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看到許盈的時候,周若水腦海中立刻就映出了這首《苦晝短》,數日前她在外祖家從一名叫許玉的外客手中得到,這篇《苦晝短》當時引起的反響可不小!
表兄顧萊忙著將人追回,一定要結識一番。以他顧氏貴公子的身份,實在難見到那樣失態的樣子了!但周若水並不驚訝,只能說有的人真的就有那樣耀眼,這樣的人一出來,時人看重的家世來歷、姻親祖宗,就都不重要了。
世間凡俗的重重門檻本來就是為凡俗人準備的,凡是出類拔萃者,多的是起於微末者!他們是天地廣闊人去也,從來不受束縛!
當世曾經說‘英俊沉下燎’,諷刺的是士族高門子弟,就算不出色,也能登上高位,而沒有好出身的人,即使是一時俊傑,也只能落到泥地裡去。
周若水也承認,此時的制度是不合理不公平的,哪怕是她家在這樣的‘體制’之下,有些時候也是受害者。比如家中的兩件親事,一者是興業公主下降她家,另一個就是她嫁去汝南許氏。若不是她家為朝廷南渡保駕護航,這樣的‘好事’在平時是輪不到的!
然而真的以家族勢力、興盛程度來說,她家難到比別的駙馬人家差?以及,她是配不上汝南許氏的公子嗎?
其中關節所在,正是此時世家大族地位超然,即使是貴族內部也有鮮明的高下之分。當然,她家大多數時候還是從這種體制中獲得好處的那個到底是義興周氏,她家的日子‘難過’,和普通人的難過從來不是一回事。
同時周若水也認為,總有一些人和別人不同,再不堪的體制也限制不住他們!她以為許玉就是其中典型。唯一奇怪的地方是,這樣的人,以前竟從來沒有聽說過名字。按理來說,錐在囊中,必然是要鋒芒畢露的呀!
如今卻是解了她的惑了,哪裡是從來沒聽說過名字,分明是如雷貫耳啊!許家玉郎君、汝南麒麟兒,大名鼎鼎的許氏貴公子許盈許若衝對於她來說,這個人還有另一重身份。如果沒有意外,他未來會成為她的夫主
。
周若水一開始意外於許玉就是許盈,但見許盈裝模作樣,彷彿不認識她,也收斂起了驚訝之色。當許盈微笑時,她亦是微微一笑——一旁的周信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是多餘的,這兩人分明是‘第一次見面’,卻有一種傾蓋如故之感。
“七娘與若衝倒是不見外,這很好呢!”知道兩人是未婚夫妻,周信當然樂得見兩人互有好感,笑呵呵地道。
“我與‘玉郎君’如何見外?要知道.”周若水說到這裡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許盈還以為她會說出在顧家的事,卻沒想到女孩子話鋒一轉,揶揄道:“吾兄平日口中不住唸誦,我就是想不熟也難吶!”
旁邊的周信還真信了這話,當即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這個啊”
周信只能轉向許盈:“哈哈哈哈!我平日多讀若衝文章,實在是流雲出岫、風過原野,風流之處自然流露。大抵是說的多了,七娘都記住了.我家七娘可是才女,我身為兄長也比不過她——不只是我,家中兄弟許多人,也無人勝過她!也只有若衝你了,換成別人怕是不能令她服氣!”
“才不服氣!”這就不是懟回去了,而是有著少女的嬌俏與高傲她難道不要面子嗎?
周信卻是個鋼鐵直男一樣,即使是個已經成親的人了,也看不透妹妹和許盈之間的小心機。正心裡著急,怕妹妹的‘不溫順’引得許盈不喜歡——出身高
貴的妻子不必討丈夫喜歡,憑藉自己的家世、品行等等,足夠在家中立足。但不管怎麼說,還是有丈夫的喜愛日子才能真正說好過。
這裡自然是在拿兩人的婚事打趣。
他對許盈這個未來大妹夫有種崇拜者的心態,平常並不吝惜讚歎,但這個時候見到真人了又不同了。他到底是做兄長的人,需要端起架子來,就算是性格再跳脫,此時被妹妹如此‘揭短’,也會有些窘迫的。
許盈並沒有直接接話,只是看著周若水,低聲道:“在下能令女郎服氣嗎?”
若是許盈有心壓服周若水,周若水肯定會懟回去!平日裡想要在她這裡佔上風的才子多了去了,其中多是周家、顧家的親戚(不然也沒有機會接觸到她這樣身份尊貴的女郎),面對這些人,她從來就沒服氣過!
但周若水知道許盈並不是要壓服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全是溫和與揶揄,他是不在意這事的,一望即知。
然而,在周信準備出言‘介入’之前,就聽到許盈語帶笑意道:“這可如何是好?我已經服氣女郎了?”
如果不知二人前事,是不會明白許盈此言的意思的。許盈說的是周若水在顧氏文會上將他的詩淘汰的事,當時周若水說許盈是‘心不誠’,許盈是服氣的,後來更是留下了一篇《苦晝短》(之所以負氣到借用李賀的詩,多多少少有這個原因)。
為甚麼他能這麼輕鬆地服氣!周若水眼睛瞪了他一眼!這倒是顯得她在耍小孩子脾氣了。 之後許盈隨著周信又去認識廳中其他人,至於廳中用餐,那倒是沒甚麼好說的了。這樣貴族人家的饗宴左右是差不多的,今日又是第一次接待許盈這個‘女婿’,也無人會搞些新奇花樣。
稍晚一些,周家給許盈和羅真安排了房舍,都是早早打掃乾淨、一色被褥、擺設都是簇新的精舍。其間還準備好了香湯,方便一路而來的貴客沐浴洗漱。
普通人家的夜晚沒甚麼娛樂,天擦黑之後就無甚事可做了,富貴人家則是點燈燭,許多活動還能繼續。就算不搞些笙歌樂舞的活計,也會讀讀書、總結一下白日瑣事。
許盈這邊稍事休息,就有周若水的叔父周榮派人來請他敘話。
許盈換了一件青碧色的袍子,家常而不失禮,請來人稍等了片刻,這才隨著一起過去。而此時周榮人在書房,手中拿著一卷書稿,見許盈來了才放下,道:“若衝近前些。”
周榮是很滿意許盈的,在他的想法裡,與許氏的姻親關係會成為周氏和北方勢族的橋樑。或許北方勢族對南方豪強的擠壓已經不可避免,這一點他這樣位置的人是看得出來的,他只能在這樣的大勢中儘量保護自家,就和顧陸朱張做出的選擇一樣。
而許盈本身的分量決定了這座橋樑的堅固程度,如果他足夠重要,周氏會少去許多憂慮。
許氏接連失去當家人,對於許氏來說不是甚麼好事,但對於周氏來說卻只能說是不好不壞——現在,許盈是嗣子了,只要他在官
場上也稍微顯示出能力,證明自己對家族來說是能夠支撐門戶的,憑藉他的名望,遲早能成為許氏的當家人。
這又是之前長房嫡次子身份不能及的。
至於所謂的‘稍微顯示出能力’,周榮並不覺得這有多難。許盈有許氏嗣子的背景,又為時人推崇,只要不是蠢笨的無藥可救,眾人抬舉之下自有遠大前程。只不過上限在哪裡,就要看各人天賦了。
世上世家大族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了,一批世家才俊出來,能有一個做到舉足輕重的,就算是高產了!這裡頭既有個人的努力,也有時局的緣故。哪怕是如今權傾朝野的袁丞相,若不是恰逢其會,也難登如此高位!
今晚特意叫許盈敘話,一方面算是聯絡聯絡感情,許盈雖然是晚輩,但若是順利的話,也就是幾年就能挑起許氏了!以家族來說,雙方加深一些瞭解是很有必要的。另一方面,周榮也打算問問許盈在長城縣的想法。
他倒是知道許盈以貴公子的身份來長城縣做縣令更多是為了避開建鄴的政治漩渦,對此他是很讚賞的。從這就看得出來許盈不是蠢材,就算沒有過人的政治天賦,也是有自知之明的那種人!
朝堂之上,其實不怕沒天賦,最怕的是沒有自知之明!見利而忘身,不懂得儲存自身,最終往往只能自取滅亡!
這又和別的地方的道理不同,若不是官場,而是別的地方,在風險與機遇並存的時候,只要兩者對半開,就足夠壓上身家上賭桌!十次裡面可以輸九次,只要贏了一次就甚麼都有了!
官場則不同,輸一次就是萬劫不復.而且,朝堂之上有的時候就是需要耐心!熬得過其他人,也一樣是贏!
而現在,人已經到了長城縣了,卻不是說做個擺設就好。雖然目的是為了避險,可最好還是做出些政績來。好歹這是許盈第一次為官,只要做出政績來,五分的,也能吹出十分,到時候有‘務實能幹’‘敢於任事’的評語在,後續安排就好做了。
這還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別人一個縣令做的好不算甚麼,一個縣令而已,何曾被朝堂諸公看在眼裡?許盈就不同了,他做的好自然有人為他表功,而且說起來還很有道理——在地方上做出卓有成效的改革,誰又能說這不是有能力?
當下習慣務虛歸習慣務虛,但總歸不能直接在臺面上反駁人家做實事的有能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