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就如同當初的‘青梅竹馬’名噪一時一樣,如今‘雪泥鴻爪’一樣成為了建鄴城中的‘熱詞’,並且有不斷往外發散、影響的趨勢——‘雪泥鴻爪’是一個聽起來就很美的典故,而追究其意思,也極符合此時的審美,能夠被口口傳唱,真是一點兒也不奇怪。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其實只是一首詩的上半闕,後面還有‘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之句,本身其實是蘇軾的《和子由澠池懷舊》一詩。
後來也因為這首詩的關係,‘雪泥鴻爪’成了著名典故,為文人所愛。
蘇軾確實是才氣所至,揮灑自如的那種人,這首詩其實是他應和弟弟《懷澠池寄子瞻兄》之句。古人說應和,可不是指‘一問一答’,往往作品還需與原作韻腳相關,這就等於是帶著枷鎖跳舞了,本身難度就會增加一大截。但蘇軾到底是大家,應和之作也往往能出千古佳作!就比如這首《和子由澠池懷舊》。
其實這於蘇軾並不是甚麼稀罕事,許盈在蘇軾所有作品中極喜歡那首《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這也是應和之作,而且還是‘次韻’。應和之作也是分難度級別的,‘次韻’就是其中最有難度的!不是個中高手,根本不會這樣‘炫技’。
然而蘇子瞻不愧是千古文豪,《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中‘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一出,詞句精美、抒情正好,質量先不說,倒是比人家章質夫的原作還要渾然天成!更像原作了!
人生啊,去到那裡,又去到這裡,偶然留下一些痕跡像甚麼呢?我覺得就像到處飛去的鴻鵠在雪地上落下或深或淺的凌亂腳印。看這些鴻鵠在這裡留下了些許爪印,也一樣是偶然,因為鴻鵠飛來飛去本來就是沒有定然。這是《和子由澠池懷舊》前半部分的詩意,至於後半部分,因為有具體描寫一些事,並不符合當時情狀,且當時也不是作詩,只是回應朱宣的‘人事流散最常見,詩文之中不
新鮮!何不今日做些擬,翻出些許新意來?’之問,更沒必要拿出全詩,索性就不提了。
事實上,‘雪泥鴻爪’之所以會名噪一時,也不是許盈自己往外說的,而是回頭陳琉寫了《冬日初雪宴諸兄弟》一篇文章,這是記敘文,自然將眾人言談中的精彩句子收錄了進去——‘雪泥鴻爪’作為其中精華兼壓軸,被著重引用了!
無心插柳,許盈有了一個‘雪泥鴻爪’的新外號,就和‘青梅竹馬君’一樣。
‘雪泥鴻爪’的走紅,除了本身意境極美,不愧大蘇之作外,也有時事的原因。此時正是天下大亂、南北流散之時,即使貴為士族高門,子弟們一樣免不了被時局推著這裡去、那裡去。中間經歷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都是匆匆一別,想要追悔再見也不行。
許盈供應了美酒、小食、烤肉、爐火,又安排了歌姬淺唱,旁邊陪著歌姬的是樂工,樂工也只有洞簫一樣,顯得十分清雅,又很容易混入沙龍人群中——如果來客也有能表演樂器的,那自然也是歡迎的!
等到‘雪泥鴻爪’走紅時,許盈也開始宴請朋友了。年末之時,朋友子弟大多是你宴請我、我宴請你,這是一年之中歡宴的高峰,但這一年年末饗宴,於許盈卻是有告別宴的意思。之前雖然也有說到出仕之事,可總歸欠一個正式告別。
許盈的告別宴並沒有設在如今名聲極大的隨園,也沒有找個漂亮園子,又或者特意的去處,只是在家設宴而已。就在他平常居住的家中小院,將客廳、花廳、廂房,甚至是書房都對外開放,向開沙龍一樣,大家隨意走動、談話。
這樣看來,‘雪泥鴻爪’這樣的說法,倒是正好說到人心坎裡去了。
懷念、哀嘆,又悵然。
這樣的‘沙龍’在此時也是有的,通常被認為是名士相聚。而場子辦的好不好,往往看來客的質量,以及主持人的功力!主持整個‘沙龍’的人必須能夠排程好所有人,讓氣氛始終良好,讓來客覺得舒服自然受尊重。
許盈就擔任了主持人的之職,整個集會辦的很漂亮。其實他倒是沒有那麼長袖善舞,但一來,來的都是朋友,都是給他面子的人,本來就不會過多
挑剔。二來,來的人裡不乏琳琅珠玉,這些人就是朋友圈裡的明星啊!有這些人在,只要不作妖,一場集會就算是順其自然也能受到歡迎。 至於三來,就是許盈的個人魅力了.許盈自己還對此懵懵懂懂,但事實上身邊的人少有不敬佩他的。他本來就是如今建鄴城中年輕人的意見領袖,風姿卓然、品質高潔、出身高貴,又兼才華橫溢、能力出眾,這樣的人‘明星人物’主持一場集會,對來客們展現出自己的親切,本身就足夠讓來客們忽視他主持中出現的小小瑕疵了。
許盈坐在眾朋友眾,為眾人親手煮奶茶,在奶茶的甜香中,許盈拜託眾朋友:“我去吳興後,建鄴中許多事只能託付諸兄。別的也就罷了,只‘隨園’之宴,定然是要繼續辦的,還望諸兄看顧。”
其他的產業無論是遙控指揮,還是派遣有能力的人經營,都是沒有問題的,只有隨園的事讓許盈擔心——關春能力沒有問題,但他主要還是經營隨園裡的產業園,至於隨園大宴的事,他搭把手幫忙還可以,真的獨挑大樑,卻是有些力有未逮了。
要做好這件事,除了需要有公關人才設計各種歡宴,讓來客留下美好回憶外,也需要眾人捧場啊!許盈當初能把隨園做起來,一方面是他許多此時沒有的創意,同時還有足夠將創意發揮出來的金錢,另一方面其實也是朋友們給面子!
不然同樣的事,讓另一個一文不名的人來辦,絕對不可能取得一樣的效果!別說事後又是賣周邊文具,又是出文集了,就是請人來可能都成問題呢——那些有錢的大商人、地方豪強,想結交勢族子弟的多了去了!但提著豬頭拜不到廟門的難到還少了麼?
此時許盈請大家關照並不是客氣話.而面對許盈的請求,眾人自然也毫無異議。
“若衝此言太過!你不在建鄴,我等自然是義不容辭”說到這裡,有一個朋友笑了笑:“再者說,我等去隨園,本就是叨擾”
隨園夜宴不只是名頭大,也是真的好玩又好看!即使是他們這些勢族子弟也不得不承認這點。隨園宴會可是不用大家花一分錢的,只管去玩樂就好,一開始的時候大家都感謝過許盈來著他們這
樣的勢族子弟,到處都有人想邀請他們,但既能面上有光,又能裡子實在的宴會在哪裡都是稀罕物!就是許盈不說這話,他們也是會繼續光顧隨園的。
許盈如今請眾人關照,大家只覺得他是太客氣了。
許盈笑笑不說話,了了這件事,又讓衛琥和樂叔喬取來一些自己的藏書,笑著道:“我此去吳興,也不知幾時能回。能帶的行李也有限,有些書籍帶不走,留在建鄴還擔心無人打理而朽壞,索性分送諸兄,也算是‘寶劍贈英雄’,物有所著了!”
此時的傳統,告別時往往會留一些舊物給送別的朋友。主要是這個時代交通條件差、天高水長的,一次別離就可能是永遠,留些東西也算是留個紀念。
聽許盈這樣說,大家就看到了分到手裡的書籍——許盈這樣說,他們卻不會將許盈的話當真。此時書籍還都是勢族人家的重要財富!雖然許盈已經推出了印刷術,但技術的影響要慢慢發酵,此時藏書多寡依舊是分辨勢族人家與其他人家的一個隱性標準!
許盈的書留在建鄴怎麼可能缺乏打理!他家的人又不是死了,找幾個專門看顧這些書籍很難嗎?再者說了,許家也還有大量的族人呢,這些書籍暫時收歸家族,供家族子弟借閱不也可以嗎?
所以,這就是許盈送大家的送別禮!
再仔細看看,這些分送眾人的書顯然都是經過考量的!充分考慮到了每個人的喜好。其中大多數書籍,他們手中其實也有,只不過許盈的書還有他在書頁旁做的硃砂筆記——在資訊不發達、知識分享很難的時代,這種圖書版‘彈幕’本身就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東西。
許多大家族的藏書,哪怕是普通的先賢經典,在外人看來也極有吸引力。為的是甚麼,還不就是上面有特殊的註釋麼——手抄書的年代,某個大家的集註也不是那麼容易傳開的,很多讀書人也只能只聞其名,不見其文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