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這是甚麼?”陳琉得的書很奇,竟是從未見過的,封面只寫著《七國演義》四個大字。
衛琥視線挪過去,輕輕‘啊’了一聲,連忙要去拿走這本書:“拿錯了!陳先生該是這部《淮南子》。”
《七國演義》只不過是許盈自己寫著玩兒的,因為身邊的人喜歡,且自己也覺得有意思,這才慢慢堅持了下來。至於傳揚出去,那卻是沒有的像《七國演義》這樣的‘通俗作品’,許盈並不覺得會在此時得到很好的評價。
得不到好的評價也就罷了,真正讓許盈不欲與人知道的原因是,他本來就年輕名聲大,縱使他沒有甚麼空子給人鑽,依舊少不了一些暗地裡的閒話。如果這個時候名堂正道地出了一本《七國演義》,那就有的論了。
這樣的爭執並無太大意義,許盈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乾脆按下。最多就是想著《七國演義》這本書積攢的稿子足夠多了,假託一個筆名再行出版,反正別人不知道是他,也就沒甚麼話說了,說不定一千多年後也是古典名著呢!
《七國演義》為許盈身邊人所喜,這次蔡弘毅回荊州準備出仕,臨走前交代了許多事,忙忙碌碌中也不忘叮囑兩個師弟,讓他們記著老師有了‘更新’,要抄寫了與他寄去——《七國演義》不是正史,而是小說,這種東西就是閒談戲說,這是他們都知道的,但這好看啊!
這個時候流行《神仙傳》之類的短篇故事集,記載的是一些奇人異事,再不然還有《列子》這樣的寓言。這些故事也很有意思,但和通俗長篇故事是不可比的!
許盈有的是上輩子的眼界,這輩子又受了完整的古代文化教育,以《三國演義》的敘事結構為藍本,寫一個《七國演義》,在此時是不折不扣的降維打擊!身邊人的沒人覺得《七國演義》是正經書,但誰都追更追的死忠!
樂叔喬還一向憤青,對文學興趣不大,雜書更是一點兒興趣也沒有呢,遇到《七國演義》還不是淪陷的飛快,只能再次印證‘真香定律’。
陳琉見衛琥很是緊張的樣子,也是奇了,他們這些和許盈走的近的,誰不知道韋
瑾這表弟最是不怕事?他越是如此,陳琉就越好奇,當即笑著翻開這冊書:“甚麼書弄錯了?既然已經拿來與我了,只當是錯有錯著罷!”
接著陳琉就低頭去看書中內容,書中開篇就是《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電視劇版《三國演義》主題曲就是這首詞譜曲而成)——雖然《七國演義》和《三國演義》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故事了,但這首詞確實大氣磅礴、史詩感十足,用在《七國演義》中也絲毫不爽。
話自然不是這樣說的!
至於說‘詞’,也是在宋代之前就有,而且很興盛的!譬如南唐後主李煜,出了名的詞人,但他根本不能說是宋代人,準確的說他是五代十國時人!而在他之前,詞風已經很盛,湧現出一大批著名詞人了。
以一首歌開場,這自然稱不上莊重典雅,不過本來就是小說,也用不著那些。再者說了,好作品就是好作品,哪怕文學體裁在此時‘不入流’也一樣是好作品!其感染人的能力是絕不會有差的。
而‘詞’往上追溯,唐時的長短句就差不多是一回事。比如武則天又稱‘武媚娘’,‘武媚娘’就是當時的一首歌曲名,也就是長短句(所以唐太宗賜武則天一個武媚孃的稱呼,不是因為他喜歡武媚娘,所以稱讚其嫵媚,這就和現代一個老男人叫姑娘‘小芳’一樣)。
至於‘詞’這種形式,那倒是問題不大。事實上華夏曆史上的各種文學體裁都可以往上追溯,說明清小說出名,那明清以前難道就沒有小說了?說唐代詩歌出名,難道唐代以前就沒有詩歌了?
陳琉不僅僅是自己讀這小說,一眼被《臨江仙》震懾住的他,就和所有看到喜歡作品的人一樣,有了想要和人分享的心。索性大聲讀了起來:“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長短句本質上已經和詞沒甚麼分別了,具體到《臨江仙》,也是教坊曲名,那時叫做《謝新恩》、《想聘婷》、《庭院深深》、《採蓮回》.總之有一大堆別名!而這種成熟的文學體裁也不可能是平白地裡長出來的!所以在此時的樂府中,類似的歌曲是可以追溯到的。
讀完這一段古
典小說常見的‘定場詩’還不算,立刻又接著往下讀正文:“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週末七國分爭,併入於秦;及秦滅之後.”
這段‘話說天下大事’也和《三國演義》差不多,畢竟兩個故事這段通用也沒有任何違和,不過接下來就是完全不一樣的內容了/
“真是佳文!”這個時候陳琉還沒有讀到真正的故事,但只開頭這麼點兒內容,已經足夠人嘖嘖稱奇,不禁想要往下探究了——其實沒有故事,只有開頭的《臨江仙》,以及關於‘天下大勢’那段經典論述,在此時也算是好文章了!最重要的是令人耳目一新。
而隨著往下讀,他漸漸不出聲了,而是專心於故事——其他人哪裡能忍,心癢癢下,不少人湊過去和陳琉一起看書。 許盈怔了怔,然後看了看拿錯書的衛琥.他當然不是捨不得這一本書,因為怕《七國演義》在沒有印刷之前成為孤本,一個不小心就散失了,將來成為一大遺憾,許盈除了草稿、成稿外,還有經過學生們校閱過的‘精校本’,最後還會讓身邊識字能寫的奴僕抄錄幾份。一份送到印書坊珍藏,留待以後印刷,一份送到豫章去秘藏,如果別處的因為戰亂毀掉,那裡還能有個底稿,其他的則是許盈和幾個學生分別收藏了。
現在衛琥拿出的只是抄本之一而已,而且只有第一冊 。
問題是,這本書出來之後,許盈就得解釋這本書哪裡來的。最終他只能笑著搖了搖頭:“這是一位已經隱居山園,不問世事的前輩所作.前輩平素愛小說,又感此時小說難有佳品,於是自己動筆作書。遙寄於我,本是想讓隨園印書坊刊印出來,也好過白紙黑字、腐朽於書篋。”
既然已經被大家知道了,只好提前搬出以前就想好的說法。許盈自己也覺得忒有意思了,不是自己的一些詩作,他得用自己的名字去發表,相反明明是自己的作品,卻得假託他人了。
對於許盈這個說法,大家這個時候還沒有太多懷疑。隨園印書坊如今常常接外單為一些大家印書,人家寄來作品請許盈幫忙印刷也是正常操作。
不過不久之後大家發現清點各自朋友圈,甚至長輩的朋友圈,都
找不出一個可以寫出《七國演義》這樣小說的人後,大家就有點兒懷疑——別覺得這很稀罕,古代不是現代,能讀書識字的人是有數的,具體到其中眼界足夠大、文學水平足夠高,能夠寫出很厲害作品的,那就更是沒幾個了!
所以像《金瓶梅》這樣的明代四大奇書之一,他的作者雖然披了一個‘蘭陵笑笑生’的馬甲,後人也能列出一個作者候選名單。而候選名單上的名字,對於熟悉明代歷史的人來說,都算不上陌生。
只能說,民間或許有能人,但大多數幹出大事的人往前追溯,往往會讓人發現,人家才不是甚麼小透明!
具體到如今計程車人圈子,只會更加狹窄!一方面世家大族幾乎壟斷了優質教育資源,另一方面兵荒馬亂的,更難以推動文教。這種情況下,讀書人群體其實是在萎縮的!任何一個出色的讀書人,哪怕是隱居深山,另一個讀書人也能透過自己的親友網路聯絡上!
然而,大家蒐羅了一圈,卻誰都不知道《七國演義》背後是誰,這豈不是很奇怪?既然原作者打算讓許盈幫忙印刷出版這書,那就不該是介意讓人知道的,但大家有誰聽說過哪個親友透露過自己打算寫一本《七國演義》這樣的小說嗎?
沒有!一個都沒有!
這種情況下,自然而然就有人懷疑《七國演義》其實是許盈所作,只不過假託他人而已。
至於原因也很簡單——讀過《七國演義》的人都知道,這就是一部基於史實,同時又有很多文學加工的小說!對於一般人,寫出這樣的作品不算甚麼,類似《神仙傳》這樣的作品如今還不是很流行》其作者在此時也都不是籍籍無名之輩(歷史上寫了《神仙傳》的葛洪就是有名的醫生、道士,與其交遊的也多有名士)。
但是許盈作《七國演義》就有些問題了,許盈本來就被一些人認為是太年輕、太出風頭了,現在有了《七國演義》更容易被人認為是玩物喪志、耽於遊藝、罔顧史實——雖然大家都知道小說本來就不是史實,可話說回來,小說家自從誕生起,就一直因為其戲說之風被人詬病。
這就像是後世的爆米花大片,大家都喜歡看,但不妨礙評論者們打低分。
許盈不署名是對的,他也不差一部《七國演義》掙名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