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義興,周家莊園,這一日倒是比往日人氣足一些。
大家族別的不多,就是人多!但具體到嫡支顯宗,卻因為各自有出路,不見得會留在老家。至於旁支族人,則不會住在祖宅。畢竟祖宅再大也有限,不可能將闔族都包下!要知道此時的大家族清點起人口來不是十幾人、幾十人,動輒就是數千、上萬了!
一個家族在一地繁衍日久,是真能做到一縣之內戶籍上的人近一半都是族人!若再加上家中奴僕、部曲之流,人口更是了不得了!此時的大族之所以有那樣大的力量,除了經濟、政治上佔據優勢,也是因為‘人多’。
這很‘質樸’,但確實有用。
此時,雖有婢女奴僕來來往往,缺少主人的大莊園還是少了些人氣。倒是今日,嫡支幾家留在老家的都派了代表來,大莊園裡熱鬧了許多。
“聽說許家玉郎君如朗月高懸,又如明珠溫潤,有清風徐來的氣度,也不知道是真的是假的!”女孩子們都簇擁著周若水,笑嘻嘻地說起馬上要來家中的貴客。女婿在岳家是貴客這也算是華夏自古就有的傳統了,若是這個女婿格外討人喜歡,這一點就會更明顯。
說話的是周若水的一個堂姐,比她大了一歲,今歲就要出嫁了。因她是未出嫁姐妹中最年長的,倒是比妹妹們都大膽很多!
不過說起來也是周家家風如此,到底是武功起家的人家,如今依舊武德豐沛。這樣的人家的兒女總是颯爽大膽一些,再加上此時風氣也不保守,這才能夠如此。若是古代社會比較保守的時代,按理來說這樣的話未出嫁的女兒家是聽都不能聽的!
幾個姐妹聽到也是笑,都伸手去推周若水。比周若水小了兩歲,親叔叔家的堂妹周麗華年紀還小,但此時的人早熟,亦是甚麼都知道了。笑著一手捂嘴,另一手去拈周若水放在一邊的胭脂:“我與姐姐點唇!”
周若水咬著嘴唇不說話,倒不是害羞,只是知道不說話還好,一旦她開口了,越發縱了這些堂姐堂妹。至於打扮,她只推了推,讓姐妹們別插手。
一般的少女遇到未婚夫上門拜訪,而未婚夫還是名聲在外
的‘玉郎君’,真個才貌雙全,怎麼也會羞澀一回,然後對鏡梳妝、巧做打扮——這無關有沒有見過面,喜歡不喜歡,更像是少女的本能反應。就像是少女正當年華的時候受到一封情書,哪怕還不知道對方是誰,也會心裡小鹿亂撞一回。
周若水就不同了,她是真的‘心如止水’!
周若水生來就比別的女孩子沉靜許多,性格不像是個女郎,倒似個郎君!喜好也像,別的女郎多愛裝飾、愛樂舞,就算喜好讀書,成了個才女,往往也是以寫詩取勝。哪裡像她,讀書像個打算做學問的子弟,經義上一點一點精研,文章也很老到。讓他叔父周榮見了,只感嘆她不是男兒身,還讓自己的長子周信多學學!
有些話,做母親的說了也就說了,不當回事,但做叔母的卻是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至於別的,不是親生的就是不是親生的。
更重要的是,叔母到底和親生母親不一樣。對於這個丈夫兄
長留下的女兒,夫妻二人是竭盡所能地對待,就連親生兒女在這個侄女面前也要退後一步,畢竟是上任族長唯一的骨血,按此時的習慣本就不同.但這些也只能是物質上的。
周信在顯宗同輩中行五,這裡婢女說的人自然是他。
女孩子們還在這兒嘰嘰喳喳,忽然有婢女趨步而來,興奮又壓低了聲音:“五郎君傳了信,人已經在園外了!夫人請女郎們過去呢!”
女孩子聞言又是忽然一陣笑,等到笑過了之後這才擁著周若水離開後院,往廳中去。
叔母見侄女兒並未做特意打扮,有心想提醒,又覺得提醒反而不好——只為了侄女婿上門,就讓侄女兒再三打扮,倒好似把自家看的太輕了。再者說了,侄女兒人生的清秀美麗,不刻意打扮未必不好。
周信比許盈略大,生性跳脫,做個普通勢族顯宗子弟沒有問題,但要做嗣子就怎麼看怎麼讓人擔心了。周家以武功立族,可是武事比文事還強調鎮定沉著呢!就算長子將來不比肩挑重任,作為一族之長,也須得端方持重才好啊!
相比起在家做女郎時的日子,出嫁做夫人又不是甚麼好玩的事!到時候就算是婆家開明,她也不可能繼續如今的輕鬆日子了。更別說,她對自己生活中處處多一個人非常不喜,她是這個年頭少見的有自我意識,同時還對婚姻不抱期待的女孩子。
除了儒家經義,周若水對道家的東西也很感興趣,反而少年少女情愫之事並未萌生多少——倒不是她古怪,能扛過青春期的本能,而是相比起那點兒懷春之意,她更在意別的。
女孩子們一出來,見興業公主也在,紛紛圍了上去——興業公主就是皇室嫁與周氏的那位公主,出嫁並未多久。
“公主在建鄴時見過那許家玉郎君嗎?”周麗華對這個特別好奇,一方面這是未來的姐夫,另一方面自家親哥哥常常提及,說的她耳朵都熱了(周信與許盈雖未見過面,但對許盈格外欣賞。在這一點上週信倒不像是武人之家子弟,相當文藝青年)。
興業公主回憶起了幾年前宮中召見許盈的事,那時候她還沒有嫁給周信,只在太初宮待嫁。當時許多宮中女眷都特別好奇,和平常召見外臣不一樣,那次見的是名氣很大的‘玉郎君’——即使是宮中女人,也避免不了一顆八卦的心。或者說,正是宮中女人才尤為八卦,畢竟宮中也無甚事可做。 當時她還因為姐姐金城公主的一句家中有妹妹也可嫁許盈的戲言臉紅過,倒不見得是她對許盈真有男女之情。只是對著那樣一個美少年,心笙搖曳簡直是人之常!
人就是這種凡胎肉骨,總是會因為各種東西生出有的沒的遐思。
想到這裡,興業公主自己也笑了,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是有此事,不過那時許郎君更年少些,如今年長几歲,應有許多不同.我如今也說不上甚麼了。”
本來想打聽情報的女孩子們也不氣餒,紛紛打聽當年的‘玉郎君’是何等樣子。
“聽說許郎君乘馬出遊,輕車簡從、清爽瀟灑,能引來全城女郎臨街而望,以繡囊、手帕、鮮花之屬投擲,是不是真的啊?”雖然聽說有這樣的事,但對於沒有親眼見過的人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這種看書上故事一樣的感覺,不止現代人會有,古人也同樣有呢!
周夫人見女孩子依舊問這問那的,外面客人就快來了,擔心失了體統,便出來道:“是不是真的
,稍後就知道了,都回席去!麗華,好好坐好,沒規沒矩的!”
因為今日接待的不是甚麼外客,所以女孩子們並未避在屏風後,就這樣非常大方地分坐一旁,各有席位。又不多時,父兄們也來了,想來也是各自接到了訊息——再然後,才有管事引著兩個青年走來。
分辨誰是許盈是佷容易的,羅真這個陪客不至於連這點兒顏色都沒有,非常自覺地落後了許盈一步。
不過,廳中眾人分辨出誰是許盈卻不是靠這個此時臨近傍晚,雖然廳前大敞,光線也有些昏暗,但打頭的這個青年走進來,就好似一片流光照亮了眼前。淡淡的霞光帶著春日的瑰麗落在他身後,不管有多少種顏色,竟也只能成為背景板。
只他一個,便勝過萬種色彩。
原來‘黯然失色’這句話是真的,真有這樣一個人,風流到了極點,其餘的風流也就不風流了。
周麗華眨了眨眼睛,亮亮的,只一味去看許盈。這在平常自然是失禮,但在幾個姐妹都這樣的情況下,也算不得甚麼了。
興業公主自然也是看著許盈的,心裡有一種‘不出所料’的感覺。雖然也有人少年時出眾,長大後卻像是一下失去了靈氣,但她一直不覺得許盈是那樣的人。倒不是因為這幾年常常能聽到許盈的訊息,而是她尤記得宮中第一次見到許盈。
那樣的少年,就如同蚌中藏珠,只有越來越溫潤晶瑩的如今見來,果然如此。
許盈儘量目不斜視,規規矩矩地向長輩行禮,又介紹了同行的朋友羅真。這個時候周信站了出來,與許盈介紹家中兄弟。
感覺到周信懷抱著很強的善意,許盈感激地笑了笑,就由著這位未來的大舅子拉著認人。
此時室內越發暗了,有婢女過來點燈,廳中擺放著許多連枝燈,一點一點驅散了逐漸到來的夜色。
而燈光下看人是不一樣的。
周信領著許盈認識其他人的時候猶可,待到女孩子中的第一位,也就是周若水時,許盈終於微笑著抿了抿嘴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