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許盈一行人登船之後,一路沿南溪河南下,往長城縣去。
水路迅捷方便,並不耗時,幾日便快到了。這還是許盈在路上時不時在渡口下船考察的緣故,若是隻是行船,還能更快!
“篤公劉,匪居匪康。乃埸乃疆,乃積乃倉;乃裹餱糧,於橐於囊——”衛琥誦讀著《詩經·大雅》中的名篇《公劉》,忽然頓了一下。
一路上衛琥和樂叔喬也不放鬆,日常依舊是要學習的。至於為甚麼是‘基礎學科’《詩經》,這反而沒甚麼奇怪的。雖然在現今計程車人教育體系中,《論語》、《詩經》都是基礎內容,但真的往深裡去學,鑽研一輩子都難窮盡呢!
衛琥本身又是最愛《詩經》的,有感於《詩經》中許多‘名物’今人讀之不解,一直想寫一部相關的‘註釋’。所以就算他的《詩經》已經結業了,依舊每日要研讀細究,簡直把《詩經》當成是一部社會百科全書了!
雖然這個說法在某種意義上是成立的。
“先生,‘橐’是甚麼呢?”衛琥停下之後說出了自己的疑問,其實這個疑問他以前就有。只不過因為這個疑問太小,以至於他自己都經常忘了去問。今日重讀《公劉》,這才又想了起來。
許盈原本在釣魚,還沒等他回答,另一邊的樂叔喬先快人快語:“你往日最聰明,怎麼今日卻糊塗了?《說文》中就有載,橐囊互訓,自然是一個意思了!再者,《左傳》有云,‘囊橐所以盛衣,亦可以盛食’,可見一斑!”
樂叔喬不太喜歡追究典籍的這種細節,一直不明白衛琥註釋詩經名物這個志向價值何在。
“我又不傻,這些自然是知道的,但無論是《說文》,還是《左傳》都無真正證據!不過是憑一張嘴去說,我是不會相信的。”衛琥也有自己的道理。
另外,他還懷疑‘包袱’的打包方式是從這種‘橐’得到了靈感。都是捲一捲然後封住兩端,不同在於橐會把中間卷的長條物取出來,然後裝東西。包袱不會,一開始塞進去的東西就是要裝的行李。
看著衛琥恍然大悟的樣子,樂叔喬只是不以為然。他承認這也是學問,而且是相當有難度的學問,但那又怎樣呢?這種學問對當前的時局有甚麼用處嗎?是能教從政者執政,還是能教用兵者打仗?再不然,能給人以某種啟迪?
許盈讓劉媚子取來一塊平常用來包衣服的布,鋪在小案上,布上放了他自己的枕頭。捲了卷,條狀的枕頭就滾在布里了,這時再用束帶分別扎住兩頭。取出中間的枕頭,許盈將布搭於手臂。
經過許盈的講解,衛琥疑惑好久的問題終於得以解決。許盈一點兒也不懷疑這種問題在此時的難度,這個時候別說搜尋引擎了,就是圖書館都沒有!就算是大藏書家又能有多少藏書?一旦遇到這種冷僻問題,全天下都只有有限的幾個人能答!
許盈上輩子想了解這種問題就簡單多了,各種搜尋引擎任君挑選,各種古文網站遍地都是,相關的書籍也只需要在購物網站山輸入關鍵詞,立刻就能出來一大堆——恰好許盈是學歷史的,一向又喜歡瞭解一些古代典籍,相關積累還真不少!
“周人先祖動遷國土,於是有《公劉》.這樣的事放在如今,怕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成行。別說是遷國了,就是遷都也是天塌!為何先人們卻能如此輕鬆,詩中還不乏歡
這也決定了包袱不能裝小東西,因為有中間開口的關係,小東西佷容易掉出來。
兩頭用束帶扎住的地方可以盛放一些小東西,許盈覺得這很像‘褡褳’的簡化版。
不過是‘無用之學’,而且在無用之學裡也算是最無用的那種!
但許盈明顯也很精通各種‘無用之學’的樣子,身為學生,特別是他還很崇拜許盈,他不可能這個時候攻訐這個。只能站在自己的角度道:“讀此篇《公劉》相比起囊橐這等事,我倒是更在意此詩真意。”
許盈指了指甲板上裝東西的袋子道:“這就是囊,古時的囊或許更粗糙,但有袋子底,又加以束帶的形制是沒
有分別的。橐則不同,它更加原始,只用一塊布、兩條束帶,並不用針線或別的加工。”
“橐囊用處一般,不過具體上是有些分別的。”這樣說著,許盈拉起了釣線,是一尾鯽魚:“如今常見囊,橐卻少見,就如同許多上古之物一樣,已經消逝了。”
樂與鼓舞?”樂叔喬一直很在意當世與上古至先秦在政治上的不同。
一般來說,想要救亡圖存者,要麼選變法革新,要麼求之於古,恢復先王之道。研究古代政治,這也是樂叔喬這種憤青的日常。
“怎麼沒有?”許盈反問,言語間有種刻意的戲謔:“如今這樣的事可是很常見的。” “哪裡?難道是改朝換代才有的遷都?”樂叔喬急忙問道北方混戰多年了,各種政權割據都有過,有重大變化時遷都是非常常見的。如果是說這個,樂叔喬是不認的。
“不是這個。”許盈輕輕鬆鬆道:“北方有遊牧民族,你可聽他們說過自家都城在何方?”
“牧馬之民有王庭——”話說到這裡,樂叔喬明白了。確實,北方的遊牧民族也有自己的王城,但這種王庭其實不固定!遊牧民族住的是帳篷,逐水草而居,首領的帳篷在哪裡,哪裡就是王城!而當一地不適合放牧了,他們就會舉族遷走。
現在有些遊牧民族也會有固定的王庭,但那是根據休牧情況計算出來的!一個大不足可以佔據廣袤的草原的話,他們的土地就能無論春夏秋冬,總有適合放牧的地方!於是根據季節、年份,他們去往相應的草場。
有了這樣的‘規律’,相對固定的王庭就能建立了。只不過這樣的話,註定一個部族不能只有一個王城,數個王城才是遊牧民族心中的正常情況。
“上古之時,農耕與遊牧其實本就沒有如今這樣明晰界限!先民們也有放牧衛生的。再者,就算是農耕,古時耕作技術遠不如現今,刀耕火種十分常見。耕作一段時間后土地喪失肥力,又或者水源有了變化,遷國又有甚麼稀奇?”
許盈解釋道:“古人覺得這理所當然,見今人安土重遷,數代人居於一郡一縣,這才會覺得奇怪!”
“而且古代小國寡民,公劉是周人先祖,但那時也就是個小方國之主,能有多少人?怕是不比如今一縣之人更多。這樣的人口遷居,阻力肯定是要小不少的。如今若是讓天下人遷國,且說如何遷,又能遷到何處去?”
許盈最後總結道:“過去的難題有過去的解法,如今的難題有如今的解法,就算是看起來
一樣的難題,因為時移事易的關係,也不能照搬以前的法子了!不然這和刻舟求劍、緣木求魚有甚麼分別呢?”
“此一時彼一時的道理就在於此了。”這也是許盈在提醒樂叔喬,最近樂叔喬求古有些過度了。倒不是說參照過往經驗不行,只是即便是拿起以前生效的東西,也要注意適應當下不同的情況。
“以前倒是沒發覺,原來若衝你真能做個好夫子。”等許盈教完衛琥和樂叔喬,羅真這才緩緩踱步過來。雖然許盈早年說過他打算為名師,啟迪更多有前途有理想的年輕人,但那個時候羅真沒想過他真能做好這件事。
就像裴慶和羊琮一樣,羅真也能看出許盈身上隱隱‘非池中物’的氣度,他並不覺得許盈這輩子會只是一個老師。雖然老師做的好了,做到桃李滿天下,那也是能攪動天下風雲的,但終究和許盈身上的氣度不搭。
羅真因為年輕,因為經歷有限,也因為性格的原因,不可能像裴慶和羊琮那樣‘腦洞大開’。但他也覺得許盈是要做大事的,不可能隱居田園,教授一大批弟子。
但現在看他耐心教授、無所不傳、為弟子敬重的樣子,羅真又說不準了!衛琥和樂叔喬,包括之前已經回荊州的蔡弘毅,他們對許盈的尊敬與崇拜他看在眼裡。羅真一點兒也不懷疑,許盈哪一天說當今天子不值得輔佐,另有明公在,他們立刻就能跟著許盈去另謀明主,為此託付性命也不吝惜!
就像當時孔子門下,孔子說要周遊各國,推行自己的學說(那個時候周遊各國是非常危險的,特別是這種非官方、沒有一點兒保障的‘旅行團’),許多弟子就真的一點兒猶豫沒有跟著去了。
後來,即使是最危險的時候,也沒有棄孔子而去!
想到這裡,羅真陷入了沉思,而打斷他沉思的是許盈的驚喜聲:“哎!釣竿動了!”
原來是放在一邊不去管的釣竿有魚兒咬鉤,幸虧許盈做了簡易的失手繩,不然釣竿就要掉到水裡去了!
看到許盈如此,羅真怔了怔,灑然一笑——是他想錯了!這有甚麼好想的,許盈最了不起的能力不就是讓人相信他、願意伸手幫助他,成為他的助力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