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朱宣和韋瑾在許盈這裡帶了有個把時辰,大概是察覺到了許盈他們還有正事做,所以到了要用饗食時,他們果斷告辭。
許盈看著兩個朋友離開的背影,有些微微出神。蔡弘毅一邊讓婢女收拾過杯盤,一邊搖頭道:“當此之世,本該同心戮力才是,怎麼又爭起來了?難道才避過兵災,就已忘了動盪之痛?”
雖然來的時候朱宣和韋瑾甚麼都沒說,之後的話題也是撿著一些輕鬆日常來的。但寥寥隻言片語,已經足夠蔡弘毅拼湊出一些東西了——蔡弘毅本身就是荊州年輕子弟的領袖,在接人待物方面是很有能力的,如今更是細心靈巧!朱宣和韋瑾又沒有防備他,自然方便他知道一些沒說透的事!
朱宣和韋瑾是因為張禎府上的聚會不歡而散才轉道許盈這裡的,三言兩語的,蔡弘毅已經推出又是老黃曆.南北矛盾啊!
許盈去年的‘奶茶宴’還是治標不治本,大家表面上維持住了平和,內裡的衝突卻是一點兒不少!不解決矛盾的根本,只是號召大家相忍為國,這本身就是不長久的。許盈也沒有真的覺得奶茶宴能解決問題,他只是希望至少表面的穩定能夠維持下來。
然而如今看來,卻是表面的穩定都難以維持了。
蔡弘毅性情敦厚,心裡再恨鐵不成鋼,此時也只能說到這個地步了。但樂·暴躁老哥·憤青·叔喬就不同了,當即冷笑一聲,毫不客氣道:“肉食者鄙!古人早已看透!三公九卿反而目光短淺.南北相爭,過去還要掩飾一番,如今怕是這些人連掩飾都沒有了!”
衛琥也覺得上面的人操作看不懂,但他還是覺得樂叔喬實在太暴躁,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說起來你我也是‘肉食者’人家出來的,說話還是客氣一些.”
‘肉食者’並不真指吃肉的人,而是官員,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們這些官宦人家子弟,確實都屬於‘肉食者’人家。哪怕是樂叔喬,他爹也有朝廷封的武官職位,長兄還得了一個虛銜勳官。
樂叔喬反問衛琥:“客氣一些有甚麼用?”
衛琥遲疑了:“.或許有用?”
雖然兩個人動手,他一個可以打衛琥十個,但在此時此刻,他的氣勢確實有些被樂叔喬壓倒了。
雖然許盈認為樂叔喬說的話大部分都是對的,在此時真是非常先進,而蔡弘毅和衛琥也屬於有見識、思想開放的人,不會覺得樂叔喬是異端邪說。但是,有些話即使大家都相信是對的,也不好天天說的。
蔡弘毅出來和稀泥:“或許朝中公卿很快就要出手整治了,南北相爭、爭權奪利,這樣的事真的擺到檯面上,終究不好。”
‘攘夷必先安內’是‘攘外必先安內’的祖宗,後者因為對近代的影響而人盡皆知。而前者麼,卻沒有那麼大的名氣,是歷史上晁錯提出削藩時的說法。這話說的很不壞,但就和史書中的許多典故一樣,還沒有顯示出特別的與眾不同。
此時樂叔喬說來,可見是《漢書》讀的很通達了,都能活學活用了。
對此,樂叔喬只是繼續諷刺:“師兄將朝堂公卿也想的太好了!若真為了權勢,他們總能想出妥帖又體面的說辭——‘攘夷必先安內’如何?說出去真是極好聽的!不明就裡之人還真當他們是忠臣良將了!”
大家都在為背後所屬的利益集團爭取更多如今南渡小朝廷剛剛緩過一口氣,外部矛盾緩了緩,內部矛盾就冒出來了。而所有的內部矛盾中,最明顯,或者說最扎眼的自然就是南北矛盾了。
其實說這話蔡弘毅自己都不能相信,只能說是一種‘希望’。
對於眼下的南北之爭,許盈師徒四人都是鮮明反對的,他們屬於有識之士。然而可惜的是,能做出決定的那些人並沒有這樣的見識。又或者,他們有這樣的見識,只是處在他們的位置,他們只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眼看著樂叔喬又要把天聊死,許盈怕他這樣的話說多了傷害同窗情誼,溫聲插話:“說來,羆奴最近在讀《漢書》,果然學的很好。”
有的時候,很多矛盾就是言語之間的摩攃太多了。如果說正確的話就可以避免這些,那世人也不必講究‘語言的藝術’了。
其實階級矛盾要比南北矛盾厲害的多,只不過此時因為種種原因,地方農民起義總是鬧不起來。
至於南北矛盾,其實是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北人自視甚高,即使是南渡而來,也依仗是中原人士,靠著在政治上的天然優勢,繼續把持著朝堂。如果這是在洛陽,那南人就不說甚麼了,但偏偏如今是在建鄴!
南渡小朝廷能在建鄴安家,那還是顧陸朱張盡力周全,又有義興周氏保駕護航的緣故。饒是如此,依舊各種地方矛盾此起彼伏北人是寄人國土,在北人諷刺南人是‘貉子’時,南人還還擊北人是‘傖子’,南逃而來的喪家之犬而已! 這種情況下,南人想要更多。
而總共的資源就那麼多,北人佔據了大多數政治資源,接下來就想借政治資源伸手向經濟資源,畢竟沒有足夠的經濟支援,世家大族也維持不起來啊!而南人怎麼可能容忍這個!
如果說政治資源上的分歧還能商量——真說起來這些東西他們本來也沒有多少,現在是多分一些還是少分一些,都有商量的餘地。
那麼,北人來瓜分他們的經濟資源,那就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在南人眼中,就是北人要來斷南人的根啊!
許盈很早就看出了這層矛盾,而這種矛盾完全是不可調和的.所以他才會連考慮都不考慮,只求能表面彌合南北年輕人。
因為有許盈的打岔,樂叔喬的情緒也稍微緩和了一些,也不再繼續諷刺了畢竟他也清楚,真正該罵的又不是老師和師兄,他在這裡說這些,除了‘痛擊隊友’,根本毫無作用。
倒是衛琥似乎想到了甚麼,有些意興闌珊,嘆了口氣問:“老師,難道真的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嗎?”
許盈從經濟利益、政治利益的角度分析了一遍,這是他給學生上課常用的方法,這個時候聽來也是再明晰不過了——說到底,南北相爭表面上是道統之爭,實際上卻是無法調和的利益在作怪。
這大概就是‘嘴上全是主義,心裡全是生意’了。
透過許盈的一番解釋,三個學生也知道這件事幾乎無法可想了.之所以是‘幾乎’,是因為世界上總有‘萬一’。即使是絕境之後也可以有天堂,何況是這種情況。真要有甚麼大的變局,又或者能天降猛人,誰又知道會發生甚麼呢。
關於許盈的這個說法,學生們倒是接受良好。畢竟眼下這個時代,世界每天都在變,誰都不知道將來會發生甚麼。
“老師覺得南北相爭,誰會贏呢?”蔡弘毅在大家都有些沮喪的時候,忽然問了這個問題。他當然沒有看誰比較有贏面,然後就去站隊的想法。問出這個問題,其實是對接下來的局勢好奇.他本就有心改變這世道,這種事關政局的問題也是常問的。
許盈手指交叉放在身前,幾乎沒怎麼猶豫,就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若真的南北相爭,北方應該會贏.這樣的南北之爭,南方四五次裡面也能贏一次,但要說贏面,肯定是北方更大。”
在場都算‘北人’,但聽到這個答案並沒有歡欣鼓舞當一個人眼界寬了後,很多判斷就不會侷限在原本的一畝三分地了。
蔡弘毅知道許盈是有甚麼說甚麼的,不會騙他們,更不會因為大家都是北人,所以故意這麼說。之所以給出這樣的判斷,背後必然有靠得住的理由。當即追問道:“老師,北人為何贏面更大呢?”
“南人有地利,北人有人和。”許盈嘆了一口氣,道:“這樣的事上,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啊!”
眼下的地盤是南人的沒錯,所以北人無法真的讓南人出局,但也僅此而已了。正是因為寄人國土,從北地各處南渡來的北人才能放下過往的齟齬,至少在南北相爭這件事上一條心,誰也不拉胯。
所謂,不怕神一般的對手,只怕豬一般的隊友南人的情況和北人是完全不同的,在這個問題上他們並不能統一認知。
顧陸朱張當初能引北人南渡,就已經很說明問題了!南渡小朝廷落戶,南方頂層勢族以下的門第其實都是面臨損失的!得到好處的是以顧陸朱張為代表的三吳勢族。
現在情況也差不多,一方面怕被蠶食經濟利益的南方勢族打算抗爭到底,另一方面卻有些南人選擇了另一條路——南方整體利益受損,不代表他們自身所在的家族就一定會受損!運作的好了,說不定還能更上一層樓!
放到許盈上輩子的語境裡,這就是帶路黨只能說太陽底下無新事,這樣的事過去有,未來依舊會有。
(本章完)