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許盈當然不會忘記到地方之後宴請地方上的重要人物——若是別的勢族子弟出任地方縣令,有一等不通的,確實可能心高氣傲之下不願意與寒門庶族、地方豪強相交,但許盈是絕對沒有這種想法的。
也不要覺得這種想法奇葩,當今天下比這還奇葩的事兒多了去了!勢族子弟既有因為自身資源好,從而確實才能出眾、眼界寬闊、為人豁達的,但也有走向另一個極端的。他們能為了一時意氣不給地方上的實權派好臉色,這也算是此時的常見操作。
他們中都有人篤信天師道能撒豆成兵,以此帶兵;談幽論玄就能救世濟民,以此為常了那還能抱有甚麼期待呢?
正好此時是陽春三月,春和景明之時,許盈就定好了賞春宴。
和許盈一同來到長城縣的家人操持一場中小型宴會自然沒有甚麼問題,到了賞春宴當日,收到請帖的長城縣‘名流’們‘群賢畢至’。平日裡少見這些人聚的這樣齊,今次也是難得。
被邀請的‘名流’們在許盈抵達之前還互相交流情報,對於許盈這個新來的令長他們既如雷貫耳,又鮮少知道。如雷貫耳是因為江東玉郎君的名頭正盛,作為建鄴後花園的三吳之地首當其衝受到影響。而鮮少知道則是除了那些流傳在外的文字,些許人物風貌的點評,別的確實是一概不知的。
這些長城縣本地的地頭蛇倒不至於換上一個摸不準脾胃的地方官就如何緊張,他們的身份註定了想要往上走基本沒希望,別看地方豪強鮮衣怒馬、烈火烹油,在地方如土皇帝一般,但上層的政治資源是絕對輪不到他們的!
可反過來想,只要他們甘於現在的位置,只在地方發展勢力,那日子又是很舒服的了。
地方官是一任一任,不會長久的,但他們卻是在此生息一輩子的!就算是遇到個把愣頭青要搞事情,那也是一時的!他們要麼把這樣的愣頭青運作走,要麼就避一陣的風頭。過了這段時間,將來的日子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當然了,如果可以,他們還是希望能夠和地方官‘相安無事、和睦相處’的。特別是像許盈這樣背景很深,根本
不可能徹底得罪的地方官,真要是生出些事來,總歸是禍不是福,需要他們付出代價。
一般宴請客人,主人需要早早到場,這是禮儀。但‘禮儀’這種東西有的時候又是因人而異的,許盈身為令長,還是一個腰板足夠硬的令長,地位在眾人之上,遲一些來卻也無人說甚麼——眾人潛意識裡甚至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
雖然平常大家覺得那些士族高門地位超然,卻也管不到自身,甚至有些人不把士族高門放在心上,覺得士族高門多是酒囊飯袋、庸碌之人!但真的需要接觸了,大家又常把士族高門的‘高傲’當作尋常。
或許真的有人會因為他好說話而配合,但更多人看到他好說話只會蹬鼻子上臉!許盈不知道古代官場是不是都這樣,可在此時卻是真實的官場風氣!這一點那位老幕僚已經教過他了。
許盈一來,雙方互見,並無差池,左右也不過就是眾人誇讚許盈年少有為、才名卓著,許盈回敬眾人賢於鄉里。最後再表達一下攜手共進的願景,為長城縣縣民謀福祉云云,都是不用多說的。
俗語有云‘三代方知吃飯穿衣,五代才知讀書做事’,就差不多誕生於這個時期。若是現代社會,有的是渠道解除各種各樣的資訊,一個家族興盛起來之後,只要一兩代就能洗去暴發戶的氣質(如果一代目本身就接受過不錯的教育,甚至連一兩代都不需要)。
可許盈的宴會又不同了,他並沒有為這次賞春宴搞甚麼新奇操作,但他身邊的人經過隨園宴飲的鍛鍊,籌備宴飲的水平在此時絕對是天下第一等的!富貴堂皇有富貴堂皇的辦法,清新雅緻有清新雅緻的操作,而想要質樸天然、野趣自生,那也不是難事!
地方豪強們有錢歸有錢,在享受上、文化上卻是拍馬不及世家高門!
這有些像後世職場上總是老好人吃虧.經常有人覺得勤勤懇懇、吃虧是福,長久積累下來自己的努力和能幹一定能被看在眼裡。但很多時候現實不是這樣,反而是一些不好說話的人活得舒服。
春光宴飲終不足,這場許盈主辦的賞春宴因為操持得力,可以說是相當完美——地方豪強們在自家自然不稀罕甚麼宴會,宴會中的美食美酒美人美景,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但對他們來說就尋常了。
這已經是談判心理學的
內容了。
許盈將來是打算在本地做一些事的,那就不能太沒距離感!因為到了那個時候必然會生出摩攃來,若他之前顯得麵糰子一般,這些人的反應就會很大。若一開始表現硬氣一些,他們的心理預期就會低,後面反而好做事。
大家知道他們難搞定,心裡生‘畏’,不敢說有甚麼好事會想到他們,至少一些苦活兒、背黑鍋的事下意識會略過他們。
等到這套話之後,就再也沒人提這方面的事了,賞春宴真的就是賞春宴——這也不奇怪,大家是第一次相見,很多事情現在不宜深說,再者現在說了也不算!所謂‘日久見人心’,能不能‘官民和諧’、合作共贏,還得看日後!
時人本就愛春遊、□□會,甚至有些人本來就不把見新縣令當正事,正頭戲是賞春宴本身!
縣令為一地長官,地位確實在眾人之上,但許盈年輕啊!此次宴請的名頭是‘邀鄉賢長老’,這種場合他身段放的更低一些卻也是尋常。然而他就是到了最後才施施然出場,若是一個沒甚麼來歷的縣令,怕是要因此生出些閒話來!
許盈也不是要故作姿態,非要最後才‘姍姍來遲’,這卻是身邊人的建議。他本來就年輕沒經驗,生不出威信來,若要讓縣中上下重視一些,就非得顯得難搞定!雖然許盈很想講究‘以德服人’,但他也知道這在當下只能想想。
倒不是說這樣的人一定能升遷,但他們少受累、少受氣卻是真的。
可現在不行,一般人缺乏渠道瞭解另一個圈子的生活,而在世家高門內部,也會刻意保密。像是自家傳承的食譜都不能顯露出去,以至於一個家族的飲食也能成為這個家族傳承的側面寫照了!
當世,江南地區本來就不如江北發達,具體到長城縣這個地方,又是三吳墊底一樣的存在,連個有來歷的家族都沒有!以至於這些長城縣地方豪強空有財貨,在一些方面卻沒有見識!
此次春日宴,宴會上出現的飲食、酒水,許家奴僕婢女的表現等等,立刻就被他們看在了眼裡 。
柴雄事後與虞恕道:“我今日始知士族高門之貴!”
之前他身為柴氏子弟,財富方面是不缺的,單從日常生活來說,自認為和勢族子弟沒甚麼不同的。現在才知道,同樣是花錢做一件事,不同人的就有不同的做法!人家這一場宴會,既高雅,又不缺乏樂趣,第一次經歷甚至有應接不暇之感!而換成他身邊的人去操持,真是有錢都花不出去!
當然,相比起宴飲,柴雄更在意的還是許盈這個人本身。相比起他之前有限接觸過的勢族子弟,許盈這個人更符合世人想象中高門子弟的樣子——彷彿神仙中人!
現實是,大多數的勢族子弟並不比一般的富貴人家子弟更出彩,庸碌之態是一樣一樣的!
柴雄不知道許盈有沒有能力,只是單從風度、氣質給出了自己的判讀。不過他認為這樣也就夠了,這也是時人普遍的觀點.既然風度、氣質出眾,那就一定是出色的人才!
這當然有很多可吐槽的地方,但當下的貴族階層就是這樣運轉的。
遇到這樣的人物,此時的人都會想辦法結交,柴雄也有這個意思。但他摸不準許盈的為人,擔心遇到一個不願意與地方豪強子弟有交往的,到時候自討沒趣反而難堪。所以提前向虞恕打聽道:“依兄長來看,令長性情如何?可是那等門戶之見既深之人?”
“那倒不會。”到現在為止,虞恕和許盈相處並不很多,但這個話他卻是敢說的。許盈確實沒有對長城縣的地頭蛇表現出溫和可親的姿態,但在虞恕看來,許盈可能比那些‘折節相交’了的勢族之人境界高的多!
一般的勢族子弟,就算和勢族以外的人士有交往,內心也經常是看不起的。他們自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但是世界上從來不缺精明人!能將所有人瞞過去的少之又少——不過大家也很少在意這種事,或者說很難在意。
能夠做出這種表現,在此時已經很難得了!更多的勢族子弟是真的一點兒面子都不給,有些人已經成為朝廷大員、皇親國戚,只因為出身尋常,也免不了被他們輕視羞辱。
許盈卻是個異類,虞恕冷眼旁觀,許盈對長城縣上下不親近歸不親近,卻只是為了維持身
為令長的威嚴,讓他這個年輕人能更好做事。但他對身邊的人並無一點兒鄙視之意,別說是他這樣地方豪強子弟出身的屬官了,就是來彙報事務的鄉間小吏,他也一視同仁。
有一些人見識淺薄、人物粗鄙,許盈也向來不以為忤——許盈的想法很簡單,他們之所以這樣並不是他們的錯,如果大家都有很好的教育,或許這些人就是另一番光景了!再者,他根深蒂固的觀念裡,人和人在人格上本來就是平等的!
或許有的人會用財富或者別的東西給人分層,遇到比自己低的就要把人踩下去。但許盈不是那樣的人,或者說他還來不及變成那樣。上輩子身為一個大學在讀的師範生,既不是甚麼富豪高官的孩子,也沒有經歷過生活的苦,因為學習好、長得好,還在生活中總是受到優待。
他這樣的人,本來就屬於比較‘純潔’的那種。
“你若打算與許縣令相交,倒不用擔心這些。”虞恕沒有說的是,需要擔心的是別的。
虞恕越是見許盈心胸之寬廣,就越不看好柴雄結識許盈。倒不是說柴雄這個朋友不好,只是他很清楚柴雄和他是差不多的那種人,在豪強子弟中不算很壞,但也不算很好,相比起普通人來說,他們因為受到了更多培養,而顯得有些能力,但也就是這樣了。
庸庸碌碌而已——虞恕並不忌諱自己‘庸庸碌碌’,而且他認為自己唯一一個不那麼庸碌的特點就是‘有自知之明’。
人以群分,他並不覺得柴雄能和許盈成為知交當然了,這話就不用說出來了。柴雄是一個相當樂觀的人,現在說這樣的話不僅沒用,還平白得罪人。有些是等到時候自己經歷就好,左右這樣的‘挫折’也不是甚麼壞事。
聽得虞恕這樣說,柴雄就更著意相交了,連忙問:“近日縣令可有空閒?我如今去投拜帖可失禮?如若不然,弟回頭尋個宴飲的由頭邀請縣令如何?”
“近日倒是不必,遲些日子罷。”虞恕想了想,道:“這幾日縣令忙完衙署中交接之務,待到有休,必然是要離開縣中,去到義興縣的!”
來長城縣上任之前,楊氏就交代許盈千萬記得去未婚妻家拜訪,此時他又怎麼會
忘!而柴雄也是虞恕一提醒就想起來了!許盈在長城縣能夠那樣硬氣,除了因為他是高門子弟外,也因為他是義興周氏的女婿!
有些混不吝的地頭蛇不見得在意看不見摸不著的‘世家高門’,卻對近前的義興周氏相當忌憚。
地方豪強多少都有些部曲武裝,並且以武力橫行鄉里.但這麼點兒私人武裝遇到義興周氏,那就真是小土匪遇到了正規軍,齜牙都是不敢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