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既然留在建鄴容易被人利用,離了建鄴也就不妨礙了。”這話羊琮說的很輕鬆,而之所以能夠如此輕鬆,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對許盈的瞭解。
一般的勢族子弟,在如今的局面下是很難離開建鄴的。很多人家族僑居在此,不在此處又能去何處?再者說了,不提家族,只說每個人的私心,怕是也很難離開——如今建鄴就是南方的中心,一切政治機會都在這裡,權力的糾纏也在這裡,離開建鄴就等於南方的絕大多數機會與自己無緣了!
而許盈呢,他的根基並不全在建鄴,他不呆建鄴了,難道不能去豫章?
至於說看重建鄴的機會,這又要分開來說了。其一,許盈雖然也有心經營名望,自認為是個名利中人,但羊琮和裴慶看著,卻覺得有些好笑!
他們才是真正見過無數人在名利場上打滾的,在這些事上很有發言權。如果許盈那些也算是‘名利中人’作為,那未免將‘名利場’看的太簡單了!在羊琮和裴慶的認知裡,許盈可能是對自己的道德要求太高了,稍微揚些才名就覺得自己是世間俗人、名利場上的風塵客。
真要這麼說,那滿朝公卿都可以被歸類為國賊祿蠹之流了(雖然滿朝公卿確實很大比例是國賊祿蠹)。
考慮到許盈經常會在別人無法理解的地方糾結,將不是自己責任的看作是自己的責任,有這樣的心理似乎也不難理解——在普通人,這確實是一種不可理喻,但如果是要為‘君’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為君者,擁有一切權力,沒有任何真正有效的節制力量可以阻止!能控制一位真正君主的,只有君主自己!那麼擁有更強的責任感、超出普通人的道德標準,這才是應當的。
當然,做到極強的責任感,與極高的道德標準,意味著人君將揹負非常沉重的東西。眾所周知,責任感與道德很多時候會將人導向相反的方向!對自己治下的百姓負有責任感,很大程度上就要對另一些人破壞道德。
甚至,這個‘另一些人’根本就是治下百姓的一部分為了大局,犧牲小家這種事總是在發生,所謂‘千萬家哭不如一家哭’,不外如是。這‘一家’如果真的有錯,那還可以理直氣壯地做這件事,但多數時候‘一家’也是無辜的。
不能要求一個人有的時候沒有同理心,另一些時候又有。
應該說,有些職位其實很不錯,即使不在建鄴,勢族子弟也是願意去的。
看起來一切都沒有分別,做出的選擇是一樣的,只有做決定的那個人白白糾結痛苦了一番.然而事情不是那樣的,能在這些問題上沒有心理障礙做出‘更好’選擇的,他們在另一些時候必然會做出不那麼好的選擇。
許盈這種情況對所有人都好,唯獨需要磨損他自己的資質!
許盈根本算不上名利場上的人,這個時候讓他避開麻煩回豫章——如果他真的覺得建鄴有自己不願意面對的麻煩,他是不會猶豫,會立刻離開的!
再者說了,其他人離開建鄴或許就悄無聲息了,但許盈不會。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即使許盈回了豫章,他也能時不時弄出一些東西吸引人目光。當初《戰國論》就做到了,如今許盈名望正盛,就更容易了。
一些人或許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出‘更好’的選擇,一點兒猶豫沒有,事後只覺得自己做了最好的事。但有些人不行,至少以羊琮和裴慶對許盈的瞭解,許盈是不行的——他只能一邊痛苦,一邊做出更有利的選擇。
其二,也不是隻有建鄴才有機會若真是如此,那些在外做官的人難道每一個都是被‘流放’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他們只是運氣不好,沒有和大多數站在一起而已。
許盈反正已經定品了,找個有裡子又有面子的職位,聯絡一下能在這件事上說上話的人,就這樣出仕也是可以的——以許盈的條件,在新人初履職範圍內,他還真是想去哪裡去哪裡,具體官職隨他挑的!
“為官不為官的無所謂。”說這話時羊琮挺輕鬆的:“關鍵是,到時可以讓若衝避一避。”
“也行。”裴慶腦子裡轉了幾圈,很快就點了點頭。他知道,雖然羊琮給了回豫章和出仕地方兩條路,但他是希望許盈走第二條的。 別看許盈一直以來想走名士路線,計劃中可以為官一兩任,但那是順應如今勢族子弟的人生軌跡,多瞭解一下如今世道的方方面面,並沒有真的攫取權力的想法.裴慶和羊琮暫且不為許盈的狀態焦慮,因為許盈年紀本來就小,真的開始權力鬥爭了,也沒有太多可做的。
至於說許盈的心態,那也是會變的。
在裴慶這個老師看來,許盈遲早都會與純粹的‘名士路線’分道揚鑣——他的責任心太強了,只做一個老師就能滿足他?總有一天他會知道,有些事非得自己去做才好!也只有他來做才能真正改變一切!
但他們也不能看著,就讓許盈自行完成這種變化。而且大家都很清楚,事事都是存在多種可能性的要是任其自由生長,中間不小心受某個因素的影響跑偏了,那怎麼辦?這是他們一點一點栽培起來的樹苗,可不能功虧一簣!
這種時候,讓許盈回豫章,那就是純粹名士路線了!要是隱居幾年,真磨掉了一些隱藏在許盈內心的進取心,那才真是鬧笑話了!而去出仕地方就不同了,那必然會參與到一些政事當中。
到時候不管做甚麼,總能進一步引導許盈的。
裴慶和羊琮並沒有直說這些,一方面是不必說的太明白,另一方面則是不願說的太明白——人真的是一種再奇怪不過的生靈了,有的時候心思百轉,想盡辦法也要得到一個真相的時候,怎麼也瞞不過去。而有的時候,又擅長裝聾作啞,即使心知肚明瞭,也能讓一切停留在捅破窗戶紙前。
只要不說透,就可以最大限度地讓自己不去想。
如果直說,他們打算‘引導’許盈的人生,直接或間接地讓他走上某條路。這其實是很難承認的,帶來的心理壓力也截然不同。即使.就算沒有他們在,許盈走上改變世界的路也在情理之中。
這既是因為他們對許盈的定位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讓他們很多時候不敢輕舉妄動。也是因為,看著許盈長大,內心之中有一道檻始終過不去——只有親生父母才能在孩子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引導(古人不會覺得這有問題),其他人是沒有這個立場的!
更何況,裴慶和羊琮很清楚他們為許盈選的路並不是甚麼好路。
如果能夠成功,對天下許多人來說確實是好事,但這絕不會讓許盈本人獲得幸福!
如果是某個對權力十分熱衷的人,大概會很高興,即使沒有幸福也不要緊。但是許盈偏偏不能算對權力十分熱衷!真的能走上這條路,在裴慶和羊琮的計劃中,也需要藉助許盈那超出普通人太多的責任感與良善。
在這件事上,裴慶和羊琮考慮到了絕大多數人的利益,覺得許盈就是他們遇到的那個最優解但唯獨,許盈是這場盛大祭祀的‘犧牲’。
決定了這件事之後,裴慶從羊琮府上回許宅,心裡像是輕鬆了一些,又像是更沉重了。做出決定之後只要繼續去做就好了,但只是繼續去做這件事本身就夠裴慶受的了——他和羊琮覺得許盈在某些地方有著異於常人的責任與道德標準,他們又何嘗不是呢?
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為天下憂心至此,非要將希望寄託在一個孩子身上了。
裴慶第二日就打算去找許盈說這件事,而他去說時,許盈正在給蔡弘毅、衛琥、樂叔喬三個學生‘授課’。說是授課,其實就是四人圍坐在一起,由許盈丟擲一個議題做評論,然後四人一起討論而已。
許盈雖然是師範學校的高材生,但他早早就因為生病的關係休學了。再者說了,早先學的東西也更多是歷史系本專業的內容,就算他有心將來進學校當老師,也還沒來得及瞭解多少相關東西.所以這個時候教學生也實在沒有太多經驗。
他無奈之下選擇這種‘頭腦風暴’的形式引導思考、討論,後來因為效果不錯,這才保留了下來。
“.有一難題,假若官道路口有幾個小兒玩耍,其中一小兒因有父母叮嚀,只說道上常有馬車來往,不許在此逗留,以免衝撞,於是去到一旁一廢棄小道玩耍。結果不多時果然有數輛馬車飛馳而來,臨近路口。”
“這時再懸崖勒馬已來不及,只能令馬車稍轉其向至原本廢棄的小道此時該如何選呢?”許盈提出了困擾了無數人的‘電車難題’,說實話,這個問題直到許盈上輩子時,也沒有一個真正的‘定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