多的了。像這種家庭作坊生產的竹器,莊園往往會收購,然後和自家產的竹器一起販賣出去,中間又能多賺兩層利。
其中一層是賣貨的利,因為他們給劉金剛這樣縣民的貨款一般不是錢,而是莊園裡的農副產品。因為這本來也是縣民生活所需,所以這點上倒也沒人說甚麼,但地主豪強卻實實在在透過這種手段輕鬆銷售了商品。
另一層利就是加價了,這些竹器運輸到周邊去賣,那當然是要比收購價高出一些,沒有利益誰又會為此忙前忙後呢? 一開始,這種生意做著還比較公道,雖然地主豪強借此生利了,但縣民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至於地主豪強賺的錢,也算是合理收益,畢竟人家也得忙前忙後、維持上下游等等,真的讓縣民來做,不說能不能做好,至少就要耽誤人工,這又是很多人家不願意的了。
但這種事情是會變質的,這一套玩順了之後,長城縣本地的地主豪強、大作坊主就理順了上下游關係。相比起縣民,他們強勢的多,於是漸漸就不再滿足原本的掙‘辛苦錢’,而是想要壓榨更多。
一方面,他們和周邊銷貨商說好,許了一些好處,這樣一來,長城縣來的竹器,除了他們的,誰都不收!
另一方面,他們又盯緊本地的小作坊,生產出來的竹器除非是本地自賣,不然都得交由他們。若是有人不從,豪強地主自然有手段讓這些人聽話。而這樣一來,小作坊就徹底失去了議價權,淪為了任人宰割的魚肉!
壟斷竹器生意的地主豪強和大作坊主一方面限制了買賣自由,竹器想要賣給別的小行商,那是想都不要想!另一方面,就是‘壓價’!他們壓價不是明著來的,而是透過以物易物時以次充好,或者乾脆就是交換給縣民不想要的‘滯銷貨’頂賬!
這自然會引起不滿,於是家庭小作坊的當家人就開始了串聯,其中有一夥推舉了劉金剛做頭人。
劉金剛算是第一波反應過來地主豪強不懷好意的人,那之後他就自己駕小船去外地賣竹器。雖然外地的大坐商和長城縣的豪強、大作坊主們穿一條褲子,但總有一些小本
生意的商人做生意。他們往常會從大坐商那兒拿貨,然後再賣出去,利潤更薄了一些。現在有便宜一些的貨來賣,他們自然會收。
因為劉金剛一家的貨不算太多,所以一開始豪強們也沒管,只當是抓大放小。但後來,更多人意識到被坑慘了,就有人注意到了劉金剛的舉動,紛紛託他去外地賣竹器(不是人人都有船,有膽量的)。因為此舉不僅能幫助鄉親,還能得一些好處,劉金剛也就沒推辭。
這樣來來去去的,劉金剛身邊就聚集了一夥兒同樣是篾匠的人。
規模大了,就不能等閒視之了,很快有人上門警告了劉金剛。表面上劉金剛很聽警告,後面就恢復到了原本的規模,只為自家販竹器,實際上卻是另一回事。
“大兄,不如還是算了罷!咱們自家總能生活,何必這樣替人家冒險?”劉金剛的三弟,也是三兄弟中手藝最好的那個。此時已經是夜深沉了,他聽到大哥大嫂房裡有動靜,就趕忙過來勸說。
“說這樣的話,可見三弟你是糊塗啊!”劉金剛瞪了一眼弟弟,穿好了衣服,又接過了妻子遞過來的乾糧。然後要伸手去取牆上掛的斗笠。又接著道:“別看如今家中還能‘獨善其身’,可這又能安穩到幾時?縣中那些大戶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得了好處不會適可而止,只會得寸進尺!”
相比起弟弟,心眼活泛的劉金剛要看的清楚的多!他很清楚,一旦那些大戶穩定住了局面,壓服了縣中各個小作坊,自家這樣的漏網之魚就會被解決。然後呢,然後就是更糟糕的條件!
不要覺得他們不敢,他們有甚麼不敢的?也不要覺得情況不可能更糟糕了,事實上,生活在這世道里,都以為今天就是最糟糕了,但實際卻是明天永遠比今天更糟糕!
如果不想到時候落入那樣悲慘的境地,那就要在一開始團結起一些力量來!至少要讓大戶們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就算是能吞下他們,大戶們也非得崩下一口牙!這樣掂量得失,他們才能生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